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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御道:“不是。”
姜枕猜错了也不气馁,他始终认为道侣是要交谈的,哪怕对方是个木头桩子也不例外。
姜枕道:“你什么都瞒着我,都不说,我才会倦你。”
谢御沉默了会儿,声音微不可闻:“我只是后悔。”
姜枕却听清了:“后悔什么?”
——后悔让姜枕一直照顾他,后悔自己学习怎么对爱人好,却仍旧跟添乱一般。
后悔自己没留意中招,哪怕自己看上去风光无限,其实也不过一戳就倒,没办法保护姜枕。
谢御说不清那什么情绪,他尚且不明白。但他知道,这样的自己不值得人喜欢,更不值得姜枕一直守着他。
那么,姜枕是因为什么靠近他的呢?
从前以为是喜欢的谢御,现在将过去推翻成了废墟。
而这种废墟,让他正如树妖所说,害怕失去姜枕。
这些话,在内心想着也便足够磨人了,说出来,不仅多愁善感,还让姜枕劳心。
姜枕看谢御良久都不说话,自个那点脾气也没了,他道:“你在想什么,总得跟我说吧。”
刚才,他自个摸索了一会儿导致谢御心情低落的原因,是跟树妖说话后变成这样的,便只有“成亲”这件事情了。
姜枕悄然地红了耳根:“你要跟我成亲吗?”
谢御回过神,“嗯”了声,他摸了摸姜枕的脸,决定不别扭了。
“我现在,配不上你。”谢御道。
姜枕:“?”
姜枕险些冲起来,他按压中内心的那股惊愕,问:“你怎么这样想?”
十八岁的元婴,八荒问锋的魁首,哪怕失去灵力却仍旧不急不躁的他,哪里不好了?
谢御道:“我现在并无灵力,若我跟你成亲,配不上你。可若是之后,又显得我是图你的救治。”
“……”姜枕张了张嘴,声音都没了。
这下他是真的站起来了,但又觉得不合时宜,在谢御的腿边蹲下去,跟其平视:“你怎么会想这些?如果在问锋时你并未出事,我们或许已经成亲了。”
“本来就注定的事情,只不过出了些差错,但只要你不后悔,就不会有其他的分支。”
姜枕问:“你后悔了?”
谢御道:“不悔。”
姜枕道:“那就着手准备吧,谢御。”
他的意思,正是让现在的谢御筹备成亲的事情。
谢御怔愣。
树妖已经将入世讲完,他再次嘱咐这些幼小的生灵:对入世的向往不要成为自身的软弱。它们定然没有听懂,而是撒欢了似地在草原上狂奔,开始欢乐地玩耍。
姜枕勾了下谢御的手指,“你待在这好好想想,我有事要跟爷爷说。”
正在姜枕要起来的时候,却被拽住手腕,一道力量迫使他往后跌落,被护着后脑勺和腰身,躺在那露天席地的布单上。
天是碧蓝,圣洁的白云,却很快被眼前更为俊朗出尘的人遮住。
谢御的目光在姜枕的脸上描摹,游走,手轻碰着耳廓和脸颊,呼吸有些炽热。姜枕细微地抖,人有些想蜷缩。
“我可以亲你吗?”
姜枕听见谢御这样问。
他陡然红了耳廓,意识到树妖当时的意思,是让谢御做事前询问他。
可这哪跟哪?
姜枕眼神飘忽,颤声道:“别问……”
谢御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姜枕眼前的绿茵,溪边的河流,尽数被遮掩去,只剩张出尘的脸剥夺掉他的感官,绵长的吻扯断了所有漫长的思绪。
有些灼热。
姜枕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金辉照下来时,他往谢御的怀里蜷缩了下,便被抱了起来。对方疼惜地揉他眼尾的那片薄红,听见“呜”的一声才松开手。
谢御道:“姜枕。”
姜枕刚才被谢御的大胆刺激到有些晕,声音也黏黏糊糊的,说:“在。”
谢御便又亲了下他的脸颊:“没有人。”
姜枕知道,以前他没什么朋友,经常独处,所以这地方,生灵都鲜少踏足。但他还是很害臊。
谢御问:“需要我抱你过去吗?”
