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超靖却说:“我看未必,这海东青只是营长的玩物,又不是军中之物,为什么要军法处置?我听说,此事已经传到步帅那里,很快步帅就要回军营了!”
步帅即秦扬父亲秦渡,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称步帅。
“步帅一向公正,等他来了,秦营长也不敢拿你如何。”李超靖又道。
都虞候也没想过追究洛蔚宁射鹰的责任,可秦扬是步帅之子,他不好插手,才任由秦扬处罚洛蔚宁。可后来怕事情闹大,便令人把此事转告步帅。
洛蔚宁喝过水后,又将李家兄弟打发了回去。
约莫站了半个时辰,胡都头就来带她去军署了。
洛蔚宁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胡都头走进将军军署,只见主位坐了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形硬朗,棱角分明的脸有些许慈祥,也有些严肃。不难猜出,这位是步帅秦渡。
而秦扬和一个盘发的华贵妇人坐在旁边,都虞侯郑铭坐在另一边,默不作声。
洛蔚宁拱手道:“属下洛蔚宁,见过步帅。”
秦渡未开口,秦扬就气愤地说:“爹、娘,就是此人射伤孩儿的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是两年前边关的禁军将领献给秦渡的,刚好秦扬十八岁生辰,秦渡便送给他作礼物。除了本身是十万只鹰才能出一的神鹰海东青,更是秦扬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驯化的猛禽。洛蔚宁斗胆射伤,秦扬又怎会轻易饶过她?
杨敏抚着秦扬的肩膀,好声安慰,“扬儿莫要激动,此事你爹会处理。”
秦渡没理会秦扬,上下打量洛蔚宁。
想起郑铭给他汇报的新兵射弓考核结果,就差射在海东青翅膀上的一箭,洛蔚宁就与第一名打成平手。不过是民间招募进来的,训练一个月就有如此成绩,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也不枉向王爷为了保他,引荐他入军。
“新兵考核射弓,明明以箭靶子为准,你却因为一只兔子改去射鹰,你可知这是违反规矩的?”
洛蔚宁说:“当时兔子命悬一线,属下情急之下犯下大错,甘愿接受步帅的惩罚!”
“好一个兔子命悬一线!”秦扬愤愤不平,神色嚣张,“我的海东青是万鹰之神,千金难求,不比那满山都是的破兔子珍贵?你竟然为了一只贱物射伤我的海东青!”
秦渡听了儿子这番话,大为不满,严厉呵斥:“扬儿!”
秦扬气呼呼的,不敢再说话。
这番话同样令洛蔚宁很不舒服,她忍不住反驳:“海东青虽然珍贵,可在属下眼里,兔子同样是生命,我不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弱小的性命被强悍的鹰吃掉。”
秦渡颔了颔首,脸上划过一丝满意的颜色,再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由得皱了皱眉。
“虽说禽兽的生存之道乃弱肉强食。可我们是人,如果把这一套视为圭臬,对弱小没有怜悯之心,那和禽兽又有何异?王侯将相,比起底层芸芸众生,不显得珍贵稀罕?可就能因此放任他们欺负弱小?”
洛蔚宁思虑浅薄,她救兔子的行为正是出于怜惜弱小,可却想不出这番大道理。
看秦渡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秦扬心有不甘,不认可秦渡的话,却只能在母亲杨敏的眼神示意下,向父亲低头,“爹教训得是,是孩儿肤浅了。”
秦渡又对洛蔚宁说:“海东青只是我儿私人的玩物,他带入校场引出祸乱也有错,此事本帅对你们俩就不作追究了。”
秦扬霎时激动,“爹……”
没想到父亲非但不追究洛蔚宁射鹰,还认为他有错,。
杨敏赶紧拉着他,“扬儿,听你爹的。”
秦渡继续道:“况且海东青为万鹰之神,飞得迅速,你能射中也算射艺了得,就以成绩抵了你违反考核规矩的惩罚吧!”
也就是说,洛蔚宁不必再受罚,此事就这么了结!
洛蔚宁脸上展开笑容,赶紧拱手道:“属下多谢步帅!”
“爹分明在偏袒这个新兵,谁给我的海东青一个交代?”秦扬不服道。
秦渡语气带着不悦,“行了,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杨敏安慰他,“你放心吧,明日你表妹带太医局的学生来军营义诊,到时候让她给你的海东青瞧瞧。”
“表妹要来军营?”秦扬惊讶的表情含着喜悦,一时忘了愤怒。
“是的,你表妹医术高明,难道你还怕海东青好不了?”
