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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世界的奇迹,人类的希望,天才, 完美的脸蛋。”
每一个称呼都力若千钧,光芒万丈, 是焊死在他血肉上的沉重勋章。陆临歧心想,他从来没有想要这些。
哪怕一夜之间这些“仰望”都消失,他也只会笑出来, 而不是感到失落。
“林远已经死了,为了你。”
后脑的头发蹭过脖颈,有些痒, 陆临歧想抓一把,却抓到了谢厌的手背。
“嘶...你的指甲要修了。”
手被人轻易抓住,像捕获一只无力的雏鸟。指尖嫩.肉被人带着狎.昵意味地触碰,游离线附近被指甲恶意地戳.刺,带来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不适感。陆临歧没有回头。
如果林远还在,他恐怕会一脸心痛地“责问”陆临歧:
【死了,你不专心报仇,倒躺仇人床上掉小珍珠?】
在谢厌看不见的地方,陆临歧无声地,扯开了一个笑。
……
“报告先这样吧,之后...让市场部帮忙整理。”
谢厌最近看起来意气风发,被人问起也只是敷衍一句,孩子成熟了、听话了。
“奇怪,谢不是单身吗?”
陆临歧失踪了整整三天。
研究所官方的说法是,陆临歧这几天有紧急的封闭式项目,需要绝对专注。但一个入职以来从未参与过外勤、更别提封闭项目的人,怎么会突然消失?
因此,陆凝雨没有请假,连续几天像个幽灵一样徘徊在研究所空旷的走廊和休息区,徒劳地寻找着属于陆临歧的一丝痕迹。陆临歧失踪的第三天,她在偷偷拿职工卡时被谢厌逮了个正着。
“小丫头,你在干什么?”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喊出来,陆凝雨只觉得虚伪恶心,她迅速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恨意,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属于这个年龄的怯懦和不安:
“我的作业…很重要的模型数据,落在陆临歧办公室了。明天要交…”
“我帮你拿。”谢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一个体贴的长辈。
他用自己的权限卡轻易打开了陆临歧办公室厚重的门。里面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纤尘不染,键盘鼠标一丝不苟地摆放在原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无人气的味道:
“去拿你的作业吧。”
陆凝雨慢吞吞地走进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敢多看,目光扫过那张毫无个人色彩的办公桌,随手从一摞无关紧要的文件里抽出一沓,紧紧抱在胸前。
路过门口时,她再也无法掩饰,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里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敌意,直直刺向谢厌。
“怎么?你觉得哥哥被我藏起来了?”
谢厌被她瞪视也不恼,对她态度亲和——这里的所有人对陆临歧的妹妹都异常放纵,近乎溺爱,否则也不会默许她在这里自由出入。
可惜,陆凝雨的心只向着陆临歧,这既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也让他感到一丝被“背叛”的微妙不悦。
“...我会等他回来。” 陆凝雨一字一顿地说。
她想说的原本是“别惹我哥哥”,但理智压住了冲动——不能给哥哥带来更多的麻烦。
谢厌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捂住嘴压下笑意,回了一句:“好。”
小姑娘离开办公室后,他没有立刻关灯锁门,而是慢悠悠地踱步到陆临歧的工位前。
电脑面前干干净净,黑色的键盘鼠标,除此之外没有更多装饰,工位环境跟他本人一样,一看就冷淡。
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张零散的退烧贴,卡通图案是时下流行的萌系形象——与这间办公室的冷淡风格格格不入,一看就知道是谁硬塞进来的。
“...怎么会没人爱你呢?”
