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妖王爽快地回答。
谢御却还在想刚才的事情:“飞升雷?”
飞升雷不比平常,随便一道便让修士痛不欲生。他显然对姜枕面对痛楚的乖顺上心了,姜枕却误解了意思,道:“不是……我不会去的,毕竟我受伤的话,你也会疼的。”
他要是被天雷劈了,那就不是受伤了,那是内伤重创,自己都疼得半死不活了,谢御岂不是真粉身碎骨?
可话落,他想起一件事。
“你……”姜枕道,“你是不是一直都疼着?”
谢御从醒来时便向天发誓,而那会儿姜枕的丹田已经作痛了十几天,内伤已经有些严重,那么谢御、
姜枕担忧起来,要去看谢御的脉搏,却被对方牵着,握入掌心里头。
谢御安抚他,一边问妖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
妖王道:“没有。”
她语气随意:“你何需担心,姜枕过去曾挨过两百多道飞升雷,他早已熟记在心了。”
“……”姜枕怔愣地看着她。
他完全没有想过妖王会将曾经的事情说出来。
而谢御也同样怔愣住,虽然身体没有被天道反馈那样的疼痛,可他的心却好像如被凌迟了一般。
妖王看了一眼,满意道:“收拾好了,就回妖族备事,把你那病解决了。”
姜枕张了下嘴,有点不想说话地沉默。
妖王也不惯着他,转身就朝阿婆那边走去。
窄小的庖房一时间就剩下两人,姜枕看着谢御的神情,轻声道:“我不会去冒险,你不会疼的。”
他原意是宽慰谢御,可对方那漠然的目光,落到姜枕的面容上却骤然消退,犹如晴光映着雪天,温凉却又让人悸动。
姜枕被谢御猛地拥入怀中,他被抱得很紧,几乎要被嵌入骨髓和血肉里边。有些疼,心口却密麻地泛起绵延的暖。
姜枕觉得眼睛有些酸,因为他听见谢御说。
“受委屈了。”
谢御摸着他的长发,吻落下的时候杂乱无章,在少年的眉间和眼皮上,灼烫得惊人。可哪怕如此,也只像和心口的阵痛附和着韵律,好像淡灰色的雾无法挥去,也没办法抹平。
他只有这个办法。
谢御说:“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姜枕呆住,小声说:“你那个时候都不认识我呢……”
“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岁吗,一百零三岁。我碰到天道抽风的时候,你的本体都没有出生。”
姜枕道。
“你总不可能打娘胎的时候就要见我吧。”
谢御抱紧他,没有说话。
姜枕只好用宽慰的语气道:“好呐,没有事情的。”
他轻声跟谢御说:“我本来还在想其他的事情,现在被你这么一打搅,什么都忘了。”
他摸了摸谢御的脸,眼里都是怜爱,这是他头次露出这样的目光,是属于年长时见到后辈的喜欢。
他从谢御的怀中脱出身,忽然听后者道:“被天雷劈,疼吗?”
姜枕眨眨眼:“?”
他怀疑谢御在问废话,但准确的来说,他现在也不觉得疼了,于是道:“最开始疼吧,后来习惯了。”
谢御道:“你的丹田停滞,若要天雷淬炼,便去吧。”
姜枕也想说这事。
他倒不是害怕红雷劈他,但谢御跟他有誓言在身。姜枕不赞同地道:“我被劈的话,你也会疼的。”
谢御却说:“要的就是如此。”
姜枕:“?”
姜枕看谢御的眼神都微妙了起来。
像受虐狂。
但谢御却在想,要的就是如此。
一次次的疼痛,反噬,包括撕心裂肺的心中哀嚎,都要去警醒他,更加爱眼前的人,而不是某个瞬间的悸动,某个午后的放纵。
谢御没在答复,姜枕摸了摸他的脸:“别做傻事。”
说完,他又道:“回去吗?”
