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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晞思虑着,浅尝一口茶,放下杯子,慢条斯理道:“安顺天在大理寺有高党人庇护,无人敢对他用刑,故而几个月来一直矢口否认。况且他原是禁军殿前司副帅,圣上也怕祸起萧墙,才一再拖延审判。”
“哼!圣上担心祸起萧墙的时候可有想过十万唐家军驻扎北境,若不给唐家一个交代,那十万唐家军都不会甘心的!”
杨晞道:“唯有让长公主与唐老将军一内一外,同时向圣上施压了。你放心吧,安顺天杀人证据确凿,此事拖不了多久的。”
盛榕听了她的话,方平静了下来。
一席谈话后,盛榕与杨晞离开雅间,走到院子门口,分别之际,杨晞忽然止步,犹豫了片刻,还是想把压在心头多日的事情与盛榕说清楚。
“盛榕,我有话与你说。”
盛榕一怔,仿佛猜到是什么事,脸色晦暗阴沉,“你说吧!”
“两年前你嫁给唐风的时候我就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就再无瓜葛,我想你不会忘了。所以不要再在洛蔚宁面前说一些我们都不愿意听到的话了。”
盛榕果然没猜错,正旦那晚她拦着洛蔚宁所说的一切,杨晞都已知悉了。那晚过后,她有多次主动约杨晞,想重修旧好,可杨晞总以忙为由推搪了,最后她总算认清了现实:杨晞已经彻底不喜欢她了。
回想当初做出挑拨离间这种小人行径,盛榕也懊悔不已,想与杨晞解释清楚却始终没有勇气。既然今日对方主动提及,她也没必要否认了。
盛榕眼睑低垂,惭愧道:“对不起晞儿,我当时只是不甘心你会喜欢一个男子,一心想与你重修旧好,是我冒犯你们了。”
盛榕开口道歉了,杨晞亦不愿得饶人处不饶人,念在一场相交,也没造成她与洛蔚宁互相错过,于是态度也缓和下来,道:“唐风的去世你我都很遗憾,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唯有向前看才可过得更好!”
“那你跟洛蔚宁呢?”
杨晞沉默了一会,眼中忽然漾开浅淡的笑,道:“只要她不放弃,我会努力争取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洛蔚宁难得休沐一天,却被军务所缠,下午才离开军营,策马从城南郊穿过繁华的街道,到达城北郊为善堂。夕阳已下山去了,天边剩下火红的晚霞,天色半明半暗,夜幕将要降临。
杨府的马车停在门外,杨晞从里面出来,看到洛蔚宁坐在白马上,飒然出现在眼前,意外一笑,然后吩咐车夫先行回府。
她与洛蔚宁同骑一马,回到杨府附近热闹的街道上。此时夜色已浓,街道华灯燃亮,逛夜市的人络绎不绝。洛蔚宁牵着马,和杨晞缓缓沿街而走。
杨晞目视前方,时不时张望看热闹,洛蔚宁的眼睛却盯着她那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的手,抿嘴坏笑了一下,悄悄挪动小拇指扣住了杨晞的小拇指。
杨晞没辙地一笑,看到对面投来几个女子的目光,掩着嘴笑得羞赧,可以猜测,这些人大概看过洛营长流传出去的画像,从而认得她。
小拇指立即抽了回来,双手端在小腹前,羞道:“这里人多,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洛蔚宁懊恼地嘟囔道。
“反正就是不好。”
这街上的人有可能认得洛蔚宁,把她们的事传了出去,传到向从天或者公主那儿都不是好事,杨晞还没想好怎么向他们坦白。
洛蔚宁只好哦了一声,落寞地垂了垂脸。
昏黄柔和的灯笼光打她们身上,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静静地走了好一会。洛蔚宁低头看杨晞的侧颜,半缕发丝落下,杨晞下意识地伸手把那发丝别回耳后,淡淡的清香游进她的呼吸中,着实让她的酥麻难耐。
她鼓起腮帮子,圆眼睩了睩,内心忽然有了小九九。
“巽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杨晞抬眸看洛蔚宁,明澈地眨了眨眼,说:“什么故事?”
洛蔚宁就装作正儿八经起来,说:“这是一个凄美的神话爱情故事,宝宝说,就记载在大周民间怪谈录。”
“大周民间怪谈录,有这本书吗?”
“有,当然有!”
“那你说来听听。”
洛蔚宁润了润喉,开始调整腔调,像个说书人一样抑扬顿挫地开始讲起来,“在一千多年前的皇宫里,住着一位美丽…又医术高明的公主,追求她的男子如砂砾一样数不胜数,但她偏偏瞒着国王和王后爱上了一位武艺高强、铁血铮铮的女将军!”
