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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吧!”
赵淑瑞起身,开门见山道:“听闻今日父皇和众卿家选定了儿臣出降的日子,趁此机会,儿臣有一事恳求父皇。”
赵建本以为前两天拒绝过赵淑瑞,她便罢休了。没想到今天她竟破例踏入朝殿来请命。他有些不悦,但当着众卿家的面,不得不回应,“你想恳求什么,不妨直说吧!”
赵淑瑞继续道:“两年前,北方大乱,我大周派兵欲收复故地赤山路,战事持续一年,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最终赤山路仍落入顺国手里。眼看即将从顺国赎回故地,需要耗费巨额岁币。儿臣认为大周亟需人口为国出力、生产物资以创造财富。所以斗胆恳求父皇,借儿臣出降一事,大赦京中罪责较轻之人犯,使他们恢复自由,为大周效力!”
说罢,赵淑瑞再朝赵建跪下一拜。
这番说辞她绞尽脑汁思量了两天,并没有出于私利请求赵建释放洛蔚宁,而是请求大赦汴京罪责轻的犯人为大周增添劳力。
洛蔚宁一介平民女子,没作奸犯科,当属此类。
况且如今,大周虽然表象繁华,但由于出兵收复赤山路,以及顺国狮子大开口,使者慕容清说出的赎买价格让大周君臣难以接受,僵持了一年多仍未谈下来。若真要赎回,恐怕大周财政入不敷出,能多一个人务农、从商、甚至从军都能给大周创造利益,这样的提议,能让赵建更为称心。
赵建一时无言以对,显然被赵淑瑞的理由震住,内心是不情愿赦免洛蔚宁的,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将目光投向了群臣,特别是高纵和王敦,道:“成德公主的请求,众卿家有何想法?”
他以为高纵或者王敦一定会站出来反对。
王敦想了想,站了出来,道:“启禀官家,臣认为,成德公主的提议……甚好!”
赵建眉头一紧,心中惊诧不已。
王敦深知赵建愠怒,不敢正视却又不得不继续说:“成德公主所言极是,臣身为户部尚书,深知朝廷开支需要庞大,若是能趁着公主大婚赦免了小罪小恶的犯人,放他们自由,无论务农还是经商,也能增加朝廷税收。如此一来,既得民心,又能增加税收,两全其美。臣以为,如此极好。”
王敦即便低着头也能猜出赵建脸色有多阴沉了,他比赵建更希望洛蔚宁死,可今日不得不附议成德公主的提议。若是成德公主没有提议,他还得另寻理由释放洛蔚宁。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前几天收到的一封信,信里直言,若是他再对洛蔚宁步步紧逼,置之死地,那王贵妃以至寒之毒害死皇子一事便会昭告天下,她的一世荣宠都会消失殆尽。若此事披露出去,王贵妃轻则被打入冷宫,重则处死。
王贵妃在赵建未登基时就侍奉在赵建左右,为人聪慧犀利,常常能忧赵建所忧,所提建议亦深得圣心。
王敦有今日,全赖于王贵妃。可见王贵妃于他而言,分量之重,关乎到他和高太师,乃至整个党派的利益。尽管他恨不得将传信之人揪出来碎尸万段,却又不敢轻视、违逆传信人的意思。
赵建对王敦的答复不满,想当初,王敦、王贵妃乃至高纵都在他面前百般进言,尽快处决洛蔚宁,如今却忽然改口了,他望向了高纵,问:“高太师,此事你怎么看?”
高纵思考了一会,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中间,认真道:“回官家,臣以为……成德公主所言有理。成德公主乃官家与圣人所出,嫡公主出降,官家何不借机会大赦,既能笼络民心,又能使大周多一些劳作的百姓创造赋税。”
连高纵都这么说了,群臣更是莫敢反对。
素来与高纵政见不合的尚书右丞张照因为此事与自己利益无关,便不与高党叫板,附和了赵淑瑞的请求。
赵建见群臣皆附和,态度缓和下来,颔首答应了。
翌日,圣旨颁布,公主大婚于汴京行大赦,汴京城内一片大喜,被释放的犯人有状告丈夫被关押起来的妇人,也有纳不起税被配役的贫农,大都是无罪或罪状不重,却不得不受惩罚的可怜人。
洛蔚宁自然也在其中,即便她犯的是欺君之罪,赵建也得将她放了。毕竟赵淑瑞本意就是要释放她,若是她不在大赦的行列,赵淑瑞又岂会罢休?
洛蔚宁在天牢内听闻公主大婚,官家大赦京都,她被赦免了。本该高兴,脸上却始终平淡无波,甚至还有些不安,公主要出降了,驸马都尉可是她的意中人?