“回。”谢御说。
“带我去看看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吧。”
“嗯。”姜枕正有此意。
在跟妖王说过后,与阿婆暂时道别,姜枕便将避风云夹在谢御的耳垂上,准备掩藏气息进入妖族,但见到谢御的模样,却情不自禁地入神。
少年已过十七,初褪原本较为青涩的轮廓,而变作更加有攻击性的俊朗。他耳垂边坠着的银丝钳玉夹子泛着霜色冷光,将原本淡灰的瞳孔变得澄澈,让修竹般挺拔的身形变得更加孤绝。
姜枕眼里全是对谢御容貌的赞赏,后者忍不住在他的脸颊上落了一吻。
把谢御的凡人气息扣上,姜枕便带着他跨过妖族设下的那道障眼法。
这与合雪丹门相同,如有一道天壑将两方隔开,外边是大雪封山的村落,里边便是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春日。
姜枕进去的时候,便看见山门处提着大砍刀的虎妖和树妖正在骂架:虎妖说要把树砍断,总是打扰自己晒太阳,树妖说给他晒得黝黑还嘴犟。
两妖剑拔弩张,但见到有人来立刻又恢复如初。树妖已经有许久没见到姜枕,一时间没认出面前唇红齿白的少年,它刚准备说话,旁边的虎妖便把刀往地上一杵。
“哟,原来是你啊,出去这么久,还记得哥哥我不?”
树妖争先恐后地说:“小枕头,你有没有想我?!”
姜枕被他们两个盯着,有点不好意思,慢吞吞地回道:“记得,想的。”
虎妖和树妖满意了,并且问:“你身旁那个是谁?”
姜枕“啊”的一声,介绍道:“我道侣。”
树妖瞪大眼睛:“你你你,你都有道侣了?”
虎妖说:“你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人家有道侣怎么了,谁像你啊。”
见他们两个又要打起来,姜枕忙地拉着谢御躲过硝烟,好不容易离开了。谢御看着姜枕劫后余生的模样,内心发软,轻挠了下对方的掌心。
姜枕要炸毛了,但他还是强忍下来,道:“那是虎妖,是我们这儿的土大王,妖王是最大的。树妖是护法,你不要惹他们。”
说到这,想起谢御不会惹是生非,但是心直口快,不圆滑的性格。姜枕道:“你跟紧我,他们要是找你聊天也别搭理,你就当自己是哑巴好了,不然会有说不完的话。”
谢御点头。
但姜枕没看见,他奇怪地问:“你听见了吗?”
谢御点头,并且不说话。
姜枕:“……”
在鸟语花香的季节里,芦苇已经悄然拔高,木头做的小桥横在不大的溪流上。时而有漂亮的蝴蝶从蓝天白云飞过,从绿茵上飘过,草木便轻地摇曳,水露滚落。
时而有几只雪白的垂耳兔开始奔跑,在草丛中乱行。姜枕随意地捉起来一只,警告道:“小心些。”
“咕咕,咕咕。”
垂耳兔顺着眉眼,姜枕便把它抱在怀中,用乾坤袋里的药清理它耳朵上的伤口,跟谢御道:“它们打架没有分寸,时而会受伤。很多年前,人参族就是为它们疗伤的。”
谢御点头。
姜枕“嘶”的一声,“好吧。”
说明谢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真成了哑巴。
姜枕把上好药的兔子放进谢御的怀中,便拍了手将地上那几只打做一团的兔儿揪起来,一个个上药。
天边不知道是哪只妖做的纸鸢,地上有几匹马儿叼着它乱跑,鸟儿乘胜追击,将本就脆弱的线啄掉,纸鸢便落到正在臭美的狐狸身上。
“吱吱!”
狐狸发出气愤的指责声,马儿发出不满的嘶鸣声,鸟儿便欢快地飞来飞去。
姜枕看着眼前山清水秀的地方,有些恍惚。
直到一道黄钟声响起,一群动物停滞了下,立刻像疯了般,撒了欢地朝一个方向跑去。姜枕看着眼前“万马奔腾”的景象,跟谢御解释:“树妖在召唤它们。”
他牵着谢御往前走。
在南海妖族最中央的位置里边,有一棵很是壮硕的大树,它正摇曳着自己的枝条,轻轻地摩挲着动物的脑袋。
它的目光温和,一如既往的慈祥。
而半山坡,坐了许多小动物,有趴着睡觉的小马,有在看话本的狐狸,兔儿和豹们相隔甚远,似乎有着什么硝烟。
他们都是未修成人形的动物,所以当这个时候,姜枕靠近,就成了注目点。
大树的目光也自然地落到他的身上,似乎在回想什么,良久后,它突然开口:“孩子,来了。”
第91章
姜枕缓步上前, 穿过那些妖族的目光,走至大树的跟前。谢御跟在身后,目光漠然, 哪怕没有灵力, 也让妖退避三舍。
姜枕道:“爷爷。”
千年树妖并未化形, 而是在枯皱的树皮上浮现了一张人脸, 它的笑容很是慈祥:“孩儿,我们应该有半年未见面了吧。”
姜枕看着它的笑脸,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单论妖族,偏是眼前的骗他最深, 但论对他最好的,也是眼前人。
姜枕摇头:“还不足以,爷爷近来身体可还好?”
