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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晞眉目含笑,辨不出悲喜,“不知将军收集那么多樱花作何用?”
唐风道:“我夫人喜欢樱花,她即将随我一同北上镇守边关,一去便是几年,她说想带些大内的樱花。在边关喝上一杯樱汤,便能缓解思乡的苦楚!”
男子说话的时候面上尽是柔和的笑容,却如一把刀子剜进杨晞心里,她能从中感受到他对盛榕有多宠爱、痴心。比起满心复仇的自己,要强多了!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杨晞长舒了口气。
脑海里回响昨日在汉东王府,父亲跟她说的话,“据说唐将军已经派了儿子唐风赶回京城,揭发高党谎报军情之事。”“说是初五前可到汴京。”
杨晞浅声呢喃,“初五……”
今日十月初九,死者死亡的时间约莫三四天,不正刚好?难道当真是盛榕的丈夫,唐风?
那杀害唐风之人,除了瞒报军情的高太师、王敦之流,还能有谁?
那厢,洛蔚宁吐了一会,缓过来后,捂着鼻子大胆走到杨晞身边,见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忙关切问:“你怎么了?”
杨晞摇了摇头,站起来,问李超靖:“此事还有外人知道吗?”
李超靖道:“这一带由我们几个巡视,发现尸首后我就去找宁哥了。”
杨晞沉着吩咐:“先别声张,快去找步帅!”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洛蔚宁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有点不知所措,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吩咐:“听杨教授的,快去找步帅!”
第34章 无头尸(二)
◎让长宁郡主回来吧!◎
夜幕降临,山上变得昏暗无光,李超靖和同伴终于带着秦渡赶来,还有十几名手持火把的禁军、几名开封府捕快。
依照以往尸首异处凶案的惯例,首级大都埋在尸体方圆一里之内。于是秦渡下令从掩埋尸体的土坑为中心,沿着四面八方挖掘寻找。然而一个时辰过去,方圆一里的草丛和泥土都翻了个遍,非但找不到首级,甚至寻不着死者的半点蛛丝马迹。
杨晞心想,死者若真是唐风,那凶手一定不会把首级埋在附近,任人搜出辨认了身份,遂劝止秦渡继续耗费在此地。
最后,秦渡只能命人抬着尸体下山去了。
秦渡和开封府的捕快走在最前面,中间十几个举火把的禁军,照亮了整条山路。而洛蔚宁和杨晞落在最后面。
这座山是京人游玩之地,蜿蜒的山路以石板铺就,本来是好走的,可前面一帮人刚从山里出来,鞋底的泥泞沾在石板路上,行在后面的人容易打滑。
杨晞提着裙摆走得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就落在了最后。
火把的光离她越来越远。
洛蔚宁回头一看,担忧地往上爬了几级,朝对方伸出手,道:“来,把手给我。”
她的眼神认真,仿佛在说,“相信我”,杨晞迟疑了一会,终是把手掌放进她的掌心。
厚实的手掌传来温热,可以感受到掌心和指腹的一层薄薄的茧,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洛蔚宁握紧手中纤细柔滑的柔荑,心里暖洋洋的,愉快的心情从唇角溢出。
她先下一级石板,然后回头看着杨晞下来,再下一级。如此耐心细腻,一步一步地牵着她下山。
忽然,杨晞脚下一滑。
“啊!”惊呼一声。
眼看就要摔倒下来,洛蔚宁情急之下,猛地一拉,“小心!”
对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落入她怀里。下盘极稳,一动不动的。一手握紧杨晞的手,另一手搂住纤腰,姿势分外暧昧。
四目相对,霎时都怔住了。
杨晞身上还穿着绿色公服,束起的黑发衬得脸型尤为清秀,以银簪稳固着发髻,几根发丝凌乱地散在额角,在昏暗中,更添了几分风情。
洛蔚宁眼神痴迷,一颗心几乎跳将出来,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撩拨整齐她的发丝,指尖刚碰到,突然一道明亮的火光打在她们脸上,异常耀眼。
两人回过神来,尴尬地推开彼此,往山下看,原来是李超靖举着火把,立在三步台阶下,目光讶然地看着她们。
一时气氛尴尬。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秦渡吩咐洛蔚宁带下属先回去,自己得去一趟开封府。
看着路上黑漆漆一片,洛蔚宁提出送杨晞回家。
杨晞却看了一眼秦渡,对她道:“你回去吧。我是第一个查验尸体的人,也得去一趟开封府。”
洛蔚宁不舍,也看了看秦渡,想请求留下。
秦渡却安慰道:“放心吧,本帅自会命人送杨医官回去。”
秦渡身居高位,一桩命案本不应惊动他,可杨晞命李超靖指明找他,可见事情不简单,便打发走洛蔚宁,把杨晞留下来。
去往开封府的路上,秦渡给杨晞腾出一匹马,两人骑着马并排而行。
“巺子可是发现了什么?”秦渡问。
走在最前面的是开封府捕快,人多耳杂,杨晞不愿多说。但方才禁军搜挖首级空档,她从秦渡口中了解到,负责那一带巡逻的禁军,除了洛蔚宁的几个下属,还有天武军的禁军,而这段时日把守城门的禁军也都是天武军营里的。
于是道:“死者可能是一名将士,此事非同小可。姑父要不请一趟天武军的将军?”
