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之间,她身后的人靠近,将下巴搭上她右肩,冷澈的嗓音从耳畔传来。
“一百七十一页。”
连带着一些炙热的吐息,和肌肤的温度。
看着那么冷的人,也是热的。
她收回像是游荡于苍茫白雪间的神思,循着记忆,了然拿起落在一旁的书,翻到第一百七十一页。
顿了几秒,她问:“要念吗?”
腰腹被手臂环绕,宁寂似乎将所有的重量都落在了她身上,可她又的的确确坐在宁寂腿上。
谢亭呼吸停了几秒,才缓慢恢复正常。
她到底不是“谢亭”。
“嗯。”
简单的音节。
她于是从第一个字开始念。
换了个芯子,行为举止言谈措辞自然会有差。
虽然有记忆在,但还需要调取,终究比不过她这个人刻在灵魂和意识里的自我。
谢亭有意识模仿“谢亭”,即便会有疏漏,但初来乍到,贸然暴露自己的异常不可取。
尤其对方不是好糊弄的人。
她知道可能会被发现,但没想过这么快就会暴露。
念得口干舌燥,桌边有水杯,很顺手就能拿过来。
她的心神放在一行行方块字里,毕竟是念没看过的书,还尽量要流畅,不专注可做不到。
于是理所当然疏忽了对行为的克制。
等她自然而然拿过水杯,温热的液体越过唇齿,淌过干燥的喉咙时,她才后知后觉,且瞬间毛骨悚然。
“谢亭”和宁寂在一起时,做大部分事都会请示,而她本并不是这么懦弱屈从的性格。
追根究源,在……
记忆携带着画面涌来,谢亭呼吸变了。
明亮而舒适的陌生办公室里,桌后的椅子上坐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盯着手机在笑。
笑容中的算计和狡诈人见皆可知。
“啪嗒——”身后才被推开的门又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手腕一紧,身边的人解开系在她腕上的丝巾。
“谢亭”光明正大盯着宁寂看,此时的谢亭便也能看到宁寂的面容、神色。
虽然还是冷,但平静如常。
丝巾被塞进“谢亭”手里,宁寂上前。
此时,她的状态还很正常。
宁寂背对着她,她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忽地一声惨叫炸开。
她愣在原地,心神俱震。
那声音无疑是中年男人发出的,甚至,在宁寂身形遮不住的地方,那男人身上被撑满的白衬衫……染上的红无比鲜明。
可,这是人家的地盘啊。
“谢亭”甚至想不到那么多,她直直看着正前方,眼睛也被吓得不敢动弹。
染着红的刀刃在男人脸侧轻拍,留下些许红痕。
宁寂没有多说一句话,随手将折叠刀丢进垃圾桶,转身回来。
她的神色依旧如常。
“谢亭”的反应被暂停,相反,她的心跳很快、很快。
直到那只染上一枚红斑的手伸出来,她才极其缓慢地低头,半晌将手里的丝巾递出去。
宁寂重新将她的手腕系上,另一头攥在手心,牵引着她往外走。
那是她来的第三天,满心的防备正在逐渐卸下。
宁寂话不多,甚至称得上寡言,所以对她的一些动作,诸如招手,便不显得呼来喝去。
而从那天起,“谢亭”才开始正视自己的身份,不敢再抱有半分侥幸。
宁寂沉默、清冷,故而不显凶。可正是这份寡言与沉默,让外人难以窥探她的真实想法,更不知道她会在何时动手,如同一只蛰伏的兽。
所有人都知道凶兽的残忍和强大,但它从不发声,别说进攻前的警告,就连已经发起进攻也是沉默无声的。
诸如此类,或有别于此类。
宁寂并不似寻常高位者,她会亲自动手,有时也只是动口。
她站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拿出不属于天光的物件,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都缄口不言。
“谢亭”还未来得及生出的亲近,化作一日比一日更甚的惧怕,以及敬畏。
这份恐惧通过身体和记忆,传递给了谢亭。
谢亭僵硬了足足三秒,等她彻底从回忆中抽身,费尽全力才勉强能将身体本能的恐惧压下。
她确信,宁寂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谢亭”在她面前酷似玩偶,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不多问不多说,怯懦又听话。
而自己,无论是刚出浴室的打量,还是方才的未经询问,都和“谢亭”相去甚远。
这倒无伤大雅,只是会让人怀疑而已,不痛不痒。
关键在于宁寂此人,是会动手的,她总会从不知何处摸出一把折叠刀,而且还总是冷不丁动手。
宁寂没有说话,合眼靠在床头。
谢亭把水杯放回去,捧起书继续念,嗓音有些黏连,不知是那温水太冷,还是饮用水太甜,才使得字不连字、句不成句。
相同的字眼,现在似乎要更用力才能念出来,没多久她就累了,但暂时还不想找死,于是硬撑着往后扯。
当时间消磨掉紧张时,宁寂开口:“好了,第几页?”