姜枕“腾”的一下,整个人升温了,烫得不行,忙地捂住谢御还要说话的嘴:“不要。”
谢御轻轻地吻了下他的指尖:“嗯。”
因为有些话不能让谢御听见,所以姜枕让他留在小溪边,自己则到了树妖的跟前。
千年树妖显然料到他的来意,所以早就遣散了周遭围着它的生灵。
四下只有他们,姜枕道:“爷爷。”
树皮上浮现了一个人脸,它如刚才那般慈祥,问道:“你们还没有成亲?”
姜枕道:“快了。”
他也不多废话:“下一步是什么?”
树妖沉吟了一下,有些惊诧他的果断,没有直接答复。片刻后,才说了句不搭边的:“你对他,可有动心?”
姜枕不欲回答太多:“爷爷,这不是该考虑在内的事情。”
树妖改口:“好吧,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还记得我之前是怎么说的吗?”
“嗯。”姜枕道:“您说,靠近谢御且成为道侣,是最重要的一步,最后如何,已经不显得麻烦了。”
树妖点头,混浊的双眼却露出一些怜惜:“孩儿,你记性不错。那我再考你,可还记得飞升的时候?”
姜枕不知道树妖为什么今日问这么多,但他耐心很好:“都记得。”
“……好孩子。”
树妖叹气:“你都记得,可记性太好,又怎么办呢?”它前半句如呢喃,姜枕并未听得太清晰,又听它道:“我老了,爱说很多话,你还正值年少,千万不要嫌我烦。”
姜枕道:“不会,您说吧。”
树妖又说了句“好孩子”,便问:“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入世,你可有学到什么?”
刹那间,姜枕觉得背后的风都停下,似乎要一观这次的讲话。有东西落入水中,又复而跳起,试图听的更清晰。
姜枕道:“很多。”
见树妖意要让他讲清,姜枕道:“这次入世,我遇到了第一个人、”声音落下时,姜枕突然听到声极为欢快的鸟鸣,他抬起头,看见天边和同伴嬉戏的白鸽。
“我看见了他在水火中的不易,明白百姓对修士的向往,绝非长生不老,更是解脱的路径。”
“二来,我去到了千山宫华的秘境。”
姜枕道:“我见到了三位领主。它们被老祖遗留在秘境多年,已经因为执念而互相残杀。”
“偏互相残杀无事,要变好时,却被修士请天,就地绞杀。”姜枕眼神明亮,“此事,视为上仙与修士并无界限,世道腐朽。”
树妖赞同地点头。
姜枕道:“三来,我在合雪丹门的山下见到一座鬼城。”
“百姓们本安居乐业,却被妖族和修士的混战打乱。他们本有的生活被迫在两方的施压下,仇恨已经逐渐深厚。”
姜枕道:“领主的子嗣,为献祭百姓解除怨念而死,而修士,为契机的良子。”
树妖道:“千年来,百姓哀哭不断,被殃及池鱼。偏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只能以鬼魂,断掉灵气枢纽来反抗。”
姜枕点头。
树妖却仍似在回想。
很久之后,树妖才转动着混浊的眼珠。它的眼里流露出些赞许的神色,而风轻吹,略微点头:“你说的不错,这次出去,你当真长大了。”
姜枕终于明白它的目光在透过自己看谁。
从前他不明白,今日他终于知道。
是将他托付给树妖的阿姐。
树妖叹息,道:“你长大了,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当今乱世,光是道侣已经不够。”
他声音飘渺:“笑柄……”
树妖道:“和谢御结亲之后,你便写一封休书去罢。”
第92章
姜枕呆了下, 一时间居然没有听懂。等他再问一次的时候,树妖已经别开视线,语气严肃:“成亲之后, 情到浓时, 一封休书让他成为笑柄、”
“方可, 飞升。”
姜枕感觉自己听不懂妖话。
每个字拆开他都认得, 怎么合在一起就不明白了?
姜枕:“休夫……”
树妖没有说话,姜枕却迟钝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姜枕觉得荒谬:“爷爷,你让我在东洲跟着谢御这么久,原来只是为了结成道侣后写一封休书?”
姜枕道:“笑柄……还不如我打他, 打得满地找牙,不是更加笑柄?”