“太好了!我也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洛蔚宁看着秦扬有一个宠爱他的漂亮的娘亲,露出艳羡的目光,有爹娘疼爱真幸福,不像她,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了。
接下来都是步帅的家事,她不好继续逗留,便告退了。
待她走后,秦渡对郑铭道:“郑铭,你去查一查,射弓场的兔子是怎么来的。”
……
夜晚,二十人的大营房内,齁声起伏。
洛蔚宁平躺在最靠外边的床位,单薄的被子盖到肚子,耳朵塞着布条。她睁着眼睛,一直为今日射鹰之事耿耿于怀,难以入眠。
她对射鹰救兔的行为从不后悔,也得到步帅的肯定,可得罪秦营长也不是好事。神卫军是步军,校场上连匹马都鲜少,更别说别的与训练无关的活物了。为什么偏偏在她比试的时候跑出兔子,到底是太倒霉,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忽然,睡在身边的李超靖转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洛蔚宁的腿上。
借着从窗牖透进来的月光,洛蔚宁看到他嘴巴微张,津液从嘴角直流下来,她既嫌弃又无奈,踢开他的脚,然后摘下耳朵的布条,掀开被子出门去了。
军营里有规定,半夜不得到处走动,说的是不能在营房、校场之间到处穿梭,可一个人睡不着,在营房外走走,吹吹风还是允许的。
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站在营房外的长廊上,看着夜空挂着一轮圆月,像是发光的大玉盘。
才想起今日四月十五了,距离上元夜过去几个月了。
立在州桥对面的少女,被灯笼光衬得明艳动人的笑容,又再一次浮现出她的脑海。
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弧度,眼里盈满思念。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她重逢?
如今她被困军中,也出不去,唯有等新兵训练期过去,休沐的时候,再去找林姥姥打听打听。
第二日考核的是刀法,新兵们两两对打,分出五十个胜出者,再继续两两对打,直到比试出前十名。
洛蔚宁自小学的只有枪术、射弓、剑术几类,刀术是入军后才开始训练的,比起其余几项,略有逊色。但凭借武功底子,也挤在了第十名。
整个考核两个时辰就结束了,刚好到午时。新兵们准备去吃饭,胡都头却跑来说:“大家都先别走,太医局的杨教授带学生来义诊了,就在营房外,有伤有病的快去看看!”
霎时间,新兵们都躁动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堪比过年。不消一会,校场上的人都跑光了,剩下洛蔚宁和李家兄弟。
李家兄弟也跃跃欲试,“咱们也快去吧!”
他们跑出几步,回头却发现洛蔚宁楞在原地,遂疑惑地停下来。
洛蔚宁看着所有人一窝蜂似的涌出校场,纳闷地摸着脑袋,“去看大夫而已,他们跑那么快,也不像有病呀?”
李超靖像看怪人一样看她,“我发现宁哥你对军营的事可一点都不了解。他们哪是去看病,当然是去看杨教授和太医局的女学生!”
“杨教授……”洛蔚宁思索起来,这名字有点熟悉,“她是不是开了一家医馆?”
“对呀,为善堂!”
洛蔚宁眼睛一亮。
入军前带奶奶去为善堂看病就听闻此人大名,年纪轻轻的女子,却已经是桃李满园的太医局教授、宫廷御医。
那回她就想见其人,没想到在军营碰上了,赶紧跟着李家兄弟往营房跑去。
营房外空阔的院子围满了士兵,洛蔚宁和李家兄弟挤到人前,看到有士兵正在协助医学生们布置诊台,两女、两男医学生。她记得有一个眼熟的,是为奶奶看过病的太医局女学生。
在一棵树下,站着一抹绿色身影,分外惹人注目。她穿着昭示官品的绿色公服,头戴直脚幞头,站在边上和几个军官谈话。
脸被幞头衬得瘦小,漂亮的桃眼如水清澈,看着与她谈话的人,脸上始终挂着客气的微笑。
这张脸,早已深深烙在了洛蔚宁心上,再熟悉不过了。多少个艰苦训练的白天,萦绕在她的脑海;多少个孤寂难耐的夜晚,为她辗转难眠?
她想过等训练期过后,继续苦苦打听她的下落;想过一百种和她重逢的情景,却没想到,就在军营里,一个天高云淡的晌午,她主动来到了她身边。
见她看着杨晞,眼睛都要跳出来了,李超靖小声打趣:“怎么样,杨教授是不是很漂亮?”
“杨教授。”洛蔚宁粲然一笑,“原来巺子就是杨教授。”
再也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跑上去想和杨晞相认,一个英朗的男子却先她几步跑到杨晞面前,高兴地道:“表妹,你来了!”
洛蔚宁停在十步之外,眼巴巴地看着杨晞和秦扬聊天。
第25章 还玉
◎为了再见你一面◎
“好久没见了,表妹!”