“安顺天?”
杨晞点了下头,目光坚定。
天武军隶属三衙中的殿前司,将军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安顺天。殿前司乃高党势力,杨晞怀疑唐风是被天武军残杀的,安顺天不可能不知晓此事!
开封府验尸房。
蓄着黑须的老仵作和徒弟正在验无头尸。屋内两边点着几盏油灯,整个屋子如白昼般明亮。
听闻死者可能是将士,开封府不敢怠慢,推官也赶到验尸房,和杨晞、秦渡一同站在旁边,等候仵作的结果。
老仵作戴着手套,拿着工具,绕在尸体周围,一边检验一边报唱,小仵作拿着纸笔在旁边记录。
“死者右腿、左肩各有伤痕一处、后背伤痕二处。”
“胸前衣衫破损,口子平整”
“衣衫破口处对应有伤口,上阔长,内狭窄,乃尖刃所伤。”
“伤口有血汁,皮肉卷缩,断为坚硬物剔伤致死,死前与凶手有打斗。”
老仵作又触碰了尸首分离的颈部,认真观察,道:“颈部与首级断开处,皮肉不紧缩,无血迹,色白,断为死后被割下首级。” (1)
这检验结果,果然与杨晞初步的猜测吻合。
她思忖着,问仵作:“可验出是何种凶器所伤?”
此时老仵作已验完尸,走到他们面前,恭敬道:“依老夫所见,十之八九是剑伤。”
杨晞和秦渡狐疑地对视一眼。
正在这时候,验尸房大门打开,禁军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安顺天走进来,风尘仆仆的。
“安帅来了。”秦渡首先迎上前打招呼。
安顺天拱手,故作镇定道:“步帅深夜相邀,想来是有大事,岂敢怠慢?”
接着,他就走到尸体旁边,看了片刻,道:“杨医官怀疑死者是军中将士?”
秦渡托人给安顺天传话说得明白,杨晞当时与巡逻的禁军在一起,偶然卷入此事,便赶在仵作到来前初步查看,得此结论。加上神卫军交班后,该地就由天武军负责,身为天武军将军,安顺天想推辞不来也说不过去了。
杨晞一脸恭谨有礼,把关于死者衣服质地华丽和手上厚茧的事实告诉他。然后装作目无焦点,其实悄悄观察对方的反应。
却见安顺天匆匆看了一眼尸体,很快挪开视线,反驳道:“近来也没听闻有禁军失踪,且京中也有富家子弟爱舞刀弄枪,不一定是将士!”
“安帅所言极是,杨晞也只是猜测。”杨晞说话间,看了一眼安顺天挂在腰间的佩剑,试探性道,“仵作方才也说了,死者的致命伤口极大可能是剑刺,说不定是江湖仇杀。”
军队多用刀、枪,用剑者多为江湖侠士。
说到“剑刺”二字,果然见安顺天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然后润了润喉,故作沉思,踱着步子离开尸体旁,道:“如今首级还没找到,还不能确认死者身份。无论他是军队将士,还是江湖人士,凶案发生在汴京城里,都得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免得人心惶惶的。”
秦渡也道:“当务之急是找到首级。”
安顺天承诺道:“明日我便安排将士协助开封府全城搜索,挖地三尺也要把首级找出来!”
杨晞、秦渡和安顺天、在开封府前分别。
深夜的汴京街道空荡荡的,两个更夫路过,哐当哐当地敲着铜锣,扯着嗓子报上三更时分。
秦渡和杨晞各骑一马,护送她回杨府。
“你让姑父请安顺天到开封府,不仅仅因为他是天武军将领吧?” 秦渡看着杨晞,眼眸流露出欣赏。
杨晞平静道:“我知道死者的身份。”
“哦?”秦渡神色疑惑。
“北方探子传信回来,说高党瞒报参州兵败之事,把责任推给唐家军。唐老将军派了儿子唐风秘密回京揭发,本来初五能到,可今天已经初九了,却还没有唐少将军的消息。”
“什么!”秦渡大惊失色,紧紧勒住了缰绳,“所以死者是唐风?”
