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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整晚的确有些疲倦,他困得闭上眼,却察觉到谢御的目光。
“做什么?”
“无妨,你要睡了?”
姜枕:“我困。”
谢御点头,侧回首:“睡吧。”
“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谢御道:“等会。”
姜枕问:“要等多久?“在忙什么?”
谢御:“……”
他没有回答,姜枕道:“我不该问吗?”
谢御:“没有。”
他缓慢地躺下去:“不知道怎么回你。”
姜枕阖眼:“不可以不理我。”
“我知道,”谢御说:“我在想。”
他侧过身体,怀里便钻进只道侣,像小动物似的软和,还冒着皂角的香气。
谢御半揽着姜枕:“睡吧。”
姜枕闭眼,听见谢御平缓地回答他:“不忙,在想过去的事情。”
“什么事情?”
“历劫。”
姜枕没睁开眼,道:“嗯,五情、复仇,还有其他的吗?”
谢御:“没有。”
“那你在想哪个?”
谢御道:“都有。五情不说、复仇,我不想再让你跟我蹉跎。”
姜枕睁开眼,平静道:“你要丢下我?”
“不是。”谢御抵着姜枕的发旋,彼此的心跳清晰可听:“我在想,或许不用报仇。姜枕,我成为凡人吧。”
姜枕轻颤,眼里有些泪光。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尾音多抖。
“我不会忘。”谢御道。
“姜枕、我愿意承受无情道法带来的反噬,粉身碎骨的疼痛也无所谓。”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告诉姜枕:“历练所求的事,我可以不完成。我只求能给你足够多的一生。用我凡人的身份,竭尽全力的爱你。”
他摸到姜枕的眼泪:“你愿意吗?”
姜枕看着谢御,回不上气:“你别逼我、”
谢御道:“我不逼你,你该好好想。别哭。”
姜枕却觉得伤心:“谢御,凡人寿元不过百年,对我们来说弹指一挥间、若你离去,我该如何?”
姜枕问:“我随你飞升吗?”
谢御:“你愿意吗?”
姜枕翻身,被拥在怀中。
他该怎么告诉谢御,天地间早混乱了。上界是未断五情的修士当道,他作为妖族注定不能飞升。
而他曾经的目的,则是戏弄谢御的感情,让他成为上界笑柄。
谢御静默地等待姜枕的答复。
他甚至感受不到自身的心跳热烈,悸动。
半晌,姜枕道:“不。”
他朝谢御摇头:“我不要飞升,那里不好。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谢御尚且不明白姜枕的意思,道:“那我堕仙为鬼。”
姜枕:“我什么都不要。”
“我说过的,你没有天性去爱我。你是你自己,再是其他身份。”姜枕道,“若你回归上界,有朝还要历劫,我会来找你。”
谢御握住姜枕的肩膀,分开两人的距离,足够对视时,他只看见姜枕隐忍诀别的难过。
“如果我不能再回来呢、我不能丢下你。”
姜枕却清晰的意识到,他们两就是死局。
飞升后是否被双断五情,暂且不提。以利用为基底的感情真的能做到毫无芥蒂吗?
就算都迎刃而解,那谢御的真身是不是也修的无情道呢?
姜枕很冷。
他别开头,避开谢御的目光:“睡吧。”
握住肩膀的手忽然用力,有些疼。谢御却察觉不到自己的行为,他只缓慢地松开:“嗯。”
姜枕疲惫地睁着眼,那些疼痛将心脏扎穿,眼泪将软枕濡湿。
他很想说,其实他也是无辜的。
被骗着靠近谢御,被骗着去找阿姐。化形后的百年里数道天雷,他始终没逃过最稚嫩的凌辱。
谢御能听进去吗、能理解吗?
他——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顿时变得冰凉。
姜枕还没有去摸,谢御便捂住他的眼睛。
姜枕:“做什么?”
