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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晞看了一下门外人满为患的大棚,赶紧让她扶奶奶进来,到内院她的专属诊房,亲自为洛奶奶诊脉。
洛奶奶得知杨晞和洛蔚宁认识,笑盈盈地夸赞她长得好看,还医术高明,真是有出息。
杨晞抽回诊脉的手,目光怀疑地盯着洛蔚宁,心道,洛奶奶明明没病,怎么突然想到来看病了?洛蔚宁被盯得浑身不适,感觉被看穿了,心虚地抿着嘴,目光拉到了脚尖,局束不安地上下摆动脚板。
洛奶奶年岁已大,虽然无病无痛,可身体正在衰老,也可补养延年益寿。杨晞给开了滋补药材,洛蔚宁抓药后,就打发洛宝宝带奶奶先回家,自己又折返杨晞的看诊房。
看诊房位于大堂后的院子,屋里宽阔,拱形的月门下,一张简单的竹帘子分开外间和里间。外间摆开一排椅子,中间隔着茶几,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衣着朴素的普通人,也有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病痛缠身之时,便无贫富之分,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洛蔚宁看着这些人,想起暗香曾说过,杨教授亲自看诊的,不是疑难杂症就是富人重金求诊。于是她借口为报答杨晞亲自帮奶奶看病,留在为善堂帮忙。像颗牛皮糖一样,杨晞甩也甩不掉,只得打发她到院子里切药材。
及至午后未时,杨晞总算接待完病患,掀开竹帘走到外间,扭了扭脖子,伸伸腰,就瞧见门外院子里,烈日下,洛蔚宁正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握着铡刀,一抬一落,把一根药材切成小片,一副勤勤恳恳的模样。
神卫军士兵的身高标准为五尺七寸,而洛蔚宁还要多长了一寸,也算出众的高。如今坐在小板凳,双腿劈开方能弯下腰来铡药材。日光正盛,炙烤在少年身上,偶尔抬起袖子擦额上的汗珠,脸上竟还兴致勃勃,无半分不乐意。
她凝神看了片刻,轻轻摇头,无奈一笑,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非要留在这做苦力,还乐此不疲的?
洛蔚宁铡完一根晒得干硬的药材,正要从堆叠如山的药材中拿起另一根,就看到面前出现一碗茶,青瓷碗,茶水明澈见底。端碗的手若柔荑,雪白而修长。
“喝点水吧?”
洛蔚宁抬头看杨晞,笑得灿烂,捧起茶水一饮而尽。
“谢谢杨教授。”
“走了,别干了!” 杨晞转过身去,往看诊房那边走。
洛蔚宁急忙跟上前,“可是还有那么多药材。”
杨晞淡笑,“药材永远都切不完。我该回府了,你走不走?”
洛蔚宁依依不舍,“你这么早就走了,才大中午的,我还想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
“你替我掩护身份,我还来不及报答你呢!”
她说的是在军营掩护她女儿身一事。
“不过举手之劳,成人之美,不足挂齿。”
言谈间,杨晞阖上了看诊房大门,洛蔚宁还站在她身边,努力说服她吃饭。
“今早陪奶奶看病来不及吃早食,到现在肚子还空空的,我饿了,你就当陪我吃呗!”
英朗少年不断抚摸平坦的小肚子,黑溜溜的眼睛投出可怜巴巴的目光。杨晞心想,让人家干了半天苦力活,却一口吃的也没有,她这个医馆馆主也怪无良的,遂答应了。
为善堂出门就是城北最繁华的街道,但比起内城,酒楼食肆也就寥寥几家。洛蔚宁由杨晞选。杨晞知道她们新兵一月俸禄不过几百文,没选消费高昂的酒楼,在五丈河边找了一家搭棚的食肆。
洛蔚宁打量食肆,布置简陋,客人都是周边做工的小老百姓,她倒无所谓,但感觉和杨晞身份不符,连忙问:“你吃得惯这个吗?不用替我省的。”
她在军营里打听过杨教授,得知她除了是宫里最年轻的御医,生父还是汉东郡王,流的是世家血脉。若非她母亲和汉东郡王和离,她现在就是个小郡主。小郡主怎么能吃街边大排档?
杨晞不跟她啰嗦,径自搬开一张凳子坐下,洛蔚宁只好跟着坐下,与她面对面。
食肆伙计很快送来一个菜谱,笑呵呵道:“杨教授您看看吃点啥?”
洛蔚宁惊得眼睛都直了,差点跌出来,原来是熟客!