洛蔚宁顿了顿,瞥了眼杨晞,只见她眉头一蹙,似是有所怀疑,但并没有打断她。她邪邪一笑,开始带上了神神秘秘,毛骨悚然的语气,道:“有一天晚上,公主和女将军到街上约会,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灯光昏黄,她们看不清身边的人影,只顾着欣赏周边的美景。忽然,一把声音在女将军和公主的耳边响起:快点逃吧,不然你们今晚将死在这里,这些从你们身边经过的,其实都不是人!”
街道上人声嘈杂,行人来往,饶是洛蔚宁讲故事的声音营造出神秘恐怖的气氛,杨晞都投入不进去,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多看了身边人几眼,总觉得怪怪的,他们会不会也不是人?
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挪了挪步子,拉近了和洛蔚宁的距离。
“女将军和公主却不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身边又响起了奇奇怪怪的声音,刷……刷……刷,就像一群吃人的野兽在出没。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突然、啊……”
就在杨晞听得入神,随着可怖的氛围而怕得快要屏住呼吸的时候,洛蔚宁突然扯起嗓子惊叫一声,杨晞吓得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抓紧了洛蔚宁的手。
洛蔚宁继续说:“的一声,公主吓得惊叫,紧紧牵住了女将军的手!”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杨晞看了一下自己握紧洛蔚宁的手,终于察觉自己上当了,恼羞地朝洛蔚宁打了一巴掌,控诉道:“你戏弄我!”下意识想抽离自己的手,却被洛蔚宁紧紧握住了。
洛蔚宁脸上蔓延开得逞的笑意,感受着杨晞纤纤细手的温热,好生满足。
“你这个骗子!根本就不是故事!”杨晞佯装嗔怒,有被戏弄后的不甘,但终究生不起气来。
“这真的是故事,你想不想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洛蔚宁继续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杨晞想到刚才的故事情节,的确有吸引到她,她还不知道公主和女将军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声音,将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看着杨晞疑惑的小眼神,洛蔚宁绞尽脑汁,飞快地把故事情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于是又像个说书人一样,紧张急促、惊心动魄地说起来。
“忽然间,身边的人化身成一只只巨大的饕餮,它们残忍地打伤了公主,掳走了女将军。公主赶紧回皇宫请求国王出兵营救,国王却告诉她,女将军神勇无比,威胁了国王的统治,是他故意放出饕餮对付她的,等到饕餮吸光女将军的精元,她就会变成一具白骨!”
“这国王真坏!”杨晞忍不住唾骂道。
“所以呀,公主只好只身闯入饕餮巢,拿自己的性命换回了女将军。”说到这里,洛蔚宁装作扼腕悲痛的样子。
杨晞唏嘘叹息了一声。
“那最后呢?”
“女将军醒来后发现公主不在身边,悲痛欲绝,向女娲娘娘求了一把轩辕剑,直捣饕餮老巢,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斩尽九九八十一只饕餮,救出了公主! 可是公主已被饕餮吸尽了阳气!”
“好惨啊!”杨晞感慨道,“她们就不能在一起吗?”
洛蔚宁瞥了一眼杨晞那信以为真的样子,满足地笑了笑,“女将军抱着公主哭得震天动地,掌管生死的阎王爷也看不下去了,他说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公主起死回生。”
“什么办法?”杨晞心急火燎地问,已然和故事完全共情。
洛蔚宁盯着杨晞的眸子,顿了顿,杨晞眸光闪闪,期待得屏住了呼吸,等待洛蔚宁揭开谜底。最后,洛蔚宁郑重其事地宣布:“那就是……吃上一颗心爱的人赠送的……荔枝!”
“荔枝”两个字刚落,洛蔚宁右手手掌在杨晞面前打开,一颗红通通的鲜荔枝呈现在掌中,在杨晞面前。
杨晞看了眼荔枝,又看看洛蔚宁那亮灼灼的双眼,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竟然被你在一个故事里戏弄两次?!”
杨晞自小掌管暗府,多方周旋,思虑缜密,今晚第一次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好蠢!她好不容易倾注所有情感去听的故事,竟然是洛蔚宁胡扯出来的,胡扯就算了,结尾还来了一个恶搞!
“这里还有。”洛蔚宁把挂在马身上的布袋取出来递给杨晞,里面还有四五颗荔枝鲜果。
“这是我从军营去找你的路上买的,现在荔枝季节,店家说是走水路冷冻上来的,今日刚到汴京,它就已经都熟透了,你得赶紧吃了。”
杨晞听着洛蔚宁的话,心底深处亮起一阵暖光,照亮、温暖了她的心窝,因被戏弄生的气早已烟消云散,眼眶竟然有丝丝潮湿。她一手攥着荔枝,另一手轻轻捶了一下洛蔚宁胸膛,佯嗔道:“你真傻!”
她记得洛蔚宁第一次向她表明心意那晚,她们在饮子店里吃荔枝膏,她只说了一句“要是能吃上鲜果就好了”,没想到对方却记到今天,在这个荔枝成熟的季节不惜花重金给她买来了。还为了送出荔枝,特意胡诌了一个故事,真可谓用心良苦了!