他满脸震撼,难以置信。
杨晞也勒停了马,眺望远方,叹了口气,避重就轻地道:“以前我与长宁郡主相熟,知她喜爱樱花。今日我见死者衣袖绣有樱花,或许是唐少将军爱屋及乌所为。事情哪有这么巧合,唐少将军该到没到,却出现了一具尸体,衣上碰巧绣了樱花……”
秦渡的脸像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好久才从震撼中缓过来,满腔愤懑地道:“高党人实在歹毒至极。唐家四代为军,镇守北境保大周安稳,他们竟敢对唐家的人如此凶残!唐风他还是长公主女婿,他们也敢!”
“我猜唐风回到汴京的时候,碰巧是天武军守城门。为了阻止他入宫面圣,不惜痛下杀手。普通士兵又怎敢刺杀郡马?至少是将官级别所为。我怀疑安顺天知道此事,所以才请姑父将他邀过来,查探一番。”
“那你方才可发现可疑的?”
接着,杨晞将方才安顺天看尸体时候心虚的样子,努力反驳死者是军队将士,以及她故意提及杀害死者的凶器是剑的时候,安顺天心虚之下,突然握紧腰间佩剑,种种可疑迹象。
“一开始我也没想过是安顺天亲自所为,可当看到他做贼心虚,握着佩剑,我现在怀疑人就是他杀的。”
秦渡叹息道:“唐风秘密回京,如今身首异处,京中也没人知晓,死者身份暂且不宜声张。我回去就给唐老将军传密信,让他派人进京。”
杨晞点头,犹豫了一会,又道:“让长宁郡主回来吧!高党连唐少将军都敢杀,难保不会对他人下手。况且官家宠信高党,即便那人能活着进宫,唐风之死也未必受官家重视。只有长宁郡主回来,以宗室身份施压,方能有解。”
秦渡不断颔首,对侄女儿缜密的心思愈发满意,“还是巺子思虑周全,那便让长宁郡主回来一趟吧。”
第35章 蹴鞠
◎是成德公主钦点了你们◎
杨晞深夜回到杨府,沐浴一番,洗却满身疲惫后,躺在阔大的架子床上。
屋里昏暗,只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些许朦胧月光。她被子盖到胸口,轻轻抓着被子边缘,睁眼看着床帐,目无焦点,神色怆然。
“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你最爱的还是你的复仇大业。杨晞,你的心好冷!”
那是盛榕成亲前的一个深夜,她们约在河边见面,盛榕满脸泪水地痛斥她。这句话杨晞至今还记忆犹新,像用刀子烙在心上。
是她为了复仇先放弃这段感情,盛榕才死心嫁给唐风的,她对不起盛榕。所以当看到唐风为她采摘樱花,那宠溺的模样,才淡了负罪感,慰藉不已。
盛榕终于找到一个既能全心全意爱她,又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的人了。
可是,唐风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死了,还死得如此惨烈?
盛榕收到消息后,会不会很难过?
她回来以后,她们重新见面,又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盛榕出身宗室,迫于家族压力成亲,了了长辈心愿,如今丈夫也去世了,仿佛再也没有力量阻碍她们在一起,她们还会重新开始吗?
唐风尸骨未寒,杨晞知道冒出这样的想法,太寡廉鲜耻了。可盛榕将要回来,这是她必须正视的问题。
该扪心自问,是否还喜欢盛榕?
她阖上双眸,可首先冒出脑海的记忆却是今夜下山的路上,她被洛蔚宁圈在怀里,抬起头,黑暗中,洛蔚宁拨弄她的发丝,含着温和的笑,一双眼睛明亮如星,缱绻多情。
她缓缓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洛蔚宁也变得像盛榕一样,随时都会进入她的想象了?
接下来的日子,汴京城到处充满禁军的身影,从河边到山上,内城到外城,他们到处搜挖,寻找尸体的首级。过了两天,首级没找到,却在外城河边打捞起一具尸体,衣着如无头尸一样,黑裤、白衫,可在水里浸泡多时,早已面目全非,同样辨别不了身份。
杨晞听闻消息后,很确定此死者和无头尸是一块被害的,大概是随从,更加确定了无头尸就是唐风。
她迅速给向从天汇报此事,在向从天吩咐下,派暗府的护卫枕流漱石潜伏在安顺天周围,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找到首级的线索。
这边尽忠报国的将门之子身首异处,那厢,皇帝正在宫里其乐融融地举行家宴。
大殿内,皇帝赵建和皇后坐在殿上,殿下是众多妃子和成年的皇子公主,位置越靠近殿上,地位越重要。
赵建四十来岁,穿着一袭淡黄色的曲领方心便服。身材偏瘦,束发戴银冠,相貌斯文风流,唇上和下巴蓄着一圈黑胡子。
他捋了捋胡子,微笑道:“如今大周精锐之师已攻破参州,收复北疆指日可待,实乃汉家盛事。有赤山路八州作屏障,从此以后大周便不愁北方铁骑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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