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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藏在袖口里的一包药粉掏出,迅速打开,又警惕地回望侍女,确认对方低着头才揭开茶壶盖,将药粉全倒进去。茶壶盖与壶口发出轻微的陶瓷碰撞声,侍女转头看了过来。
“夫人,怎么了?”
杨敏的动作一气呵成,在侍女抬头前就手快地把叠在茶壶旁边的茶碗拿起来,以此掩饰方才的声音,接着提起茶壶,往碗里倒茶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晃了晃。
边倒茶边对侍女道:“床铺整理好了吗?”
“已经整理好了,夫人。”年轻的侍女面露尊重而乖巧的笑容。
杨敏笑了笑,又道:“给两位营长送碗解困茶,你就回去歇息吧!”
侍女迟疑了片刻,但还是嗯了一声,走过去将茶放到托盘上,捧着托盘就出去了。
杨敏目不转睛地看着投射到帐篷上的影子,亲眼见到两个守卫倾起茶碗喝茶的动作,于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出生医家,自小就习得医理,为防不时之需,出征前她配了一包毒粉,大阳之物,入脾胃经,喝下不足一刻种便会腹疼难耐。南下的路上她就筹谋着摆脱秦扬的眼线,故而每日深夜给守卫送上一碗解困茶。习惯成自然,守卫便会对她放下戒备心,终于在今晚落入了她的陷阱。
第190章 秦扬战场狠杀父
◎秦渡那悬在空中的身体无力地垂下◎
“啊,啊……”
不消一会,门外传来痛苦的呻吟,杨敏抬起头就见到两个守卫弯下了腰,双手捂住腹部的身影。
她抬高嗓音道:“二位想要解药就赶紧进来!”
帐篷外的身影一僵,随后猛然转身入内,扑到杨敏面前。只见二人痛得面色惨白,额头渗汗,捂着肚子痉挛在地上。
“求夫人给我们解药!”
杨敏端坐在凳子上,平静地看着两人道:“带我去前线,我就给你们解药。”
两名守卫痛不欲生,脑子已失去思虑能力,想也不想就应“好”。杨敏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长的葫芦瓶扔到两人面前。他们赶紧旋出瓶塞,颤抖着手倒出药丸吞下。
过了好一会,看着两名守卫身体逐渐放松,从疼痛中缓过来了。
杨敏又道:“今晚的解药只有一半,能维持三日。另一半三日后我再给你们。”
两名守卫听后,后背明显僵了僵,然后起身跪在杨敏面前,一副认命的模样。
“一切听从夫人安排。”
前线的天空一片朦胧的灰白色,正是破晓时分,隐约可见山林里坐落着七八顶帐篷,支撑帐篷的骨架或缺或折,帐篷搭得歪歪扭扭,十分破败。
山下传来兵器碰撞的厮杀声,混杂着士兵们的惨叫,寂静的环境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帐篷外有两个身着盔甲的士兵站岗,红缨枪插在地上,双手握着枪杆末端,脑袋时不时往下垂,下巴撞到枪杆后迅速惊醒过来,又重新打起精神挺起头。若非枪杆的支撑,二人怕是早已睡倒下来。
忽然,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秦帅,秦帅,快走呀!”
帐篷里的士兵连续作战多日,身体筋疲力尽,却不敢睡得太沉,一听闻呼喊,许多士兵都与秦渡一样从帐篷里走出来。
跑回来报信的是一名年轻的士兵,蓬头垢面,身上的甲衣被砍了几道刀口,布满血迹,他一见到秦渡就像失去了力量般扑跪下来。
“秦帅,敌人援军从后山杀过来了!”
顿时,所有士兵都更为惊惶了。
秦渡看起来疲倦不堪,多日不曾修理过的胡子凌乱地覆盖着腮边和下巴。漆黑的眼眸露出难以置信,喃喃地道:“敌人的援军……”
敌人的援军都到了,那他派人回去搬的救兵呢?
“难道天要亡我秦渡了?”
身边的士兵纷纷劝道:“秦帅,我们快逃吧!”
秦渡环视众将士,眼神疲惫而绝望,山下是敌人,山上又被敌人援军包抄,他们能逃去哪里?
一名小将看出秦渡的迟疑,含着泪激愤地道:“我们的援军很快就到了,一定不能放弃!”
其他将士也纷纷附和,以防止底下的小兵心思摇摆。
就在这时候,一声洪亮而漫长的号角声传来,肃杀的声音响彻了山间。秦渡和众士兵皆警觉地环顾四周。
接着,号角里传出秦扬的声音。
“父亲,徐将军已被我斩首,你们已经孤立无援了,快投降吧!”