她或倚在床头,或趴在谢亭肩上,始终没睁眼。
“一百八十七。”谢亭答。
“下去。”宁寂道。
谢亭挪下去在左边坐下,躺下之前顿了几秒,到底没动弹,仍坐着。
宁寂弯腰,似乎在拿抽屉中的东西。
谢亭用余光偷偷扫过去,心中纠结。
她觉得现在需要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不然难保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可她又想不到该做什么。
算了。
三分靠……不,一分靠打拼,九分天注定。
老天已经注定了这么个糟透了的开局,那她也没法子。
“谢亭”怕宁寂,各种意义上的怕,但她又不怕。
初来乍到,统共才见了一个小时不到,谈什么害怕,充其量觉得这人不好相处而已。
她这么想着,心里还真放下不少。
原来“谢亭”也是和宁寂睡在一起的,宁寂会抱她,抱玩具似的抱。
一般也是洗完澡念书,念完书就睡觉,一天结束。
没在房间里看到显眼的钟表,不知道几点,但身体隐约有些疲惫。
寂静之中,方才解封的记忆慢慢被回味。
“谢亭”唯唯诺诺的场景不断浮现,让她情不自禁蹙眉。
怎么就当玩具当得这么心安呢?
逆反心理上来,她没再犹豫,躺下去拉上被子盖好自己。
没天理的,如果躺下也要请示,那也太可悲了。
好了,关机,今天结束,明日事明日议。
在脑子里给自己播放windows关机的声音,还没播完,某个听起来不太友好的声音出现。
“你哥送来的。”
啊?
我哥哥,我哥谁啊?
被迫重启的谢亭茫然,她睁开眼,看到宁寂手里捏着一个暗红色的……户口簿。
“……”沉默了几秒,恕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眼神微错,撞上宁寂的视线。
沉寂许久的脑袋忽地传来新的疼痛,又有记忆蜂拥而来。
她无意识皱眉,眼前出现的是记忆中的画面,将双眼捕获到的图像覆盖。
宁寂则直直盯着她。
那双眼显然还在迷茫中,她开口:“一小时后成年。”
这一声将谢亭唤醒,她情不自禁轻轻抽气,想揉揉脑袋,想想自然还是作罢。
谢铭,她的哥哥,是谢父初恋的儿子,大她两年多。
半年前的事故她还是没想起来,但知道了是谢铭把她送来的。
谢铭好像继承了什么,然后就迫不及待将她打包成礼物送出去,现在又送来户口本。
眼神逐渐清明,她看到宁寂直勾勾的眼神,心中半卸的气彻底漏走了。
抬手揉揉还在缓痛的脑袋,她别开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这要是不暴露就奇怪了。
以及,这暗示她要是不懂就奇怪了。
十七岁的“谢亭”可能还一知半解,但二十七岁的她再清楚不过。
“你说了算。”她低声答。
话音才落,额头上忽然出现一只手,拨开她额前的发丝,施加了微弱但不容忽视的按压力道。
她懵住。
不是,这就要动手啊?
