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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探子有说他们谈判的价钱是多少?”
“少说也得上百万银。”
杨晞陡然一惊,愤恨交加。
每年上百万两银,如此庞大的数目,又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就因为高王党人贪生怕死,本来能靠武力夺取,如今却要靠压榨老百姓,当真可恨!
“这笔岁币皇帝也未必愿意出,且看看高纵遮掩到什么时候?据说唐将军已经派了儿子唐风赶回京城,揭发高党谎报军情之事。”
听到唐风的名字,杨晞心尖微微颤了颤,感觉到一股阵痛。
“说是初五前可到汴京。”
“初五?”杨晞惊疑了,“可今天已经十月初八了,京中一点消息也不见。”
“或许路上耽搁了,还没到吧!这几日多留心留心。”
杨晞明白,浅浅颔首。
这日清晨,天刚亮没多久,忽然又布满阴霾,接着下起了雨。不大不小的,滴滴答答地打在汴京城内的石板路上。行人打起了油纸伞,商贩穿戴上蓑衣笠子。
雨天路滑,望春门那边的行人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洛蔚宁和李超广等五个下属也披着蓑衣,头戴笠子,冒着雨水不断地疏通道路。推车的商贩、行人和马车各行其道,洛蔚宁指引着马车有序通行,不断地叫车夫慢点儿。
差不多到辰时正,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城门之外,果然见到杨晞的马车停在五六辆马车后。车帘掀起,侍女樱雪探出半个身子,透过缝隙中隐约瞧见车里那绿色的身影。
据她的留意,每到这个时辰,杨晞的马车就会停在那儿,樱雪下车买香米糕。她趁机透过半掀的车帘远远地看杨晞一眼,便觉得心满意足。
只见樱雪掂量了外面雨势,很快又缩回车内。洛蔚宁料想她们一定是没带伞,无法下车买早食。
一排等着进城的马车动也不动,彻底堵死了。
李超广焦急地从城门里跑出来,告诉她,里面有一辆驴车翻倒了,正在抬起,估摸得耽搁一会。
洛蔚宁趁着这空档,跑到城门对面的香米居买了几个红豆香米糕,捧着一纸袋藏进蓑衣里,快跑到杨晞的马车前,“杨教授!”
车帘很快掀开,洛蔚宁赶紧把糕点递上去,“我给你买了香米糕,趁热吃了吧!”
隔着雨的沙沙声,她拔高声音,张开嘴雨水就打进嘴里。
杨晞先是愕然,反应过来后赶紧探出身子亲手接过。
对方站在雨中,只披着一张及膝的蓑衣,脚上的黑靴子都湿透了。正抬头看她,眼睛半眯着,雨水狠狠地打在一张俏脸上。
饶是如此狼狈,她仍微笑着,像献宝一样把糕点交到她手中。真挚纯净的模样,仿佛柔软的刀子扎进杨晞的心坎,感动、怜惜、羞赧,百感交集。
难受的气在喉咙哽了许久,轻声道:“谢谢你,阿宁。”
洛蔚宁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清晰的笑脸,“不用谢,有我在不会让你饿着的!”
杨晞眼中含羞,“我不饿。”
前面的马车动了动,洛蔚宁回头看了一眼,不敢多说,笑着朝杨晞挥手,小跑回岗位。杨晞捧着糕点,定睛看着雨中模糊的身影,多么活泼飞扬!
眼中泛起心疼。真是傻,她其实一点也不饿。若是真饿了,也可让车夫去买的,何须她冒雨跑一趟?
暗香强行扯下车帘,并夺过糕点,打趣道:“好了,别看了,赶紧趁热吃了,别辜负人洛什长一番心意。”
把糕点分开一人一块。
杨晞看了一眼晶莹剔透的米糕,小口咬了一口,米糕温热软糯,红豆化开,香甜的滋味从胃里渗进心坎。
唇畔浅扬,眼神缱绻,又掠起悲凉。
樱雪吃得津津有味,边咀嚼边赞不绝口,“唔,这洛什长真会买,碰巧是娘子最爱吃的红豆香米糕。”
暗香却笑得意味深长,“碰巧……怕不是有心人吧?”
真可谓: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1)
第33章 无头尸
◎难道当真是盛榕的丈夫,唐风?◎
雨水淅淅沥沥,足足下了大半天,到了傍晚酉时,天空依旧灰蒙,街道上湿漉漉的一片。
一辆宽大厚实的马车从内城向望春门驶去,车帘忽然被掀起,杨晞端坐车内,先看了看守在城门两边的禁军,没看到熟悉的身影。环顾张望,最后停在城门边上那间小小的库房外。
洛蔚宁已经卸下了甲衣和笠子,穿着一袭红色短褐,站在那儿与别的禁军交班,说了几句后就转过身,抬起头就瞧见杨晞的马车从城门出来,车帘半敞,对方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
她扬起灿烂的笑容,挥手,“杨教授!”
