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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子!”话说出口,她才察觉自己竟虚弱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宁哥,你醒了!”
“洛将军。”
洛蔚宁听闻声音,目光一转才发现李超靖和暗香也在旁边,而她所处的地方依然是昏迷前那个幽暗的山洞。她茫然四顾,在思考自己到底昏了多久,军中发生什么事了?
她正欲开口,杨晞就道:“先别问,你身子太弱不宜说话。来,把这片人参含着。”
杨晞的声音温柔得小心翼翼,洛蔚宁在她眼中虚弱得仿佛一个瓷娃娃,声音重了她就要碎掉消失在眼前。手里拿着一片人参往洛蔚宁嘴里送去,对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乖乖张开唇齿,含住了人参。
洛蔚宁感到干渴的口中泛开丝丝甘甜,逐渐湿润起来,比昏迷前舒服了些许。
只听见杨晞又道:“一会到马车上我再跟你说,千万别睡过去。”
洛蔚宁虚弱的脸努力扬起浅笑,用气发出一个“好”字。
然后李超靖背起洛蔚宁,沿着上来的那条狭窄山路下山,到了开阔的路上,她被送上了马车。不久,马车沿着漆黑的山路颠簸前进,她也不知道要驶往何处,静静地躺在杨晞的双腿上。
杨晞牵着她的手,每次瞥见她右肩下插着的箭头就不忍直视,心疼道:“等回到军营我就替你拔箭,很快就不疼了。”
“我不疼。”洛蔚宁微笑着哑声道。
这个时候还在安慰她,杨晞心疼又觉得宽慰,抚在她的脸上。为了分散她的疼痛,便开始说起她赶到前发生的一切:
在洛蔚宁和秦扬进攻檀州的同时,其余靖乱军联合厢军从桃州南下,收复了一座城池,杨晞就跟随秦王迁移到那里,距离檀州只有二百里地。
昨日李超广突出重围,午时前见到秦王,把秦扬被俘虏,洛蔚宁身受重伤被包围的事一一告之,并请求援兵救他们。
秦扬乃靖乱军中军将军兼副帅,和前军将军同时深陷敌营,霎时间,秦王和众幕僚都惊惶不已,赶紧命李超广点了千名士兵作先头部队营救洛蔚宁,随后他亲自领大军赶去接应。
而杨晞听闻洛蔚宁受了重伤,也顾不得秦王随军御医的身份,立即请命随李超广赶去救治洛蔚宁。秦王一开始对她做出不符身份的请求颇有微词,不予应允。后来杨晞再三请求,他也在军中听闻杨晞和洛蔚宁的感情形同夫妻,于是成全了她的救夫心切。
另一边,洛蔚宁昏迷途中,山下围困的青军多次进攻都被余军师和李超靖领人击退了,后来半日不敢上山。到了傍晚,李超广领着先头部队赶到,青军担心被包围赶紧撤退了。
……
她们很快回到重新搭建的军营,急忙进入帐篷,士兵们早已备好疗伤的一切用度。
李超靖屏退了所有人,并亲自守在帐篷外。
此时洛蔚宁躺在一块用凳子支起的木板上,杨晞脱下她的衣裳,吓得身体一个震悚。
只见洛蔚宁浑身沾满血迹,纯白的裹胸布被染成了深红。箭矢从后穿过洛蔚宁的身体,伤口上血肉模糊。她的阿宁,该有多痛!
看她惊恐得愣住了,洛蔚宁左手牵着她的手,“别怕。”
杨晞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解开洛蔚宁的裹胸布。暗香在一旁准备白酒,看到杨晞神色慌乱,双手都是抖的。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杨晞一身高明的医术,面对洛蔚宁的重伤是很难使出来了。
她握着杨晞的手,道:“还是让我来吧!”
“可你一个人……”
暗香二话不说,拿起一段白纱走到帐帘前喊李超靖进来,让他以白纱蒙眼,帮洛蔚宁拔箭。
李超靖握着箭头,等待暗香的指使,而暗香手拿止血的白纱,看了一眼杨晞。
此时洛蔚宁的双腿和腰都与床板绑在一起。杨晞牵着她的左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她道:“阿宁,一会可能有点痛,你要忍着。”
她不是没想过给洛蔚宁用麻沸散,但现在洛蔚宁伤势太重,随时可能失血而死,若用麻沸散昏睡过去了,身上有何不适她说不出来,她和暗香也难瞧出来,用麻沸散实在太危险了。
洛蔚宁道:“只要有巺子陪着,多痛都不怕。”
闻言,杨晞扣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温声道:“我没说能睡,你千万不可闭上眼睛。”
“嗯。”
然后杨晞在洛蔚宁嘴里塞了一团白布,给了暗香眼神示意,暗香让李超靖拔箭。李超靖双手握紧箭头,平复了紧张的心情,然后用尽全力一拔,箭矢脱离洛蔚宁的骨肉,顿时血水飞溅。
暗香先是给洛蔚宁止住喷血,然后浇白酒清理伤口。
当烈酒淋到伤口,沿着血肉渗进骨头的时候,洛蔚宁感觉浑身都在痛,骨头像是被锯断了一般。她整张脸都呈铁青色,双腿狂蹬,几乎要把绳索挣开。她想呼喊,却只能紧紧咬着嘴里的布团,发出唔唔的声音。
“阿宁!”