她也没多去想,奶奶还在家中等着她。换上了李超靖送来的她入狱那天穿的素色及膝短褐,就走出了大牢。
李家兄弟送着她走出天牢外的城楼,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射过来,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几个月来,她只能在天窗窥得一线光亮。今日出来,突然看到灿烂的阳光,眼睛被照得生疼。
她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一抹熟悉的淡蓝身影出现在眼前,是杨晞,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仍是那么好看,只需一眼便忍不住把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她愣神了,毕竟她已经好久没见杨晞了,那几个月,日日盼着她来看望,夜夜有她进入梦乡。在梦里,她们拥抱、亲吻甚至还发生了一些现实不曾发生过的肌肤交缠,每一次醒来,她都舍不得睁开双眼,希望再沉睡回去,就那么与她在梦中过一辈子。
李家兄弟笑着推了推她,然后识趣地离开了。
洛蔚宁正视了自己对杨晞的思念,冲杨晞温和一笑。
这一笑,杨晞等太久了,像一道阳光射进她黑暗、寒冷已久的心房。
洛蔚宁走到杨晞面前,一时拘束不安,不知说什么,于是就道:“我们走吧!”
刚想往前走,杨晞便叫住了她,“阿宁,等等。”
洛蔚宁停下了脚步,杨晞走上前,往她腰间的紟带系了一个东西。两个身躯几乎贴在一起,她瞥着杨晞的侧脸,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忽然不争气地心尖一痒,想起了这些日子,她在梦中吻着的侧脸和颈窝,留恋那里的寸寸芳香。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杨晞系好了,后退了一步,她看了看腰间,系着一个朱色的绣花小锦囊。
杨晞道:“那是我在慈荫观求来的一道符,出狱以后戴上这道符,以后就能平平安安了。”
洛蔚宁感激地望着杨晞,道:“谢谢你。”
杨晞凝望着洛蔚宁的眼眸,不知为何,从她说出“谢谢你”的时候,她看出了淡淡的疏离感,是她从没在洛蔚宁眼里看到过的。
她的心,隐隐担忧了起来。
第83章 深情未必共白头
◎“我们好好告别,好么?”◎
一辆马车辘辘地朝城北郊驶去。
车内,洛蔚宁和杨晞面对面坐着,气氛安静而尴尬。
洛蔚宁不想说话,双眼没有焦点地盯着窗外,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街道商铺林立、小贩密集、还有许多街头卖艺的伎人表演,引得百姓围观,一片喧哗的叫好声。
汴京的风光并不因为她在狱中待了几个月而有所惨淡,依然如此繁华热闹。
杨晞看着她感慨的样子,犹豫了许久,道:“阿宁,委屈你了,让你在狱中待了这么久。”
杨晞承认自己是有些没话找话。
洛蔚宁视线从窗外收回,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惬意,“无关系,都过去了。”
毫无温度的神色说着客气疏离的话,仿佛是要终止谈话,杨晞垂下了脸,也不知该跟她聊什么了,于是两人沉默着,一路回到鸿鹄院。
这日洛奶奶精神忽然有所好转,听闻洛蔚宁出狱了便在洛宝宝的搀扶下站在院子门外迎接,一见面,祖孙两人就抱在一起哭了一阵,然后才高高兴兴回到屋子。
洛宝宝早已买好了丰富的菜肴,在厨房烧饭菜,洛蔚宁收养的狸花猫麻花已经长得很圆润,大眼溜溜地蹲在灶台看着她。
堂屋里,洛奶奶憔悴虚弱的身躯,半倚在榻上,洛蔚宁和杨晞坐在她面前,与她一起聊天。
从洛蔚宁进门至今,洛奶奶牵着洛蔚宁的手就没松开过,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不在家这些日子呀,多得了杨医官的照顾,阿宁你回头要好好谢谢她。”
杨晞连续好多天来看望洛奶奶,为洛奶奶行针,尽管她不说,但一提到洛蔚宁,那黯然神伤的表情,洛奶奶就猜到她和洛蔚宁闹不快了。
杨晞是她们家的恩人,所以洛奶奶故意对洛蔚宁说这些话,希望她与杨晞和好。
“嗯,我知道了,奶奶。”说着,洛蔚宁看向杨晞,刚好与杨晞温柔的眸光交汇在一起。霎时就想起在狱中的时候,对杨晞锋言利语,把杨晞的一番好意当作驴肝肺。如今从奶奶口中得知这些时日杨晞一直在照顾她的家人,不由得羞愧起来。
洛奶奶另一手牵起杨晞的手,又道:“我这半个身子都已入了棺材,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两个孙女儿。杨医官,要是我走了,你要帮我好好照顾阿宁。”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洛奶奶说着,把洛蔚宁和杨晞的手牵起了,交叠到一起。
洛蔚宁的手覆在杨晞手背上,手心传来熟悉的温热感,是她梦寐以求想要牵住的手,心尖如被撩拨,剧烈的一颤,脸颊也被热浪扑打着。
杨晞看着洛蔚宁,见她低垂脸颊,没有表态,有些落寞,但还是微笑着对奶奶道:“奶奶放心吧,阿宁是我的朋友,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别想太多,休养身体最重要。”
洛蔚宁随后也道:“对呀,奶奶,听宝宝说你今天气息好很多了,再多吃几天药一定能好起来的了。”
洛奶奶只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了!