马车停在她面前,“杨教授要回家了吗?”
杨晞嗯了一声,便又沉默了,看着她,似酝酿着什么话。
气氛安静,洛蔚宁想了想,试探性地主动开口道:“时辰还早着,要不下来一块走走?”
“好。”
杨晞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两人走在城门外的大街上,踩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走到酒楼食肆众多的路段,杨晞便趁机提出请她用晡食,以报答她今早替她买香米糕。
洛蔚宁说,就几块糕点,你我不用如此计较。可无论怎么都犟不过杨晞,最后不得已,选了一家路边的食肆。
等待菜肴上桌的时候,两人面对面静坐。洛蔚宁总觉得杨晞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本来因为和她逛街而无比喜悦的,如今都被这张生疏客气的脸一扫而光。
她挤出笑脸,找话题,“其实……就几块糕点,真的不用客气的!”
杨晞神色稍霁,道:“你还有奶奶和妹妹要照顾,也不容易,下次就不要这样了。”
今早洛蔚宁把糕点送到马车前,看着雨水中那张纯净真挚的脸,她的确有一瞬间动容。可冷静过后,她就觉得这种感觉极其可怕。
洛蔚宁阳光灿烂,所见的人心是美好的,她不能摧毁这份纯真,不能亏欠她,和她纠缠不清的。
可这话在洛蔚宁听来,却感到心间一暖,原来巺子是在体恤她。
过了一会,热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大都是杨晞点的,她知道洛蔚宁身形高挑,且干的是体力活,自然吃得多。
洛蔚宁嚼着饭,张望街道,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香米居,忍不住问:“我看你天天都去香米居买糕点,不腻吗?”
杨晞道:“那家糕点品类众多,每日换着吃,还好。”
说完她又专心吃饭,气氛再度沉默。
洛蔚宁看到她目光低垂,两弯睫毛遮挡下的眼睛,含着淡淡的忧伤。她恍然发觉,从认识杨晞那天起,她的眼神就是如此,这种忧伤仿佛渗入到骨子里。
难道是她娘亲去世给带来的?
卖糕点的姐儿说巺子娘亲死得冤枉,她后来向别的禁军一打听,也了解了些许。原来她娘亲曾是汴京第一才女,才貌双全,多年前被诬陷癫狂,又突然在宫里意外死去。
洛蔚宁不清楚个中发生了什么,可对于当时年纪小小的杨晞,打击一定很大。不禁在心底喟叹,自己从小无父无母,似乎比拥有了再失去要好!
吃完饭后,两人走回望春门,杨晞的马车就停在那儿。
李超靖握着腰间刀柄,焦急地跑过来,大声喊:“宁哥!”
洛蔚宁见他脸色铁青,眼神布满惊恐,赶紧问:“阿靖,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在那边的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是无头的!”李超靖说起来,嘴唇都还颤抖。
洛蔚宁和杨晞听了也震惊不已。
汴京城内乃天子脚下,竟然发生手段如此凶残的的命案?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汴京城里少有的山,是城里人游玩赏风景的地方。大雨过后,路上满是泥泞,洛蔚宁、杨晞跟着李超靖好不容易到达山里。
到处坑坑洼洼的,积满了水和泥泞。
和李超靖一同巡逻的还有三人,都是洛蔚宁的下属。他们和发现尸体的证人站在一块,看到洛蔚宁来,瞬即精神起来。
纷纷喊;“宁哥”
“尸体在哪里?”洛蔚宁赶紧问。
李超靖紧张道:“宁哥,杨教授,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洛蔚宁拉着杨晞,突然止步,“要不你留在这,别过去了。”
无头尸想想就恐怖,也不知死了多久,臭气熏天的。杨晞一个柔弱女子,看到这种场景怕是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杨晞却说:“我不怕。”
洛蔚宁扶着她的肩膀,眼神不容抗拒,“听我的,我过去就行了!”
说完她跟着李超靖朝几个下属那边走去,恶心难闻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下属两边散开,树下一具身形高大的无头尸立即闯入视线,尸体被凶手扒得剩下白衫黑裤,湿淋淋的,就这么躺在烂泥坑里,白衫也沾满了泥污。
肮脏而可怖。
洛蔚宁吓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喊不出也合拢不上,头一回见到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恐惧从心底蔓延上来,再加上恶心的气味,胃里突然翻江倒海,立即捂着嘴巴,往回跑了几步,弓着身大吐特吐起来。
杨晞看着她呕吐,先担忧,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还在她面前逞英雄让听她的,结果自己倒吐了起来。她让李超靖照看洛蔚宁,自个走近尸体。
从小跟爹爹到民间行医,再加上年初救治瘟疫,杨晞见过不少死人,这回看到无头尸也不至于太恐惧。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抓作一团捂着鼻子。
环顾尸体周边,树后大大的黄土坑,正是掩埋尸体的地方。
发现尸体的人是一个衣着奢华的青年男子,被当做证人留在此处,他仍心有余悸地道:“下了大半天的雨,我就想到山上透口新鲜的气儿,没想到倒了大霉,在这看到一只死人的手!”
