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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承青也愣了,嘀咕道:“对啊,你一傻子,他图你什么,你又不是姑娘。”
“图钱?你也就有钱了。”
宋余鼓了鼓腮帮子,“我不是傻子。”
阮承青还在琢磨,道:“他不会真图你钱吧?你娘给你留下的田庄,铺子,可值钱呢。”
宋余想也不想就摇头,说:“齐安侯不是那样的人。”
“那可说不好,你们才见过几回,你都上人家里去了,”阮承青说,“我邀你去我家,你都不乐意去。”
宋余看了阮承青一眼,坚定摇头,“不去你家。”
阮承青悻悻然,咕哝道:“我哥又不吃人,他平日里还是很好说话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因着见过,宋余才不想再去阮家。阮承青的嫡亲兄长阮承郁倒也不是生得狰狞骇人,相反,阮承青生得俊朗,他哥哥阮承郁生得自也不差。阮承郁生得极美,是当真美,修眉凤眼,雌雄莫辨,身穿大红织金飞鱼服,手提绣春刀,只往那儿一站,通身煞气便能止小儿啼哭,四野皆静。
阮承青自己说得也心虚,好吧,他也怕他哥。
阮承青道:“哎呀,说岔了,咱们现在不是说的我哥的事儿,说的是你和齐安侯,啧,总之你还是离齐安侯远点儿吧。”
宋余说:“为什么?”
阮承青道:“那你说,他无缘无故对你那么好作甚?你别说他心善啊,你见过哪个人能心善到这个地步的?”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胡人呢。”
宋余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云山部族虽是胡族,却也戍卫了定北关二十余年。”
阮承青哑然,片刻,又道:“那他好端端的,对你那么好做什么?”
宋余沉思了许久,说:“因为我请他吃鱼?”
阮承青:“……”
宋余却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道:“二哥你不知道,齐安侯是当真很喜欢吃鱼,我们还说定了,等来日他离京,要在我的庄子里买上鱼干鱼脯鱼酱带回定北关。”
阮承青无言,“齐安侯缺鱼吗?他是侯爵!”
宋余:“……缺吧,他说他爹他姑姑都爱吃鱼,北地少河流,他们都只能改吃牛羊了。”
阮承青:“……我怎么觉得他在骗傻子。”
宋余不高兴,“阮二郎,你才是傻子。”
阮承青哼了声,道:“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你不傻谁傻?以后被骗了可别寻我哭。”
宋余说:“齐安侯真是好人,二哥,你不能因他是胡人就歧视于他,云山部族对大燕忠心耿耿,每年边匪袭关,死在战事中的云山族人都不少,话若传他们耳中,他们会伤心的。”
阮承青一噎,说:“是,齐安侯是好人,我是坏人,我多管闲事。”
宋余笑了,道:“我知道二哥是担心我。”
阮承青:“哼,你得知道远近亲疏,咱们认识的时候,齐安侯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这话一落,就听一记声音传了过来,“是吗?”
二人循声看过去,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几步开外,不是齐安侯姜焉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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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承青僵住,宋余也傻了,二人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姜焉。姜焉面上不辨喜怒,盯着阮承青看,阮承青干巴巴地笑着招呼,“齐安侯,好巧。”
姜焉说:“的确是巧,要不怎么能听着有人说本侯居心叵测呢。”
阮承青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了,宋余说:“侯爷,二哥不是有意的,还望侯爷海涵。”
阮承青也道:“我……我胡言乱语,侯爷大人有大量……”
姜焉瞧瞧惴惴不安的阮承青,又瞧瞧宋余,他倒不至真和阮承青生气,只不过想起那句阮承青与宋余相熟时,他还不知在哪儿心里有些不平,心道他和宋余认识时,阮承青才不知道在哪儿呢。
真要论个先来后到,怎么也轮不到阮承青。
偏偏宋余前尘尽忘。
姜焉摆摆手,道:“和你开个玩笑,这等话我怎的会放心上,”他看着阮承青,道,“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一见如故吗?本侯觉得,本侯与五郎就是一见如故。”
他说得直白又坦荡,宋余和阮承青都愣了一下,姜焉接着道:“本侯觉得五郎赤诚可爱,是个能深交的人,想与他做朋友,也见不得别人轻视于他。”
宋余呆呆地看着姜焉,正对上姜焉的目光,那双异族眼眸不闪不躲,直率得没有丝毫矫饰,莫名的,宋余脸一下子就红了。
阮承青听他这番解释,突然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他能与宋余相交至今日,撇开当初阮承郁的吩咐不谈,自也不是当真将宋余当傻子的。
阮承青肃然起敬,他和宋余相交,不乏有人嘲笑他竟与傻子为友。阮承青顿时颇有寻着知己之感,道:“侯爷果真不是那些肤浅短视的小人,我们五郎虽说傻了些,可论品性,那是一等一的纯良,岂是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东西能比的?”