杨晞看着食谱,翘了翘嘴角,默不作声,给两人各点了一碗胡辣汤,又给洛蔚宁点了一碗米饭和两个小炒,都是物美价廉的开封美食。
等饭菜上来,洛蔚宁吸溜吸溜地,一口气喝完一碗胡辣汤,又夹起饭菜,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起来。
杨晞用勺子舀着胡辣汤,吃得慢条斯理,看着对面的人吃得如狼似虎,有点想笑。
洛蔚宁半饱后,吃饭的速度才慢了下来,和杨晞聊起近况。
说到他们这些下等兵即将被发配去服役,负责搬运太湖石,修筑皇家园林万寿山,再提及迁升什长。
杨晞看她提起什长一事,脸色平静,不见得有多高兴,便猜到她因为女子身份,且是被人安排入军逃难的,迟早会离开军营,而看淡功名。
“你如今已是什长,可不能因为身份特殊而无欲无求的。你不想建功立业,可你的下属想。一个不知进取的什长,又如何让人信服?”
她和洛蔚宁经历了那么多,也算半个友人,看在她请吃的这碗汤,姑且教导她在军中如何立身。
洛蔚宁有些羞愧,摸了摸脑袋,笑道:“杨教授不仅医术高明,还聪慧,连我想什么都猜得到。我的确只想安安分分做个什长,有几个下属保证不被欺负就够了。”
杨晞凝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想永远当什长,可你的下属不想永远当小兵。你若不思进取,他们也会学着你变得懒散。”
洛蔚宁懊恼,“那如何是好,我这个身份,太露锋芒,万一哪天暴露,军衔越高,惩罚越重。”
杨晞道:“不到将军就无妨。”
军衔不高,暴露身份至多也就逐出军营。自古以来也并非没有女兵,只不过都是军官的家眷,可见女人从军,律法也非完全禁止。
她又语重心长,“切勿因为女子身份,就在军营里畏畏缩缩,觉得低人一等。女子不比男儿差,也可以成大事。况且……大周的军队,也不止你一个女子。”
周围的食客都已散去了,店小二和庖厨站在远远的灶台前。杨晞即便敞开来说,也没有旁人把话听了去。
“那还有谁?”洛蔚宁好奇不已,睁着乌黑的眼眸。
杨晞陷入沉思,脑里闪现一个扎着高马尾,身穿一袭朱色窄袖华服,裹着貂皮护腕,英气凛凛的背影,立在樱花树下,与满头紫红色的花瓣相衬,仿如一帧梦幻仙境里的图画。
面色凝重若霜,薄唇轻启,“还有盛榕。”
第31章 守城门
◎洛公子,我家公主有请。◎
“盛榕是谁?”洛蔚宁还想继续追问。
杨晞却站起来,有意无意地岔开了话题:“走啦!”
在五丈河边吃完饭后,她们又回到为善堂门口,马车早已候在那儿。
杨晞站在马车旁,容色温和平静,道:“谢谢你请我吃的饭。”
洛蔚宁挤出尴尬又羞愧的笑,这算哪门子请吃饭,道:“该是我谢你才对,听你一席话,感觉就像醍醐灌顶。”
她出身平民,思虑浅薄,早前在军中经历过勾心斗角,若不是遇上明察秋毫的步帅,有的是苦头吃!如今杨晞又能想她不想,教她如何在军中立身处世,鼓励她与男儿一较高下,又怎能不教她感动?
“你能记在心里便好。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该家去了。”
杨晞说完正欲转过身,洛蔚宁仍依依不舍,瞬时着急,“哎!”
“怎么了?”杨晞回过身。
“我送你回去吧!”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有相会之日,下次来为善堂也未必能碰上她,不如趁着送她回家,探探杨府在何地,等下次休沐直接登门拜访。
杨晞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而后道,“不必了。”
“那儿有辆马车。”
洛蔚宁瞧见路上驶来一辆马车,凭马车的式样能辨别出是租车,她如今女扮男装,杨晞知道她是女儿家,可外人不晓得,二人共坐一辆马车,有损对方名声,她另租一辆最好不过了。
挥起手正要截停马车,杨晞赶紧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下去了,“真的不用了。”
“可是……”
“洛蔚宁!”
洛蔚宁想挣脱杨晞,继续招呼马车,却见佳人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用近乎命令的口吻直呼她的名字,便吓得蔫掉了。
杨晞又道:“我帮你隐瞒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今日你在为善堂帮忙,还请我吃了饭,算是报答了,以后就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刻意来找我了。”
这番话,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其中的意思了。如今两人互不相欠,让她以后别去打扰她了!
心如被针扎了,隐隐作痛,洛蔚宁神情失落,眼睑低垂,双手垂在腿侧,捻着衣衫,俨然一个犯错挨骂的孩子。
杨晞于心不忍,语气放缓下来,“这车夫是杨府的,他会平安送我回家,你也赶紧回去吧!”
洛蔚宁的心情旋即被抚平,抬起头,唇角勾起浅笑,“好,那你先走,我看着你上车。”
她搀扶着杨晞蹬上马车,胡子花白的车夫策马扬鞭,随着马蹄哒哒哒哒的声音,马车渐行渐远,在她的视线中仅剩一个模糊的点。
洛蔚宁收回目光,长叹一口气,嘀咕起来,“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是不是自己太热情,失了分寸?可她们都是女孩子,送她回家又如何?无论小时候赠玉,还是如今帮她隐瞒身份,杨晞可算对她恩重如山,她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待她好,以报答她。
可怎么感觉杨晞在抗拒她接近,到底是为什么?