“快尝尝!”洛蔚宁催促道。
“好。”
杨晞笑着剥开了一颗荔枝,首先递给洛蔚宁,洛蔚宁摇了摇头,说自己在家乡的时候经常吃,现在不想吃了。
望着杨晞吃荔枝的时候,脸上一副被惊艳到的样子,洛蔚宁又想起七岁那年,她把一串荔枝送给杨晞,对方吃着荔枝,和现在的样子如出一辙。可爱得让她着迷,她愿意就这样看上一辈子!
在这瞬间,她忽然深切地领悟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句诗。
离开闹市后,洛蔚宁送着杨晞回杨府门外。她蹬下马背,然后伸手牵杨晞下马。
“天色晚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杨晞叮嘱道。
洛蔚宁牵着杨晞的手摇摆,撒娇道:“既然都晚了,人家一个女孩子回去也不安全,要不就去你家借宿一晚吧?”
杨晞噗一声笑了出来,甩开她的手,并推了推她,“别闹了,凭你的武功,十个坏人都不是你的对手,有什么不安全的?快回去吧!”
洛蔚宁恢复了正经,笑道:“好吧,下次休沐再找你,我走了!”
说完,洛蔚宁深深看了杨晞一眼,蹬上马背,策马扬鞭而去。
杨晞久久伫立原地,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却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把她们一连串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秦扬想到自己好几个月也没见过杨晞,今晚正好来找她,没想到还没到门外便撞见了洛蔚宁与杨晞同骑一马回来,两人那缠缠绵绵、依依不舍的样子,明眼人都看出来是什么关系!
双手握成了拳,青筋暴徒,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洛、蔚、宁!”
第57章 沆瀣一气
◎我要你助我杀了洛蔚宁!◎
自从被洛蔚宁代替营指挥使一职后,秦扬本就对她妒忌不已。那晚在杨府门外又碰见她和杨晞在一起,二人的神态举止无不向他昭示着她们的关系。
他与杨晞自小一起玩,早已心仪于她,长大以后,爹娘也对他说过,他们已经与表妹的爹爹和父亲商量过了,日后两家缔结姻亲,在他心里早已认定杨晞是自己未来的妻子。如今却亲眼见到所爱之人与她人纠缠在一块,那个人还是夺了他营长之位的洛蔚宁,无疑是双重打击,对洛蔚宁更加深恶痛绝!
在他看来,杨晞之所以喜欢洛蔚宁不喜欢自己,一定是因为她当上了营长,而他却被降职。但洛蔚宁明明是女子,是她欺骗了杨晞。
秦扬策马来到汴河边的酒楼外,看着酒楼门头的匾额,眸光无比的坚决,心道:“表妹,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清那洛蔚宁的真面目!”
说完便蹬下马背,酒楼伙计上前牵马,他大步迈入酒楼,踏上台阶来到包厢外。王敦的幕僚等候在门外,向他作了个请的姿势。
王敦见到他进来,笑盈盈地站起来招呼他坐下,并给他斟酒。
“贤侄可是想清楚了?”
秦扬举起酒杯,缓缓喝完一杯酒,沉吟道:“这段日子我想过了,王县公所言也有道理,在神卫军当个小小的都头,也不知哪天才有出头之日!”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贤侄能这么想就好了,你放心吧,伯父不会亏待你的。”
“可我有一个条件!”
王敦打开折扇,摇了摇,勾起笑容:“贤侄不妨直说。”
秦扬目无焦点地瞪着一处,扬了扬下巴,咬牙切齿道:“我要你助我杀了洛蔚宁!”
王敦先是愣住,然后呵呵笑了出声,“贤侄所求正中老夫下怀!”
洛蔚宁揭发橘井堂囤药,害王敦丢了枢密院事之位,如今摇身一变成为神卫军营指挥使,王敦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正愁着如何除掉!秦扬竟主动提出要杀洛蔚宁,不正合他的心意?
秦扬接着提出第二个条件:“若我入天武军,半年之内必须当上军指挥使。”
王敦也爽快地道:“好办,眼下将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给贤侄,只要你能办好,不需半年,两个月就能坐上军指挥使。”
“哦?”秦扬态度变得恭谨,拱手道,“还请县公明示。”
王敦打量着秦扬,摇着扇子思索起来:
秦扬毕竟是秦渡之子,他们才首次达成共识,便将如此重要的秘密告诉他,未免太冒险了?可若不将计划告诉他,那又如何协助他立功,从而让他死心塌地地追随自己?
想了一会,他道:“贤侄身上可有信物互换?”
秦扬明白王敦的顾虑,为表诚意,爽快地从衣襟取出一枚墨绿色的韘(1),放在王敦面前,道:“这枚韘我用了好几年,就给王县公留作信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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