谢厌从陆临歧的位置上拿走了一颗薄荷糖,拉上大门离开。
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大楼的顶层,陆临歧不是在卧室就是浴室,今天很巧,刚推开门就看见陆临歧正围着浴巾擦头。
“我今天看见陆凝雨了,”谢厌开门见山地说,反手锁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自然地走到陆临歧身边,接过他手里半湿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着头发,“她在找你,没有去上学。”
陆临歧只在他进门的时候和他对视,他垂着脑袋,湿漉漉的睫毛低垂,密密地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照例先轻轻地亲他,陆临歧依然没有动作。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陆临歧像一件没有重量的物品,被谢厌牵引着,提线木偶般毫无反抗地走向那张铺着雪白床单、一尘不染的大床。
谢厌的家,白色占据了装修的主基调,床单一尘不染。
唯一突兀的,是天花板上镶嵌的那一整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下方的一切。陆临歧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俯身下来的谢厌的后脑勺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存的顺从。
随后——
手腕一送,藏在指缝间的冰冷没入肌肤。
谢厌的喉咙绽开一道暗红的口子,脖颈处像被撕开的橡胶。
鲜红色,温热地溅开,泼了陆临歧满眼满颊。
猩红模糊了视线,嘴里是浓稠的铁锈味。
谢厌倒下去,眼里映着璀璨的灯影,也映着陆临歧自己——一个被血涂满的、陌生的人。
很简单。
一丝尖锐的、几乎撕裂胸腔的快意猛地窜起。他杀了谢厌,林远看得见吗?
这念头像火星,烫了他一下。
很快就熄灭。
身下的床单迅速被血浸透,温热粘稠,像要把他吸进去。兴奋很快抽空,只留下巨大的、露着风的豁口。
力气也随着血一起流走。他懒得抬手擦脸。血珠顺着睫毛滴落,悬在下睫毛,在泪痣上将坠未坠。
林远的脸在血光中浮现,带着惯常的、微微心痛的贱兮兮表情,声音温和:
【就为了杀他?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小珍珠呢?掉完了?】
掉完了。陆临歧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连最后一点能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都随着捅进谢厌喉咙的那一刀,彻底流尽了。剩下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空茫。复仇的快.感?
那瞬间的尖锐早已湮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空洞,贯穿了他的胸腔。杀了谢厌,林远就能活过来吗?不能。他失去的一切,就能回来吗?不能。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
陆临歧想笑。嘴角刚扯开一点,就被凝固的血粘住。
真累啊。
床像一片无底的猩红沼泽……他慢慢的想,然后呢?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血液离开躯体的微弱汩汩声,像在催促他:该走了。
他闭上眼。粘稠的血在周身,像陷入永眠的召唤。
死...谢厌的嘴角还微微上扬,陆临歧很不爽。
林远呢?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死亡很有意义?
“他替你成了‘工具’,所以你以后可以不再参与那些实验了。”谢厌的答案犹在耳边。
陆临歧睫毛颤动,凝固的血块被泪水洇开。
自由?选择?
林远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名字:临歧。
临歧路而彷徨。
为什么给他好像能掌握人生的希望,又赋予新的枷锁。
林远对陆凝雨的冷淡也是暗示:他们送来了新的“项圈”。
死一个父亲,送一个妹妹。当陆凝雨怯生生站在门口时,林远就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等陆临歧的心,被那声“哥哥”拴牢,就是他退场的时候。
所以谢厌再疯,也不碰那孩子?为了私藏陆临歧,他们可真是机关算尽……
猩红沼泽里,陆临歧无声地咧开嘴。
临歧?他从未站在路口。
他生来就在绝路。
他们算得多精啊。
用一个人换一个人,用一条命换一条命。
——可陆临歧呢?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陆凝雨没有等到陆临歧,她等到的消息是陆临歧“突发心源性猝死”的官方讣告,以及研究所高层沉痛宣布“天才陨落,重大损失”的新闻通稿。
葬礼上,她被一个面容和善的女研究员紧紧搂在怀里,听着周围人低声的叹息和“这孩子真可怜,以后研究所就是你家”的安慰。
陆凝雨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愣愣看着黑白照片上那张平静、完美的脸,手里还紧紧攥着陆临歧的ID卡,眼泪无声滑落。
为什么?她不重要吗?
谢厌,一定跟他脱不开关系。
顶层公寓已被彻底清理消毒,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雪白的被单盖住了那个被血污覆盖泪痣的青年,和他生来就在绝路上的灵魂。
第133章 正文完结章
“你听说过平行世界吗?”
“我只想有个平行世界的人替我上班, 哈哈。”
早餐车散发着油烟气,两个背着公文包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陆凝雨踩过一滩积水,倒影里自己的脸被波浪扭曲。
陆临歧“死”后第三年, 陆凝雨接替了他的工作。
“怎么办?这个月已经失去了三个小世界的联系了。”
“毕竟不是……”
推门声响起, 屋内的讨论戛然而止。复杂的目光落在陆凝雨身上, 又在触及她平静无波的脸时迅速移开——那个名字是禁忌。
“所长...”