杨晞一手紧握着她,另一手抚上她的额头安抚。可是洛蔚宁依然痛得挣扎不止,泪流满面。
“阿宁。”
杨晞眼泪滴落,心疼如刀绞,,她不忍再看,别过脸去抹着泪。
桃州战役后她协助医治伤兵,看着伤兵们血流满身,痛得生不如死,当时就担心有一天洛蔚宁和他们一样。果然,这种事还是发生了,她终究还是要眼睁睁看着洛蔚宁承受痛楚,满身鲜血地从鬼门关走过来。
洛蔚宁好几次痛得快要昏厥过去,但杨晞那句“我没说能睡,你千万不可闭上眼睛”她始终记着,硬是忍着没闭上眼,直到伤口敷上了金疮药,听到杨晞说“想睡就睡吧”,她才放心阖上了双眼。
……
夜晚,杨晞捧着参汤走进营帐。
只见洛蔚宁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穿着她为她换上的白色里衣,脸上的尘土也被擦得干干净净,但白得毫无血色,嘴唇也干裂,虚弱的样子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杨晞把汤药搁在床头桌,牵了牵洛蔚宁的手,又摸摸她的额头,探到没发热才放心下来。她抚着洛蔚宁的脸,听着她均匀的气息,露出一抹宽慰的笑。
熬过了今晚,洛蔚宁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来,我们喝点参汤吧!”
她轻轻对洛蔚宁说了一声,仿佛她能听见。然后捧起汤碗,舀了一匙,慢慢地往洛蔚宁嘴里送去。洛蔚宁失血太多,若非在山洞中她含了一块人参,恐怕很难熬过拔箭的大出血。现在她虽已无性命危险,但身子极为虚弱,正是需要人参续补元气的时候。
过了半个时辰,才把一碗参汤完全送进洛蔚宁嘴里。杨晞看着她,眼中闪过内疚,过了一会就走到了营帐外。
军营里一座座帐篷间隔排布,通道两边筑起的篝火盆把整个军营照得明亮如昼,巡逻的士兵在中间逡巡而过,发出杂沓的脚步声。
杨晞守在洛蔚宁的营帐外,在她陷入思索之际,暗香忽然来到她身边。
“堂主。”
暗香仿佛猜到杨晞在想什么,眼见身旁无人,便轻轻唤了她一声“堂主”。
杨晞看了一眼她,悠悠地道:“你说,我父亲他当真收拢了秦扬?”
暗香久久不语,杨晞亦深知答案,自己不过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明知故问罢了!
她询问过李家兄弟,洛蔚宁压根就没收到她的信,因此把何永留在了军队。虽然他们兄弟俩没看到是何永放的箭,但何永临时请命出征,洛蔚宁在这场战役又被暗算,她相信这一切都不会是巧合。
放暗箭的人很大可能是何永,而何永是秦扬的人。若秦扬不是受了向从天的旨意谋害洛蔚宁,她的信又怎会被拦下?
她看着暗香,又道:“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父亲之间作选择,你会怎么选?”
暗香从知道洛蔚宁没收到杨晞的信那一刻起,她便料到了会有这个抉择,但她并认为这是一件需要犹豫的事情。恬淡道:“且不说堂主于我有恩,就凭堂主和我打小相识,情同姐妹这份情谊,暗香就不会背弃堂主。”
杨晞露出一抹感激的笑,“谢谢你,暗香。”
“不过堂主,你真的想好要和王爷走到那一步了吗?”暗香多了一分考虑,话锋转了。
杨晞脸上蔓开了愁绪,“父亲三翻四次想夺阿宁性命,迟早有一天我要做出抉择。”
“那洛将军受伤一事,堂主打算如何处理?”
“父亲那边我无法究责,但秦扬跟何永,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还阿宁一个公道!”
尽管何永在战后生死未必,秦扬被敌人俘虏,但她能猜到等秦王一到,战况会发生转机,秦扬可能会安然无恙,她得筹谋如何让他吃点苦头。
第114章 招安
◎既然我愿意为你生,便也能愿意为你死!◎
洛蔚宁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一道霞光透进窗牖,照射到她迷糊的眼睛上。她眯了眯眼,一张熟悉的脸愈发清晰地涌入眼帘。
“阿宁,你醒了。”声音焦急而有些激动。
“巺子。”洛蔚宁口干舌燥,虚弱得发不出一丝声响。
杨晞喂她喝了几口水,她才感觉喉咙舒服多了,迫不及待问:“我睡多久了?”