早知道还不如坦诚。
愣怔的双眼随即和一双看不到底的眼睛对上。
宁寂一手按着她的额头,一手撑在她身侧,弯腰俯身和她对视,双眼只隔不足十厘米。
呼吸也交缠、融合。
她的眼神看着很平静,眸色也偏黑,仿若声与息沉不进去,但其下绝不会静谧的渊。
谢亭的眼睫如蝴蝶振翅,而后下意识合眼,屏住呼吸,不合身份的话脱口而出:“好好说话别动手。”
无底之渊怔了一怔,几秒后起身,松手。
谢亭松了口气,憋闷的胸腔迎来氧气,激动地起伏。
沉默铺开,未知,但破罐破摔。
“我哥是谢铭吗?”谢亭问。
没人回答。
“他把我当成礼物送给你了吗?”她又问。
依然没人答。
“我刚记不得了。”她说:“现在想起来了一点,但还有很多不知道。”
宁寂依然没回答。
谢亭觉得她可能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弄死自己。
算了,一分靠打拼,已经打拼过了。
睡。
说干就干,她翻身过去背对宁寂,把被子扯好,安详地闭上眼。
这种看起来就像是暗黑小说主角的人,哪是她这猪脑和懒心能触碰的。
作者有话说:
=w=
第3章 第 3 章
眼是合上了,心里多少还有点儿乱。
十八岁,户口本。
哈?不是二十岁才能结婚吗?
一般来讲,书中世界里没有补齐的设定,都是按照现实世界来的。
虽然她没有去过所谓的现实世界,但那两个人是这么说的。
她之前在的世界是一本书,有剧情,有主角,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岁。
现在的世界自然也是一本书,讲的是狗血脑残爱情故事,书里的文字没有提及结婚年龄,那就应该跟现实一样。
莫非,自己原来世界里的二十岁结婚是特殊设定?没有依照现实?
现实里就是这里的十八岁结婚?
外面的世界已经抽象成这样了???
老天。
老天不能回应她深情的呼唤,只会给她迎头一击。
“过来。”
来到这里后,这个词是第二次听到。
虽然心里跑得跟脱缰野马似的,但不可置疑,这一声的压迫感还是很强,反正谢亭是乖乖听话了。
想滚一圈翻过去得了,也不用爬起来,反正也是“过去”了。
刚准备翻身,瞅见宁寂表情后,她默默坐起来,拘谨地靠近。
分明只隔了二十厘米,看着却像是隔了两米远。
“解释。”宁寂没有讲别的,只道。
这命令的语气倒是浑然天成。
谢亭听得皱眉,“过来”这种话还好,可“解释”听起来就太像是指令了。
合着我是指令宝贝呢。
她没有“谢亭”那听人命令的爱好,仅有的一丝属于身体的本能,也败给了她越发清晰的自我意识。
沉默几秒,她选择反问:“解释什么?”
语气听着倒是没有疲惫时的懒倦了,莫名显得倔,还是不敢明目张胆,于是暗暗顶撞的倔。
宁寂看过去,眼神平平静静,没有说话,三秒后收回视线,恢复抱臂靠在床头,合着眼的姿态。
被严丝合缝压制的感觉又来。
谢亭静默片刻,捏了捏指尖,心中憋闷。
她到底还是解释了:“不知道为什么,洗完澡突然就很茫然,脑子里像是有一层雾,把所有东西都挡完了。”
低头盯着被子,继续道:“当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之后才想起来,只想起来了关于自己的事情。出来看到你,关于你的那部分记忆也恢复了,其他的还是不知道。”
“我哥,你说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谁,之后头疼了一下,想起来他的事了。”
“……”
“没了。”谢亭自觉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虽然有加工,但这的确是部分真实情况。
“脏了。”宁寂忽然没头没尾说。
谢亭对号入座,拇指指甲印在食指指腹上,印记更深,几秒后蓦然松开。
她扬起笑,转过去看宁寂,假装天真地问:“我原来是干净的吗?”
宁寂不答,随手将户口本放回抽屉里,关灯躺下。
仿佛她的话无关痛痒,或是说她无关痛痒,无需回答。
黑暗中,谢亭脸上的笑落下。
她躺回去,拾起自己十七,不,马上十八岁的身份,用专属于年轻人的幼稚和冲动给自己打圆场,说:
“我好像很怕你,你会……害我吗?”
她不会演戏,也不会装出什么恰到好处的语气,只是侧躺着,正对右边平躺的人,语气不轻不重。
宁寂依旧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亭认定她不会理自己时,因为语调而显得冷质的话音出现了。
“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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