当日众人助徐将军突围回庞州搬救兵,如今听闻人已遇害,所有人不由得惊愕而悲痛。
“同是大周将士,现在投降,本帅可以饶你们一命。”
秦扬的话再次传出,击溃了一些士兵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他们从惧怕变成犹豫。
秦渡见状,骤然燃起了怒火,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瞪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大骂道:“逆子,少躲在背后煽风点火,快出来!今日不亲手了结你这个卖国求荣的逆贼,我秦渡誓不为人!”
斗志重新唤醒,秦渡的容色充满了坚决,他回身望着在场的上百名士兵,厉声道:“今日我等孤立无援,就要和敌人决一死战。若怕死想投降的,就速速滚蛋;愿意留下的,就随本帅讨杀逆贼,临死前能为天下百姓除害,也死得其所了!”
众将士几乎都为秦渡的视死如归所打动,况且这里多为秦渡的亲兵,除了十来人拔腿跑了,其他人都举着兵器高呼追随秦渡,誓死讨杀逆贼。
大战持续了一整日,秦渡率领上百号士兵一面往山下杀去,一面抵挡从后山来袭的敌人,到黄昏时分,终于杀到了山麓,但秦渡身边仅剩几名士兵。
敌人的数量不计其数,秦渡等人被团团包围着,他们满脸满身的血污,眼眸如穿过黑洞一般,视死如归地盯着敌人。
忽然,敌人散开了一条通道,秦扬领着几名副将大步走到前面,他身上的盔甲整齐干净,腰间挂着佩刀,左手握着刀柄,一副昂首挺胸的姿态。
看着仅有四五名残兵簇拥的秦渡,满身颓势,狼狈不堪的秦渡,秦扬轻笑了一下。
“父亲,你已经逃不掉了,还是快投降吧,娘亲还等着你回家呢!”
秦渡手中的红缨枪杵在地上,瞪着秦扬,怒火中烧。
“少拿你母亲来诱降!我秦渡虽不曾建功立业,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今日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杀了你这个逆子!嗐……”
说完,秦渡大喝一声,挥起红缨枪就刺向秦扬。秦扬的副将赶忙挥刀抵挡,然后将人掩护到后方。
秦扬盯着秦渡等人困兽犹斗的模样,咬着后槽牙,握紧了刀柄,眼神既悲痛又愤恨。
“你就那么想杀了我?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把他们都杀了!”
秦扬一声令下,士兵纷纷举起红缨枪往前一顿乱刺,掩护秦渡的几个手下战得筋疲力竭,陆续被长枪穿身而亡,最后仅剩秦渡一人仍在举枪拼杀。
秦渡身上多处受伤,浑身是血,仍然能连杀数人,气势丝毫不见减弱。原本还激动地上前争抢军功的士兵,此刻都踟蹰不前,惧怕地看着他。
秦渡沾满血迹的手抓紧了枪杆,瞪了一眼秦扬,秦扬也被那气势震得不敢对视。他又环视敌军,喝道:“来呀!”
一名士兵不服气,举□□上前,而后又有两名跟上,秦渡抬枪抵挡,旋即一个横扫,强大的力气将三名士兵的软甲刺破,在他们身上开了个大大的血口子。
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上前挑衅,就在秦渡忙于应对之际,旁边抛出一根麻绳,在空中转了几圈,精准地捆住了秦渡的脖颈。
两个士兵各执麻绳的一端,还未等秦渡反应过来就把他往后拖曳。
秦渡被拖倒在地,后背摩擦着地面迅速移动。红缨枪脱手而落,双手下意识攥紧脖子上的麻绳,不消一会,他的脸庞就涨成了黑红色。
俩士兵拖了几圈,让秦渡失去战斗力后,将两端绳子绑在一处,然后挂到高处树枝上,只留下足够秦渡的脚尖踮着地面的高度。
绳子一端捆着秦渡的脖颈,另一端握在秦扬手中。
秦扬看着秦渡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投降吗?”
秦渡双手抓紧颈上的绳子,直视秦扬,眼神依然视死如归,艰难地说道:“逆子,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要杀了你。”
“冥顽不灵!”
说罢,秦扬用力将麻绳往下拉,绳子摩擦着树枝滑动,秦渡的身体慢慢往上升,难受得双腿直蹬。
“你到底降不降?”秦扬目无焦点地盯着前方,含恨的眼中漫上了泪水。
只听见秦渡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逆……子!”
秦扬深呼了口气,眼中滑下两行泪水,他咬紧牙关,拉扯绳子的手几乎要指骨突出。
“扬儿,快住手!”
忽然,杨敏的声音传来。众人看去,却见杨敏和两个护卫骑着马来到,杨敏下了马就飞奔上前,在离秦渡一丈远外的地方被几名士兵架枪拦下。
看着被吊起,气息所剩无几的秦渡,杨敏挣扎着,冲秦扬大喊:“他是你爹,快住手!”