“康健着呢。”千年树妖乐呵呵的,伸出自己的枝条, 轻柔地, 像过去百年那般落在姜枕的头上。
“好孩子, 他就是你道侣?”
千年树妖足有六千年的寿命,他是所有修有灵智的妖的祖爷爷、它们的根须蔓延了整个南海大地, 所以发生了什么,尽在它的掌控之中。
姜枕点头:“是的。”
千年树妖闻言,转动着自己混浊的眼珠, 目光落到谢御的身上。张开嘴,声音缓慢,像水滴一般:“你……上前来。”
谢御走上前。
千年树妖打量他,谢御已过十七,褪去少年的青涩,已经向英姿勃发的青年靠拢。他的身形不是很宽大, 但精瘦挺拔,不失力量感。
千年树妖的眼神愈发满意,像在看自己的孙儿:“好孩子,你出自何门何派?”
姜枕:“……”
是树妖给他支的招,报的谢御的位置,现在却装作浑然不知。
姜枕这才意识到,原来人前人后的反差愈大,才能看出此人真正的性子。
好在谢御孰轻孰重,知道不当哑巴。他回答道:“红云瀑布,散修盟。”
姜枕:“……”
这位更是重量级。
树妖乐呵地笑了两声:“好孩子,散修好啊,来去自如、闲云野鹤。我家枕头可有给你这条路惹出祸事来?”
谢御道:“并未,他很好。”
千年树妖道:“那就好,你们何时成的亲?”
谢御道:“原本计划在八荒问锋后。”其余的,他便不多说了。树妖作为护法,定然知道发生的事情。
也包括他的身份。
谢御不知道树妖在试探自己什么。
但提到成亲,他的心情明显失落了些。姜枕注意到,走上前,便被牵住了手。
谢御道:“本想等拿下魁首时,便一昭天下。”
树妖道:“何须对此事如此执着?”
它语重心长地说:“爱,的确是要给予一个人最好,但如果‘最好’来得太迟,则是失去。”
它的声音浑厚,将周边都覆盖,山坡上趴着的动物们竖起耳朵,正打起精神听讲。
树妖道:“孩儿,你心是诚,但单论你如此,可知道另一半怎么想?”
谢御静默片刻,姜枕还没反应过来树妖的意思,便听见前者郑重地说:“抱歉,我会学会询问。”
树妖点头:“嗯,成亲……你们再好好想想吧。”
姜枕怕气氛降至冰点,于是拉着谢御要走,跟树妖说:“我们待会儿再来看您。”
“好。”树妖笑眯眯的。
姜枕带着谢御找到曾经自己最喜欢待的地方,用乾坤袋里干净的布单铺在地上,两人刚坐下,微风不燥地吹过面庞,天边的白云倒映在身旁潺潺的小溪,一片碧蓝。
姜枕听见树妖的声音辽阔,讲起了一个十分熟悉的故事:入世。
姜枕早已听了千百遍,他伸出手将旁边水流里的石头捡起来,一只歇息的河蟹没了栖息地,正呲牙咧嘴。
姜枕又放了回去。
他察觉到谢御的心情有些低落。
姜枕自从知道谢御跟着他一块儿承受疼痛后,就提心吊胆后者的身体,问道:“怎么了?哪里疼吗?”
谢御握紧他的手:“没事。”
姜枕看着他们相交的手,也不知道谢御是怎么长的,分明才生了病,身体却陡然拔了几寸,手指更加纤长,坐着的时候,姜枕都要微仰起头瞧他。
姜枕道:“你又要瞒我?”
谢御:“……”
谢御熟稔地揽住姜枕的腰身,轻巧地将其搂了过来,脑袋顺其自然地搭在对方的肩窝,似乎在找发泄口一般、沉默半晌才开口。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的想法。”
“?”
姜枕略微蹙眉,他伸手将肩膀上的脑袋抬起来,有些担忧地转过去,注视着对方的脸:“你最近……怎么这么奇怪?”
姜枕举例道:“自从失去灵力后,你变得很勤快……还多愁善感、”
谢御问:“你嫌我?”
姜枕:“……?”
姜枕道:“你在想什么?”他想到谢御这几日的死动静,便觉得愈发怪诞,“你该不会怕我抛下你吧。”
86/162 首页 上一页 84 85 86 87 88 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