她皱着眉,咬着下唇苦思冥想,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
马车驶进官道,马蹄哒哒地走着,车辘碾压着石板路缓慢前进。
车厢里轻微颠簸,杨晞坐在中间,凝神思索着,回想起洛蔚宁被她拒绝后,那双光彩闪耀的眼睛忽然变成失落、委屈,不由得长叹。
要说洛蔚宁为了报答帮她隐瞒女儿身,在为善堂做了一上午苦力,请她吃饭,还说得过去。可要分别的时候,那份依依不舍,甚至要招呼马车跟着她回家的热情,很容易让她想歪了去。
她不确定洛蔚宁对她有什么感觉。或许她年少不懂事,心思单纯,就想和她交朋友。可朋友相处也得有个度,一旦越了界,伤害的就是对方。
她不希望洛蔚宁成为下一个盛榕,被她伤得遍体鳞伤。
一门心思都在复仇上的人,是不配被人喜欢的!
……
几日后,洛蔚宁回到军营,第二天就带着下属,跟着都头前去万寿山服役。万寿山是位于汴京内城的一座皇家园林,动工四年,近两年在各地搜刮太湖石,叠石建造奇石山。
太湖石奇形怪状,有像鬼怪,也有像猛兽,大小残差不齐,从水桶一般到丈高的巨石均有。通过汴京外城的水门入城,遇路开路,遇桥拆桥,不惜代价把石头运入内城。
不被叨扰,日子如常的老百姓岁月静好地围观这一切,满心期待一座亘古绝今的皇家园林;而被开路驱逐的,因拆桥断了货运路线的商贩,则是叫苦连天。
至于那些冒着日晒雨淋搬运石头的禁军,也累得满腹怨言,敢怒不敢言。
又经过几个月,奇石山告竣,洛蔚宁也终于从苦力活摆脱出来,和下属一起被安排去内城东边的望春门附近守门、巡逻。
深秋寒露霜重,不比夏季昼长夜短,天色亮得慢,也黑得快。
第一日守门,未及卯时,洛蔚宁带着李超广等五个下属站在望春门左右。天色黑黢黢,城楼上和城下点着成排的灯笼。
卯时过后,陆续有商贩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或是推着木轮车入城,一路走一路叫卖,有稀粥点心,猪肉羊肉,蔬菜水果,吆喝声洪亮绵延,像唱曲儿一样,叫醒了清晨。
洛蔚宁兴致勃勃地看着这片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很有新鲜感。心想,原来这就是汴京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他们朴实勤恳,起早贪黑,成为了这座帝王之都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内当班的官员陆续开始入城。天愈亮,越来越多的人和马车拥挤到望春门,竟然还堵了起来。洛蔚宁和下属不断地疏通人车,挨个留意车夫的模样,凭着印象中的轮廓寻找杨府的车夫。
几个月未见杨晞,她几乎日日想念,打探到杨府就在城东,入朝必然经过望春门。车如蚁爬,一辆一辆进入城去,但还没见到眼熟的车夫。正在她抬头远眺之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几辆马车后,等待入城。车外坐着的车夫,下巴蓄着短短的银须,看起来和蔼朴实,有几分熟悉。
她不敢确定,多看了几眼,却见车帘掀开,她从缝隙看到一抹绿色的清秀身影,正是杨晞穿公服的模样,眼睛似被点燃,扬唇浅笑。
车上下来一个侍女,走到城门对面的糕点铺“香米居”买了一袋糕点,又抱着折回车上。马车缓缓向城门驶来,洛蔚宁一辆一辆招呼他们前进。
当杨晞的马车驶到面前的时候,她笑着喊:“杨教授,杨教授!”
车帘倏然半掀,宽敞的马车跪坐着三个人,杨晞在中间,暗香和侍女樱雪分坐两侧。暗香是顺路搭便车的。
侍女抬着车帘,杨晞和暗香则吃着糕点,当看到洛蔚宁的时候,杨晞意外一怔,把嘴边的糕点藏回纸袋里,粉唇沾了许多白色的糕点末,抬手抹了抹。
洛蔚宁眯着眼睛,咧嘴笑了,心里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可爱!
马车缓慢行走入城,洛蔚宁就在边上跟着,“杨教授还在吃早食?”
她一袭红色短褐和裤子,外面套着棕色软短甲,穿黑靴,头戴笠子,腰间挂着大刀,一手握着刀柄,威风凛凛的,配上阳光俊俏的脸蛋,车内三个女子视线都不曾挪开。
杨晞淡笑,“好久不见,你在这当值?”
“对,未来几个月大概都守着这门了。”
杨晞微笑着颔了颔首,再无言语,洛蔚宁感觉到对方的冷淡,看着马车也即将入城了,便道别了。
她握着刀柄,立在城门下,目送远去的马车,顿生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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