杨晞看着尸身,沉思着起来,气味倒也不算太重,还能被雨冲出来,说明掩埋的日子不长。
尸身胸口处的衣衫破损,有伤口,她猜测那是致命伤口,死后被割下的首级,至于是什么凶器所伤,还得把尸体抬回去详细检验。
她蹲下来,拇指和食指捏着死者所穿的白衫,摩挲了两下,丝绸材质,可见死者出身富贵。
再看尸体手上的肌肤,无褶皱,是个年轻人。色泽苍白,未见腐烂痕迹,估计就这几天死亡的。双手五指微微弯曲,杨晞让旁边的禁军帮忙扳开手掌,分明看到手指指腹和根部布满厚茧。
一个出身富贵的人,本该身骄肉嫩,双手却满是老茧,不难猜测,是个习武之人!
杨晞喟叹一声,正欲起身,忽然瞧见死者隐藏在背面染了大片黄泥污的衣袖,被雨水淋洗过后,隐约露出一点粉红色。
仿佛发现了重大线索,杨晞赶紧把背面的衣袖扯起来,清晰可见上面绣着一朵花。花瓣粉色,里外几重,杨晞很快认出来,那是一朵樱花。
“樱花。”她浅声呢喃,惊恐地看着尸体,简直难以置信。
思绪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她刚考入太医局。一个雨后春日,稚气未脱的她,穿着太医局学生固有的白衫,站在太医局门外,繁花满枝的樱花树下,仰望花儿。夕阳映照着她柔和的下颌线,柔荑举起,摘下一朵樱花,鼻子凑近花瓣嗅了嗅。
忽地传来一把清脆如玉石的女声,“樱花可有香味?”
杨晞抬头看去,一名身材高挑,黑发扎起马尾的女子站在面前。她身着窄袖劲装,裹着貂皮护腕,锦服华丽,通身贵气,明明是个女子,却英气袭人,看起来卓尔不凡。
女子和她年纪相当,神色意气风发,站在樱花树下,与满枝繁花相映,如一帧美丽的图画。她眼里带着疑问,从画中走出,来到杨晞面前。
“你是谁?”杨晞疑惑道。
“我叫盛榕。”女子报出姓名,“给我闻闻。”说完抬起杨晞的手背,鼻子凑近花瓣,嗅了一下,凝神回味,然后豁然开朗地笑了,道:“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杨晞当时掌管暗府五年,早就摸清了京中各大权贵家族的底细。她知道盛榕乃当今长公主之女,且册封了郡主身份。
手背覆在对方的掌心,传来温热的感觉。
盛榕英姿飒爽,俯身闻花,一颦一笑有如妖孽,紧紧地摄走了杨晞的魂。心跳如擂鼓,那是她这辈子,头一次出现这种感觉。
她吓得赶紧抽回手,别开了视线,羞赧道:“味道太淡,也没什么好闻的。”
盛榕问:“玫瑰、牡丹花香浓烈,世人都爱。既然樱花味淡,没什么好闻,那你为什么要采它?”
说完,盛榕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杨晞发现她有伤寒在身,淡淡一笑,“我采它不是为了闻气味,而是做樱汤。”
“樱汤,有什么用?”
杨晞看着手中粉色的重瓣樱花,耐心道:“这些都是重瓣的樱花,晒干腌制以后,用其煮汤,有宣肺止咳功效。像你方才咳嗽,便可一试。”
她又从腰间取出一个蓝色锦囊,递给盛榕,“我这儿有一包,你拿去尝尝?”
“谢谢你。”
盛榕如木偶般伸手接过锦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杨晞,眼中盈满情愫,
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大内因樱花结缘,天雷勾地火,产生了一段如世间男女一样的爱情。那时候她们走得近,只有鲜少几个人清楚她们的关系,长辈都以为她们不过是玩得要好的闺中密友。
这段感情直到前年冬天,以盛榕出嫁告终。盛榕自幼尚武,精于骑射,一心从戎报国,便择了将门之后唐风为婿。成亲三个月后,随夫入军,北上镇守边关。
盛榕北上前夕,正是春三月,樱花开满了头,杨晞从太医局走出来,看到一个年轻的少将正在采摘花瓣,放入锦囊里。
少将不认识她,可她却认识这名少将!他是盛榕的夫君—唐家军少将军唐风。
唐风采了满锦囊,心满意足地打算离开,抬头就看到一个女子定睛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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