他说得毫不心虚,宋余却被他这样的夸奖赞得脸颊红扑扑的,更不要说还是当着姜焉的面,笨拙道:“二哥言过了……我没有那么好。”
阮承青大声说:“谁说的,你要不好,我能与你做朋友?”
姜焉也道:“你不好,我怎会亲自教你骑射?”
宋余脸都烧起来了。
姜焉看着,不由得微微一笑。
阮承青和姜焉莫名达成了共识,他摒弃了对姜焉的偏见,很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说实在的,他也只是怕姜焉别有所图,可一想,姜焉一个异族人,他真要敢做什么,别说长平侯府和冯家不会允许,他哥可是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大不了他求他哥出手给五郎出气!
若是阮承郁知他这般轻而易举就被姜焉三言两语糊弄了,只怕要将阮承青吊起来好好倒倒脑子里的水。
几人都在亭中小坐,阮承青想起什么,道:“说起来,侯爷,你前些时日不是遇刺了么?你可知那刺客是什么人?”
宋余一怔,也看向姜焉,猛地想起他头一回在阮承青口中听说姜焉的名字,便是他遇刺一事。
有些时日了,刺客还没抓着?
姜焉对这事儿并不在意,他神情如常,道:“是令尊还是令兄让你问的?”
“都不是,他们都不和我说朝堂上的事,”阮承青叹了口气,道,“我是随口一问,侯爷若是不方便说也没什么。”
姜焉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鲁班球,无所谓道:“我也不知道,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
“定北关外的胡匪,同为胡人一族的胡人,”姜焉轻轻笑了下,道,“可能还有你们——大燕人。”
阮承青和宋余都抬起眼睛看着姜焉,阮承青眉毛皱起,道:“怎么可能?燕人杀你作甚?”
姜焉说:“陛下封我为侯,大燕多少年不曾封侯了?”
“我来国子监尚且不受书生待见,我一个异族人,被侯爷擢为侯,戍守边关的边将,京都的勋贵,哪个会乐意?”
阮承青哑然。
他只是不太懂朝中事,也不愿去想,可他出身阮家,父兄都在朝为官,倒也不是真的二愣子。他想起自己的揣测,心中生出几分愧疚,低声道:“云山部族戍守定北关多年,是大燕的功臣,否则,陛下又怎会封你为侯?”
宋余也听得似懂非懂,他心里想,原来想要姜焉死的人这样多。
姜焉自是能察觉宋余担忧的眼神,心里受用,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道:“大燕庇护我族,我族为大燕戍守边境,这是理所应当,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区区几个刺客,能奈我何?”
宋余道:“侯爷神勇,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平日身边还是要多带些人才好。”
姜焉笑了,说:“好,我还等着践行与五郎的边境之约呢,自然不会有事的。”
阮承青在一旁插嘴道:“什么边境之约?”
姜焉那语气拿捏得莫名,宋余突然就有点儿心虚,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没什么边境之约。”
“你不是还有功课未做吗?快去做,不然你爹又要断你的月钱了。”
阮承青看看姜焉,又看看宋余,总觉得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第18章
姜焉引了宋余骑马,方发觉他畏惧的其实不是骑马,而是群马奔腾之势,就如战场上骑兵纵横驰骋的声势。姜焉想,或许笼罩在宋余心中的阴影,是回到当年风雪关的战场。
六年前胡人入侵来势汹汹,关外马匪纷纷响应,伺机作乱,姜焉彼时尚未独当一面,在他父亲手下领兵征战,迎击劫掠的马匪。后来风雪关陷入苦战沦为孤城,待定北关得了旨意驰援风雪关时,姜焉便着意向他父亲请命领兵增援。当时姜焉并不知宋余就是他寻了许久的人,更不曾想过他就在风雪关,只是想,或许有机会能再见一面。
没成想,等他急行军赶到风雪关时,关隘已破,徒留一座战火肆虐过后的废城。正当战时,姜焉没有时间再想其他,只听说宋廷玉夫妇殉国,其独子重伤,不过寥寥几句话,一份战报,要是当时他知道宋余就是当年一口烈酒灌醉他的中原少年——
姜焉止住脚步,抬头看着面前的一家粮行,只见悬挂的牌匾角落镌刻了一个小小的冯字,正是江南冯家开在京师的粮行。
赫默道:“侯爷,这就是宋少爷母亲留下的粮行,当年风雪关一战后,伤残士卒大都已经返乡,有不愿返乡的,就由宋夫人手中的商行安置。”