幄帐里死寂,外头是呜咽如泣的风声。
谢御:“……无妨。”
他的声音很闷,像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睡吧。”
可即使再小心,姜枕还是察觉到不对。态度强硬地回过头,见到谢御未来得及遮住的唇边鲜血,手背青筋暴起,苍白如纸。
瞬间,姜枕就明白谢御在做什么。
——破道。
他真心要沦做凡人!
姜枕坐起来,却被谢御制止住:“别怕,等会就好。”
姜枕的眼泪决堤:“别这样。”
“我不要你做这些。”姜枕忙地要喊人,谢御却再次捂住他的唇,略带的血腥味在两人间蔓延。
谢御:“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疼痛让他的话跑调,虚弱,重锤入姜枕的心里,残缺不全。
姜枕道:“我都说了我不要!”
他近乎在崩溃的边缘:“你不要再自作主张!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疯狂滑落,他泣不成声,只被谢御很慢地抱住。
“抱歉。”
“我又做错了。”
姜枕揩去眼泪,喘不过气:“丹药呢?你是不是很痛?”
他无法责怪谢御,因为太清晰他做此事的原因。惧怕给予自身的口头承诺,但真的实现却又恨得惊心。
谢御没有回答。
姜枕看过去,他好似已经被濒死的疼痛折磨得没有生息。
“谢御!”姜枕惊恐地喊。
漫天的黄沙终于谢幕,只余微风摩挲枯草的窸窣。
天穹逐渐裂开道琥珀色的缝隙,夕阳挣扎着登场,为云层镶上熔金的边。
消潇收起沾血的绷带和丹药,嘱咐道:“你的伤口不要碰水,更不要操劳。谢御没有大碍,金丹复原的走势不错。”
姜枕木讷地点头。
金贺在旁边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怎么就破道了!”
姜枕的脸色很差,金贺忽地噤声。
消潇道:“我们回去了,你注意身体。”
姜枕:“嗯。”
两人很快便将空间让给他。
外边是那样的寂寥,傍晚的残霞照进来,居然微凉。姜枕没由来的想起当初在山洞的夜晚。
那会儿,谢御的心跳和呼吸都这样的浅淡。
这次醒来又要多久呢?
姜枕掩面,眼泪将手心打湿。
他曾以为谢御的爱将他逼至绝路,没曾想真正到悬崖上的是谢御。
他让修无情道、无法改变的人,成为现在这般不人不鬼,行尸走肉的模样。
姜枕恍惚想到最好的结局。
——分开。
-
随着符纸的失效,黄昏也离去。夜里的凄冷莅临,姜枕清醒了些。
拨开幄帐,外头五人正围着升好的火闲谈。
消潇看过来:“你还好吗?”
姜枕低头看手臂的绷带,走过去:“挺好的。”
可他双眼有哭过的红肿,曾经明亮的瞳眸也很疲惫,充斥着血丝。
消潇看了会儿,没有戳穿:“饿了吗?我多带了些吃的。”
“没有,谢谢你。”
姜枕坐好,白狐便跳进怀里。
金贺道:“谢御怎么样了?”
姜枕抬头看他,没管改变的称呼,点头:“还好,脉象平稳。”
金贺撑着眉头,叹息道:“他为什么突然破道?”多半猜出原因,“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不如就这样成为凡人。”
姜枕摇头:“不会,弊端太多。至于怎么办,再说吧。”
金贺:“你们……”
腿边忽然破沙而出只鬼爪,他想都没想地拍回去:“别来烦我。”
金贺继续道:“你们……”
消潇打断:“姜枕,你们还有要做的事情?”
姜枕:“嗯,有些小事。”
不然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
消潇:“跟鬼尊那事有关?”
姜枕:“……你猜到了。”
金贺状况外:“什么?”
消潇的眸光微动,扫过叶家哥俩,他们识趣的回到幄帐里。
“你之前问我去到四家的有几人,是因为要报仇吗?”