“饭来咯!”洛宝宝捧着一碟菜走进来
洛奶奶松开了两人的手,杨晞于是也起身去帮忙摆弄饭菜。很快,一碟碟丰富的菜肴摆满了饭桌,那都是特意迎接洛蔚宁出狱而准备的。洛蔚宁扶着奶奶到饭桌前坐下,望着她瘦得不成人形,心疼不已。
她捧起一碗饭,夹了鱼鸡等肉,一匙一匙地喂奶奶吃,奶奶乐呵呵的,把一大碗饭菜都吃了下去,比前段日子胃口好了很多,洛蔚宁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用饭过后,杨晞对奶奶道:“奶奶,一会我替你行针吧!”
洛奶奶赶紧摆着手,笑呵呵道:“不用了,这几日天天扎针,肉都疼了。今日我感觉好了很多了,就歇一天吧,吃药就行了!”
“可是奶奶……”杨晞有些担忧,毕竟奶奶的性命必须行针方能维持下去。
还没等杨晞说完,洛奶奶就安慰着她说:“没事的!”
最后,一家人也没再勉强奶奶,毕竟老人家今日难得回来了精神,不好扫了她的兴致,便没有行针。
洛蔚宁送着杨晞出门,在鸿鹄院外分别。
她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疏离的笑容,杨晞也有所察觉。
自洛蔚宁出狱的时候她就发觉了,对方看起来性子沉稳了许多,眼底也总是藏着苦涩。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洛蔚宁,杨晞内心就难受又不安。
“今日我想多陪陪奶奶,就不送你回家了,你路上小心。”洛蔚宁道。
“好。那我……明日再来。”
那句“明日再来”,杨晞犹豫过后才决定说的,她担心会被洛蔚宁拒绝。然而,洛蔚宁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答应了,她便放心了。
杨晞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颗心立即放松下来,扬起微笑。洛蔚宁没有拒绝她的示好,允许她靠近,她们是不是就有机会回到从前了?
抱着这份喜悦,杨晞回去后安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又赶去鸿鹄院,想继续给洛奶奶施针。
甫踏入洛家居住的小院,一片白色惨然映入眼睑。她看到,大堂门头上横挂了一根长长的白缎子,屋里立了灵堂,中央一个“奠”字。而灵堂前,安放着白布遮盖的奶奶的尸体。
洛蔚宁和洛宝宝都已穿上了素色孝服,在灵堂前摆弄着香烛。整个院子,静谧得可怕。
一会,洛蔚宁转身看向门外,刚好与杨晞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静静地望着对方,恍如隔世。杨晞的注意力竟放在洛蔚宁的女儿身打扮。她一身孝服,及肩长发散落下来,用白色发带绑起了一半,扎成一条小马尾,刘海斜斜分开,看起来有一种英气的漂亮。
只不过那双曾经灿烂若星子的眼眸,如今弥漫着悲伤,黯然失色。
她的心里疼得如被针扎,从来没想过,第一次见洛蔚宁的女儿身打扮,竟是在这种情形下。
“你来了。”洛蔚宁首先开口道。
杨晞这才回过神来,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米白镶蓝边的上襦,素色绣花裙子,所幸,也没有太过花俏,于是便走了上前,什么也不问,道“我给奶奶上柱香。”
洛蔚宁看向洛宝宝,认真地道:“宝宝,有客人来了,咱们迎接一下。”
然后,洛蔚宁就和洛宝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以家属之礼迎接杨晞这第一位来吊唁奶奶的客人。望着杨晞给奶奶上了三炷香,洛蔚宁和洛宝宝心中忽然又一阵苦涩,泪水再次滑落下来。洛宝宝还抽泣着道:“奶奶,杨姐姐来看你了。”
祭拜过后,杨晞走到洛蔚宁面前,洛蔚宁和洛宝宝起身朝她一拜谢礼,望着姐妹俩满眼通红,杨晞心疼地道:“你们要节哀顺变。”
“谢谢你。”洛蔚宁轻声道。
这一声谢谢,听得杨晞心里更难受,加上刚才那一系列的礼仪,那都在告诉她,她只是一个客人!只是现在她顾不上为这些细微的事情黯然神伤,更多是对洛蔚宁姐妹俩的心疼,她们还那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唯一的长辈。换作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会忍不住心疼。
杨晞把丧事告知了姥姥,林姥姥得知老姐妹去世,尽管悲伤不已,但她一辈子经历过许多,早已看破生死,很快稳住情绪,请了两个道士和尚以及操办丧事的一队人,给洛奶奶办了三日的丧礼。
洛蔚宁根据奶奶的遗言,火化尸体,带回瀛海老家安葬。
一切礼仪都已完成,鸿鹄院又恢复了平静。
洛奶奶的骨灰坛摆放在大堂内的高台上,后面有一供奉灵位的龛,龛上还挂着一段白布。
洛蔚宁和杨晞伫立在灵位前。杨晞上了三炷香,朝着灵位一拜,然后平静地看向洛蔚宁。
洛蔚宁抬眸望着灵位,脸上淡淡的哀伤始终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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