“有几人恰好就安顿在了京师的这家粮行里,为糊口,也为守着旧主。”
姜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抬腿走了进去,正在柜台拨着算盘的掌柜循声看了过来,未言先笑:“不知贵客想买些什么,咱们粮行精粮粗粮一应俱全,童叟无欺——”
姜焉打量着这掌柜,他身形高大,眉眼亦是迥异于燕人的高鼻深目,尤其是那双泛着浅碧的眼,无不彰显着他异族人的身份。那掌柜笑意收了回去,身躯微微紧绷,骨节粗大的手也把住了手中的算盘,姜焉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妄动,那把算盘就会成为掷向他的利器。
姜焉抬了抬手,他指尖勾着一块令牌,正是昭示着他齐安侯身份的水苍玉牌。
掌柜愣了下,仔细地盯着那块玉牌看了许久,方走出柜台,拱手行礼道:“小人拜见齐安侯,不知侯爷大驾光临,还请侯爷恕罪。”
姜焉笑了,说:“免礼,掌柜的怎么称呼?”他说着,漫不经心地环顾着这家不小的粮行,伸手舀了舀装在袋中圆溜溜而饱满的黄豆,捻了捻,到底是忍住了想拨出去耍玩的冲动。
“回侯爷,小人郑海,”掌柜郑海跟在姜焉身后,实在不知以姜焉的身份,怎会踏足他这家小小的粮行,他谨慎道:“不知侯爷来此,可是想买些什么,您只管吩咐,小人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姜焉听着郑海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他虽走得慢,认真一看,也能发觉郑海是个跛足。姜焉说:“郑掌柜的别紧张,本侯有个朋友,他和我说百谷粮行的米粮最好,价钱公道,也从不弄虚作假,年后本侯便要回定北关了,想买些能在关外种活的粮种带回去。”
郑海闻言松了口气,云山部族原也是关外的游牧之族,依附于大燕之后便举族迁入关内,习官话,重农桑,多年下来生活习性已愈发接近燕人。只是买粮种不过小事,何须齐安侯亲自挑选,他斟酌道:“贵部族所在恩化永宁一带,寒冬漫长,多山,不宜稻谷生长,哦,对了,”郑海想起什么,说,“南方来的商队带来了一种他们称之番麦的新作物,道是耐旱耐寒,也不必用上等肥田就能生长,吃起来虽比不得稻米,却也足以充饥。”
姜焉没想到随口寻的一个理由竟另有收获,他道:“在哪儿?我瞧瞧。”
郑海说:“侯爷恕罪,因着是新东西,京师这边的百姓愿意买的人不多,所以还堆在后院仓库。”
姜焉点了点头,问道:“好种吗?”
郑海笑道:“小人也不曾种过,不过听他们说,相较于稻谷,倒是好侍弄得多。”
“一会儿你将种子拿来我瞧瞧,若是合宜,”姜焉说,“你寻几个会种的农人,愿意离家跟着北上的,且放心,来回一趟,我不会亏待他们。”
郑海应道:“是,侯爷。”
姜焉微微一笑,道:“看来五郎和我说得果然不错。”
郑海愣了下,就听姜焉道:“哦,就是长平侯家的宋五郎,郑掌柜识得吗?”
郑海听他提起宋余,松缓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姜焉,姜焉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道:“我与五郎是好友,便是他推荐我来的这百谷粮行。”
郑海拧着眉毛,半晌,扯出个僵硬的笑容,道:“原来侯爷与我们少爷是好友……”
姜焉说:“身为五郎的好友,郑掌柜,我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一二。”
郑海不言,只看着姜焉。
姜焉啧了声,摩挲着腰间的鲁班球,道:“罢了,真不惯燕人这套问个话还要拐几圈,郑掌柜亦是风雪关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想问的就是风雪关一役。”
他此言一出,郑海愣住了,面色微沉,道:“风雪关一役已经过去了六年,侯爷若是想知道,自可去翻看卷宗。”
“卷宗上写的本侯看过了,”姜焉说,他当然找人看过了,只是那一役大燕败了,留载的卷宗记载得并不详实。更详实的只怕存在兵部,等闲人轻易看不得。姜焉道:“郑掌柜,当年风雪关一战,你家少爷是如何受得重伤?”
郑海说:“侯爷问这个作甚?”
姜焉道:“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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