秦扬走到杨晞面前,咧嘴轻笑,露出一排大白牙,那阳光爽朗的样子,和平时高傲对待下属的营指挥使简直判若两人。
杨晞唇畔浅扬,露出客气的微笑,“表兄,别来无恙。”
秦扬的母亲杨敏是杨晞养父杨仲清之妹,即便没有血亲关系,杨晞也该喊他一声表兄。
“这段日子不是在军营训练就是忙着戍守京城,都怪表兄没找时间去看看你。”
“表兄言重了,我今天来这里,不都一样么?”
秦扬轻轻一笑,说:“也对,都一样。幸好你来了,我的海东青就有救了!”
“海东青的事姑母已经跟我提过了,等我忙完这里就去看看它。”
“好。”
杨晞的言谈恪守礼节,却无不透露着疏离之感,每一句都像给秦扬下逐客令。秦扬知道表妹一旦有正事缠身,对谁都是这样,便不过多打扰,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李家兄弟站在洛蔚宁身边,把杨晞和秦扬谈话的神态都看在眼里,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压着声音嚼舌根。
李超广道:“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秦营长看杨教授的样子,跟平时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李超靖不屑,“切,可人杨教授也不见得待见他!”
“话是这么说,无论如何,秦营长是她表兄,听说步帅和步帅夫人一直把杨教授视作未来的儿媳妇。”李超广说到这几句,声音又压低了一个度。
洛蔚宁一直看着杨晞,本来没在意他们谈论,可听到有人给杨晞乱点鸳鸯的时候,心里莫名觉得不舒服,立即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超广,像看怪物一般。
李家兄弟察觉她脾气上来,紧闭嘴巴,不敢再吭声。
也不知道哪句得罪宁哥了!
太医局设在大内,是培育医学生的机构,每年春秋两季都会由教授带领学生们分别到京城各大禁军营中义诊,一来提高医学生的技艺水平;二来,为禁军提供最优良的医治条件,使将士们保持身强体壮。
生病的士兵固然要太医治疗,但没病的也得给太医切脉,以查未病之病。
新兵们在各医学生的诊台前排起了队伍,其中杨晞面前的队伍最长,约莫五六十人,洛蔚宁想和她相认,只能排在拥挤的队伍后。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
在原地伫立片刻,她理了理紧张的心情,大步走上前,坐在杨教授的看诊台前,眉眼弯弯,笑容可掬,“杨教授!”
杨晞知道这批来看诊的是新兵,远远就瞥见洛蔚宁排队的身影。故作平静地望着她,道:“近日寝食可都正常?”
洛蔚宁惊愕,眼睛都吓直了,无比意外,“你不认得我了?”
对面那张认真的脸再也绷不住,嫣然一笑,道:“不就是洛公子嘛!”
“你还记得。”洛蔚宁的脸庞泛起羞涩的红晕,笑容看起憨憨的,“我也没想到杨教授竟然是你。”
杨晞抿着笑,不接话茬,道:“来,把手给我。”
洛蔚宁乖乖抬起手放在诊脉包上。
也多亏杨教授正是已经知晓她女儿身的杨晞,换作旁的大夫,后果不堪设想……
过了一会,杨晞放下诊脉的手,皱了皱眉,小声说:“脉象有点虚,那个……快来了?”
洛蔚宁震愕得嘴巴一时合拢不起来,然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这都能把出来,你太神了!”
“猜的。”
杨晞对她的夸赞只回了淡然一笑。
洛蔚宁入军训练多日,体魄理应健康,脉象阳刚平稳,可突然有些虚,也就只有月事前后那几天了。
洛蔚宁忽然变得恳切,道:“我入军的事说来话长,等你闲下来我再跟你解释。还望杨教授高抬贵手……别把我供出去。”
哀求的语气,声音低如蚊子声。
杨晞无奈地笑了,点了点头,然后招呼下一个禁军上来。
洛蔚宁感觉得到,此次重逢,杨晞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改变了许多,不再有一种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而是像故交见面,热情大方了许多。
她的心情不由得美滋滋的
好不容易到晚上,洛蔚宁打听出杨晞和学生都住在军中内务人员居住的一方院子,攥着杨晞在樊楼落下的玉璜来到院子。
阔落的院落,立着一座二层高的营房,营房外的长廊挂着几个灯笼,发出昏黄的灯光。
正是戌时,院子里人员稀疏,只有营房里传出的谈笑声。
洛蔚宁来到杨晞的房外,大门紧闭,却从门屏透出灯光。以为人在里面,便抬手叩了叩门,没人应,她又叩了一下,“杨教授!”
18/185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