树妖道:“不是这个道理。”
他正视姜枕的情绪,道:“你打他,那只是仇人, 甚至连仇人都算不上, 只是过客。而成为道侣, 你本身就在骗他,休书只不过是坦白, 把他的五情捏在手心之中,这才是笑柄。”
姜枕说:“我不愿意。”
他开口很果断,树妖也知道他一时间不能接受, 他反问:“你不飞升了?”
姜枕道:“我不飞升了。”
他问:“爷爷,阿姐真的飞升了吗?”
这句话出口,原本准备劝导他的树妖突然没了声音,而是停了一会儿,语气严厉:“你在外边,都学了什么东西, 怎质疑起你阿姐飞升的事情。”
“你阿姐没有飞升,难不成是死了?”
姜枕摇头:“没有。”
姜枕道:“那阿姐会等我吗,会记住我吗?”
树妖没有声音。
姜枕道:“飞升之人皆断五情,其实,阿姐根本不会记住我,是吗?”
树妖声音嘶哑:“是。”
姜枕笑如朝露:“嗯,爷爷。没有人爱过我,所以我不想去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然后再去经历过去的折磨。”
“如果飞升是必要的事情,我会去做的。可我实在做不到伤害一个人,而你从头到尾,都在瞒着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可树妖的表情却愈发凝重。它见姜枕转身要走,开口道:“可是妖族,需要一个飞升的——”
姜枕停步,没回头:“我就是那颗棋子吗?”
树妖摇头,道:“不是。”
“可是孩子,你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是爷爷骗了你,让你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可是、你马上就要成功了,临门一脚的事。”
姜枕回过头:“有什么我非飞升不可的原因吗?”
树妖问:“你不想见到你的姐姐了吗?”
姜枕道:“我已经见过了。”
晴空万里,蓝天白云,姜枕离开树妖的庇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好天气。
他也没想到冲突会来得这么快,而当那些欺骗和盘根错节的恩怨在身上时,离别的痛苦就加剧了不少。
姜枕握住臂膀,没有马上回去,他又抓到了一只背部受伤的兔子,给它上了药,又将虎视眈眈的豹子警示了一番。
毫不意外,姜枕听见它吐槽了一声:“没族亲的走路也这么横?”
“人家都修成人形了,不就是要蛮横不讲理些吗?”
姜枕放下兔子,当做没听见。
这些话在过去听到的时候,他总是将希望寄托在已经飞升的阿姐的身上,渴望她能带自己离开。
在树妖的安慰下,对飞升就能摆脱这样的疼痛,见到阿姐就能开心的事情,信任,又无比向往。
可当他去做时,却无比痛苦着。
回去的时候,姜枕照例逗了河蟹玩,他走了一会儿神,所以想起最初的那位朋友。
——丹田里传来一阵剧痛,姜枕眼前一黑,抬头时,才发现旁边的花草居然被扒了个干净。
“?”
遭贼了?
姜枕立刻想到手无寸铁的谢御,立刻站了起来,突然听见花草奄奄一息的声音:“对不起……”
姜枕将它们扔进了坑洞里,胡乱地栽好,急切地问:“你们看见这附近的一个人没?”
花草却倏地一抖,哭哭啼啼:“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姜枕心里愈发急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站起身转头便要去寻找,可没走几步,便看见“手无寸铁”的谢御,手里抓了一把草,另只手则提了已经修出半截人身的精怪出来。
姜枕:“……”
姜枕又无奈又好笑,问:“你拔它们做什么?”
谢御没说话,而是把花草丢在了地上,姜枕立刻听到了连声的“对不起”。知道谢御听不见,他惊奇地说:“它们欺负你了?”
谢御道:“没有。”
姜枕奇了个怪,看见他手上的泥,忙地去拉他,从乾坤袋里抽了素帕,一边说:“去小溪边洗手。”
谢御跟着他走。
姜枕没管后面那连声的对不起。
等谢御把手洗干净了,拿帕子擦干,姜枕才问:“它们真的没有欺负你?”
谢御想了下:“有。”
……他就知道。
这里的花草是有些贱嗖嗖的,但谢御虽然没了灵力,看上去仍旧不好接近,没想到它们居然胆大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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