“有回应吗?”
“准备一下, 我要去找他。”
“您确定要启动追溯?”技术员再三确认, “这相当于把自己拆解成数据, 万一找不到锚点——”
“我观测的世界, ”她打断对方, “自然认得路。”
眩晕袭来时,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葬礼。这三年, 她以维护为名, 在每个小世界埋下一个“种子”——那些被同事记录为“异常数据”的存在, 全是她亲手捏造的“陆临歧”。
他们虽然血脉相连, 陆凝雨却没有陆临歧的天赋,她只能在陆临歧可能“感兴趣”的世界寻找——穿过雪原,来到海底,亦或是是战场。
“哥哥...”
没有痕迹。她停留片刻, 再次启程。
意外终究存在,她没算到陆临歧身边的“系统”, 更没算到,谢厌竟未死透。
因此,这些搜寻都变成了大海捞针。
研究所里, 比陆临歧更深的禁忌是:绝不能在所长面前提“自杀”。
陆临歧绝不可能是自杀。这是陆凝雨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底气。
心口闷痛。她想起陆临歧给她找书。他总在焦头烂额的工作间隙,抽时间给她念。那声音算不得温柔,甚至带着冷质, 却抑扬顿挫。她只需撒个娇,便能享受一场养眼又养耳的奢侈。
她觉得自己像坠井之人抓着蛛丝。他们兄妹做错了什么?她又做错了什么?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她就不会放手。
在经历了足够多“看客”的浮生后,陆凝雨决定守株待兔。
她蹲在古意盎然的庭院里。这个世界,是她童年迷恋的玄幻小说——充斥着龙傲天与反派的宿命纠缠。
陆临歧怎么会来她感兴趣的世界?
如果他真的这么在乎自己,就不会放弃她,结束生命,到其他的世界逃避现实。
但她累了。她想赌一次,赌陆临歧会出现在她喜欢的背景里。
她赌赢了,却不敢相认。眼前的陆临歧,仿佛遗忘了所有——他在逃避。
他穿着这个世界的服饰,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那颗泪痣依然在左眼下方。他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在他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
为什么带他回去?陆凝雨问自己。
告诉他:回来替我当工具人,我现在是老板,需要你连接世界的能力?
带他回去又能如何?她早已不是那个能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团团转,提供情绪价值的妹妹了。
“清道夫”是她麾下的利刃。在陆临歧回来之前,她得离开。
他爱去哪去哪。她不该再做他的“项圈”。
培养舱的液体褪去。陆凝雨跨出舱体,周围人立刻围上,血压计、采血针寒光闪烁。
“不用。”
她挥手,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手下训练有素地退开,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三年前那个爱哭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用一个眼神让整个研究所噤若寒蝉。
冰冷的舱壁残留着微凉。陆凝雨独自站着。指尖蜷缩,疲惫漫上来。她闭上眼,驱逐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也许她该放弃,也许哥哥真的选择了离开,也许...
一股微弱却熟悉的感觉激起她的察觉,死水微澜。
她猛地睁眼。
房间中央的空气扭曲、坍缩。一道身影跌出,砸在地板上。好像力量耗尽,玄色的衣袍沾满了暗污。
陆临歧单膝跪地,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泛白、颤抖。发丝垂落,狼狈的几乎看不见眼睛。
他回来了——真实的,破碎的陆临歧。
陆凝雨感觉自己的血凝固了,又在下一秒奔涌。所有的疲惫、质疑、“不该”和“项圈”,全部被狂喜碾碎。
她看着他强撑着身.体,肩膀颤抖,束发的簪子早已不见,鸦羽般的长发完全散落,有些碎发黏在苍白的颈侧和脸颊,其余的则地面逶迤开一片片浓墨般的小溪。他比三年前更清瘦,手腕骨节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陆凝雨的心脏被攥紧。
那双好像含有万千星辰的眼,此刻赤红,空洞。陆临歧的嘴唇紧抿成一线,下颌绷紧。眼下的泪痣,在苍白的皮肤和赤红的眼眶映衬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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