“……嗯,或许。”
姜枕抬眸,火光映照中,消潇似乎思虑着什么。半晌后,她拨动火堆:“我还记得,也知道是谁。”
消潇叹息,露出微笑。
“你因为这件事受了不少苦。”她愧疚地说:“我曾受过你阿姐的恩惠,你与谢御也对我多有帮助。作为好友,没道理瞒着你们。”
东风行突然端正身形。
金贺听的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消潇道:“当年同我的三人,有东风行。”
似平地惊雷。
姜枕眨眼,他记得消潇说过,四人里其二是修士。
他问:“还有呢?”
消潇拨动火堆的手微停:“你还记得金贺的爹娘吗?”
金贺:“我爹娘怎么了?”
东风行:“……安静听。”
姜枕怔愣,消潇则继续道。
“金贺的父亲是金霄南门主,作为修士的寿元已到尽头。我曾经见他们衣冠冢,收拾遗物时,才方然发现他就是当年同行的修士。”
姜枕:“……怎么认出来的。”
“面具。”
消潇道:“他的寿元已到尽头,想跟妖王继续白头偕老,所以轻信了八荒的传言,以为谢家有延年益寿的法术。”
“假的,他最后死了,妖王殉情。”
木柴突然噼啪的声巨响,火燃得更旺。姜枕回神,难受地蹙眉:“……原来是这样。”
金贺听明白了:“你们……”
显然不可置信是这样的真相。
姜枕无暇顾及。
他道:“当时的元凶有七位,如果是鬼尊放火推动了四家泯灭,那还有三个呢?”
更或者、
“与你同行的那个修士呢?”
第150章
一时间, 四人屏气凝神。
姜枕盯着消潇的口型,大脑混乱,嗡鸣的响。
消潇道:“齐漾。”
有根弦毫不意外地断掉, 将内心的警戒拉到最高。
姜枕:“真是这样……”
他想的没错, 身体却倏地因为恐惧而颤抖。
如果说人的相遇、相处, 都是命中注定。这种被无形操纵推着往前的感受, 便让他真切的感受到。
谢御要找元凶。
而其中两位都由自己“捡到”,这真的是巧合吗?
姜枕面如纸白,唇瓣翕动半晌,最终还是没说出话。如芒在背, 被注视的感觉如刀尖抵在眉前。
消潇道:“你还好吗?”
姜枕:“……没事。”
他道:“谢御不会报仇。”
这点可以笃定。
消潇:“报仇也没关系。”
姜枕头晕目眩,见着燃烧的火堆,居然有丝飞蛾扑火的感受。
他险些栽进去,被金贺扯住。
金贺道:“你怎么了?”
话罢, 四周陡然升起数道黑气, 从沙层中钻出。
东风行自觉地挪开位置。
消潇道:“你情况不对、”
她将丹药递出, 姜枕如蒙大赦:“谢谢你。但我没事。”
他只是恍惚,根须探下去, 沙层里滋生的鬼修和怪物愈发多了。它们群龙无首地胡乱摆动,嘴里似乎咀嚼着什么。
怨气。
这养分究竟从哪里来的?
姜枕睁开眼,腿边赫然是只黑着瞳孔的鬼婴。它露出自以为活泼的微笑, 将惊叫的白狐挪开,钻进姜枕怀中。
“……”金贺寒毛卓竖:“你不怕吗?”
姜枕摇头:“妖族跟鬼修同仇敌忾,也算近亲。”
他抱着鬼婴,抿紧唇:“剩下的三个、或许还有管微澜。”
其对仙骨的所求已到执迷不悟的地步,谢家有那么多传言,总会有适合骗他的。
消潇赞同:“是, 我也这样觉得。”
那剩下两位呢?
大海捞针。
姜枕头疼得厉害,不再想了。
金贺又被鬼爪拽住腿,他试探地说:“你能让它们退下吗?别折磨我了,我一生行善积德。”
姜枕:“……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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