“就一天一夜。秦王还没赶到,军营里有阿广阿靖在,大伙都好好的。”
杨晞知道她牵挂着什么,便一次性都告诉她了。
洛蔚宁听后果然松了口气,军中的事无需再担心,她终于能一心一意地看看杨晞了。
“真好,我还能再看到你。”走了一趟鬼门关后,这是洛蔚宁最想对杨晞说的话。
杨晞弯唇浅笑,抚摸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又问:“伤口还疼吗?”
“不疼。”
看着洛蔚宁像个孩童一样乖巧又坚强的笑容,杨晞眼中划过苦涩。怎么可能不疼?她的金疮药虽然有止痛麻痹效用,但洛蔚宁的箭伤贯穿身体,伤及骨头,岂是能够轻易缓解的?
洛蔚宁一直都如此,为了不让她担心,即使再痛再苦也不愿说出口。
“睡了那么久,都饿了吧,我喂你喝点米羹。”
“好。”
杨晞早早就炖好了米羹,端了一碗放在床边,等洛蔚宁醒来就能吃上。她顺手捧了起来,搅拌了两下,然后一点一点地喂到洛蔚宁嘴里。
洛蔚宁似是被动地张嘴吃着,眼睛却流连在杨晞脸上,充满了眷恋。
她的巺子是多么温柔好看,差一点她就见不到了。
杨晞触碰到她的目光,蓦然涌上一阵内疚,神色变得欲言又止。
心想,她不能仗着洛蔚宁的喜欢就对她有所隐瞒,洛蔚宁应该知道真相,经过这次劫难后,她有权重新做一次选择。是选择冒着风险继续和她一起还是选择保全自己,放弃彼此的感情。
洛蔚宁吃完一碗米羹后,杨晞拿着巾帕为她拭了拭嘴角,酝酿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阿宁,你可看见伤你的人是谁?”
洛蔚宁摇了下头。
杨晞便告诉她放暗箭的人可能是秦扬的下属何永,以及她传信被向从天的人拦下一事。
她牵着洛蔚宁从被子露出来的手,道:“阿宁,对不起,我没想到父亲会对你如此狠辣。”
“这不怪你。”
洛蔚宁见杨晞神情痛苦,欲言又止的样子,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又道,“你在害怕吗?”
杨晞缄默不语。
洛蔚宁回忆起受伤在山洞的情景,目光忽然变得恬淡安静,悠悠开口道:“原来人死之前,既能和故去的亲人重逢,又能看见她在世间最舍不得的人。那晚在山洞,我看见奶奶了。她向我伸出手,要带我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我当时真的很开心,差点就把手交给她了。”
杨晞的脸色陡然变得震悚,背后升起一片森寒。虽然她知道和洛蔚宁差点就生死两隔,但听洛蔚宁说起这段情景,才更深刻地感受到当时洛蔚宁距死亡有多么近。
洛蔚宁看了看她,与杨晞互相牵着的那只手,五指轻轻地滑入对方指缝间,苍白无血色的脸挤出了微笑,继续道:“可是,后来你出现了,当你把手伸向我的那刻,我发现比起跟奶奶走,我更舍不得你。既然我愿意为你生,便也能愿意为你死!”
说完,洛蔚宁含笑的眼睛滑下两滴泪水。
杨晞被她的话感动得心里既宽慰又痛如刀绞,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手,另一手抚在她脸上,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她和她对视着,所有的犹豫都在眼神交汇中释然了。
……
隔天傍晚,杨晞替洛蔚宁换了药,洛蔚宁恢复了些精力,感觉身子骨躺累了,便让杨晞扶她起来,靠着床而坐。
杨晞喂她喝粥的时候,帐帘外传来李超广的声音,“宁哥!”
洛蔚宁闻声,和杨晞互相看看,然后杨晞便唤了李超广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洛蔚宁的声音仍然虚弱,但较之昨日更加有力量。
李超广见洛蔚宁还不能下床走动,变得担忧,“宁哥,方才收到消息,秦王明日一早就到了。”
洛蔚宁和杨晞又再互相看着,同样忧虑了起来。
未等她们开口,李超广就道:“宁哥伤口还没愈合,我代你迎接秦王吧!若秦王责怪,都由卑职一力承担。”
“不行。”洛蔚宁道,“别的时候可以,但这次绝对不行。”
她和秦扬领了两万多靖乱军出征檀州,结果不仅将领被俘,还全军覆没。秦王必定勃然大怒,正等着她请罪。不亲自迎接秦王,于情于理皆不合适。
杨晞深知事态严重,也不劝阻她,道:“伤口恢复得还不错,明日勉强能下地,但不宜太久。我就是担心秦王愤怒,不知会不会放过你?”
两万多人的军队,不是被俘虏就是牺牲,几乎全都没了。若秦王要严苛追究起来,洛蔚宁恐怕要被军法斩首。
洛蔚宁沉重道:“我想,唯有想出攻取檀州之法,方能消解秦王的怒气。”
“那你可想到了?”
“如今不知檀州城里有多少敌军,而且柳澈又计谋多端,就算秦王领五万大军到来,一时之间也难有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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