秦扬不为所动,只流着泪面对杨敏,“是他逼我的,恕孩儿办不到!”
杨敏一怔,终于明白到事情无可挽回,于是凝望着秦渡大喊:“渡哥!”
久违的一声“渡哥”,让秦渡仿佛回到了年少,和杨敏新婚燕尔之时。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年轻的夫妻恩爱缠绵,杨敏在外人面前喊他“郎君”,私下便唤他“渡哥”,而他唤她:
“敏儿。”
含泪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杨敏,用尽最后力气道:
“来生……我们……再做夫妻!”
话毕,气绝身亡。
杨敏终于停下了挣扎,睁大了眼睛,满目凄然,喊不出声。
秦渡那悬在空中的身体无力地垂下,一动不动。身后的斜阳落下了西山,余晖映红了天际。
周遭陷入了寂然,只剩下山中鹧鸪的啼叫声。
秦扬转头看向秦渡,唇畔弯起一抹笑,痛苦、释然,然后缓缓松开绳索。
秦渡的尸体落回地上,杨敏推开阻拦的士兵冲上前,她一手握着秦渡的手,另一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布满污迹的脸庞,泪水如雨一般簌簌而下。
“渡哥,你受苦了,你为大周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是该好好歇息了。你等我,敏儿就来陪你。”
杨敏拔出早已藏于腰间的匕首,嗖的一声,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腹部。
“娘!”
秦扬见状,惊呼一声,慌忙跑上前搂着杨敏的身体,另一手紧紧地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娘,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抛下我?”
杨敏痛得身体抽搐,面色苍白,抬头看着秦扬。面对这个二十年来,自己一直疼在心窝里的儿子,眼里满是悔恨和绝望。
“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你竟为此出卖国家、杀害亲爹。娘亲好后悔太溺爱你,没教好你。”
说完,杨敏嘴里吐出了一大口血。
“娘!”
“你……好自为之!”
然后,秦扬亲眼看着杨敏的身体无力地倒在自己怀里,再也动不了,而她的双眼却仍睁得大大的。
他惊得瞳孔大开,好一会才放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认为我错,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错?啊……”
第191章 洛蔚宁遥祭恩师
◎这天下注定会落入向从天手中?◎
此战以秦渡全军覆没而告终。
秦扬情绪恢复后,命部队原地安营扎寨,休整了一夜,正打算回程,欧阳灏派出的信使刚好赶到。得知庞州城已攻下,秦扬于是命副将率领一半人马往西面攻打,然后从西面南下。而他则领剩下一半兵力赶赴庞州。
庞州城内。
昏暗的屋子内,秦渡和杨敏的尸体各安放在木板上,并列停于地上。尸体已整理干净,穿上了崭新的寿衣。
秦扬穿着孝服斩缞,戴着白色抹额,跪在杨敏身边,看着这个曾经温柔慈祥,自小到大对他疼爱宠溺的母亲,此刻却死不瞑目,大睁的双眼满是悔恨,像是利刃插在他心坎。
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对他最好的人唯母亲一人,然而这唯一的人最终也带着对他的否定离他而去。
秦扬默然不语,悲痛的双眸滑下两行泪水,伸出手在杨敏的眼前一抹,杨敏的双目才合上了。
他抬袖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起身走到另一边,在秦渡身边跪下。此刻的秦渡安静平和地闭着双眼,他再也不必面对仇视的眼神,不必听他凶狠地斥他为“逆子”,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他的心中却忽然生起悲凉。
“你想杀我表忠心,儿子又何尝不需要?要怪,就怪你择错了主!”
说完,秦扬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双手举刀,眼眸变得凌厉,盯着秦渡的脖子,深吸了口气,干净利落地一刀劈下……
军署大堂内,秦扬捧着一个大大的木匣子,一名副将走进来,拱手行礼,“大帅。”
秦扬面无表情,将木匣子递给对方,道:“这是反贼秦渡的首级,你安排人快马送回汴京给晋王。”
副将脸色一顿,转瞬又恢复平静,双手接过木匣子,“是。”
秦扬又道:“还有,再安排一队人马将我娘的灵柩扶回汴京,让府里管家先置办丧事安葬了。”
“遵命。”
副将离开后,秦扬面对着门外的庭院,静静地站了许久。
他也想尽孝扶母亲灵柩回京安葬,然而与一统天下大业相较,孰轻孰重他很清楚。只要一天不杀了洛蔚宁,擒住赵珙,他是绝不会班师回朝的。
且说西边战线,洛蔚宁领清宁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几乎要跨过京南路,到达开封地带。然而听闻东面有敌人来攻,不得不分兵抵御。
又过了十日,城中军署内,洛蔚宁和柳澈、胡昆正在商议作战计划,忽然一名小将来到门口,“报……朝中来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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