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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七王爷这一来,却叫他所有的退路没了用武之处,竟也就被这么牵着,默默走到了凉亭处。
擦完了药,柳元洵又轻抬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见没有其它伤处,遂松了手,将小药瓶递归淩亭手中。
处理完了这事,柳元洵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他无视了跪了一亭子的神武卫,只慢悠悠地看着亭内的布置,俨然一副正在赏景的模样。
孟远峰再蠢也能看出瑞王是在藉机敲打自己,斟酌片刻后,他主动开口道:“王爷……我们弟兄只是坐在这里闲谈,不知哪句话冒犯了顾大人,才让他连解释的时间都不给我,冲出来就动手。我知道他是您的人,所以多番忍让,谁知顾莲沼变本加厉,招招都是要命的招式,兄弟们看不过眼,所以一窝蜂的上了,这才……但不管怎么说,顾大人既然动手了,就说明臣有话得罪了他,还望顾大人……”
话说到一半,却突然被柳元洵截断。
“这柱子,是谁劈裂的?”柳元洵头也不回地瞧着身侧顶梁用的亭柱,怕他们看不清,还特意抬手摸了摸那道一指宽的裂痕,道:“打架就打架,为什么要拆房子?好好的凉亭,眨眼就成了危房,不可惜吗?”
“啊?”孟远峰愣了一下,他很想将话题扯回原处,但又不得不先回答柳元洵的问题,“是臣一时失误,没能收住掌风,才……微臣愿意赔,等这件事了了,微臣立即向寺库报备,交齐修缮所需银两。”
“等这件事了了?”柳元洵将手指拢回袖中,垂下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孟远峰,“什么事?”
孟远峰精神一振,大声道:“臣与兄弟们当值结束,坐在亭边闲聊,顾大人突然冲出,并对我拳脚相加,我迫于顾大人的身份不敢还手,生生挨了好些拳脚,还请王爷替我做主!”
“这里是太常寺,不是大理寺,要断案,找大理寺卿说去吧。我只与你论一点……”柳元洵将头偏向身侧的柱子,“孟大人只是掌风波及,一人合抱的柱子就裂了条缝,这一掌要是落在顾莲沼身上,我瑞王府怕是今晚就要办丧事了吧?孟大人下手之前,就没考虑过他是七王府的人?还是说……”
柳元洵声轻而调缓,以极温柔的语气,将一个足以杀头的帽子扣在了孟远峰头上,“还是说孟大人藐视天威,目无皇族,连我王府中人也想杀就杀?”
“不不不,您误会了!”孟远峰悚然一惊,直呼道:“冤枉啊!微臣被逼无奈,出手只是为了保命!压根不敢伤害顾大人,请王爷明鉴!”
柳元洵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侧的顾莲沼,他倒是老实,一言不发地低头坐着,好似孟远峰说什么都与他无关似地。
“要说误会,这劈裂的柱子就是证明。若要说保命……”柳元洵挑了下眉,“这可是天子脚下,顾莲沼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杀你?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杀害从四品官员,就不怕前脚杀了你,后脚就被神武卫关进大牢里去?你让我做主,做得是哪门子主?”
孟远峰正要辩白,柳元洵却随手指了一个神武卫,淡道:“你来说。”
“卑职……卑职……”被他点了名的,正是方才向淩亭喊冤的神武卫,可欺瞒皇室是死罪,他敢对淩亭撒谎,却不敢隐瞒柳元洵。
被他点名指出的神武卫咬了咬牙,正打算豁出去了,却又被孟远峰一声轻咳惊醒。
是了!如今的孟大人可不仅仅是神武卫指挥佥事那么简单,他的亲妹妹是宫中风头正劲的宠妃,得罪了他,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反正这里都是他们的人,顾莲沼这顿打定然是白挨了,他们咬死不认,七王爷还能凭空变出证人来不成?
左右都是赌,不如赌个赢面大的,神武卫打定了主意,底气足了不少,“回王爷的话,卑职几个当值结束,在此闲谈,却不料顾大人也在此处,卑职还没反应过来,顾大人冲出来就开始动手,我等怕事态闹大,这才出了手……”
“哦?你们神武卫当值结束,不回营,反而深入太常寺,在寺库附近闲谈……谈什么?谈如何劈裂我太常寺的亭柱,好随机压死一个大臣吗?”
“扑哧”一声,淩晴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罢才觉得不合时宜,半掩着嘴吐了吐舌头。
太常寺库距离寺门有好一段距离,不追究则罢,一旦追究,今天当值的三组神武卫都得被牵扯进来。皇帝最忌滥用职权,相应惩罚很是严苛,他们神武卫兼任护卫太常寺之责,却不能将太常寺视作自家后花园任意来去。
“这……我等……我等……”神武卫脸色发白,不敢编下去了,他怕自己撒得谎越多,越圆不过来。
柳元洵倒也不逮着一个人薅,他随手又点了个神武卫,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先不急回答,”柳元洵又指了第三个神武卫,对淩亭说道:“你将他带去另一头好好问问,问完再对一对二人的说辞,查漏补缺嘛。”
淩亭抱拳称是,随后便将人带走了。
留下的神武卫嘴唇哆嗦了两下,颤声道:“卑职站得远,没听清……”
孟远峰的确与他们说话了,可说的话全是关于哥儿伺候男人的污言秽语,摆明了是想激怒顾莲沼。可顾莲沼是王爷的人,就是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王爷的面说这话啊。
“唔——”柳元洵并不与他纠缠,又随手挑了个人出来,道:“你总该听清了吧?”
“卑职……今天风大,卑职没……”
“原来你也没听清……”柳元洵好脾气地笑了笑,“你们这群人里,有人听清孟大人聊了些什么吗?”
凉亭内一片死寂,所有神武卫都不敢抬头。
柳元洵看向孟远峰,“孟大人,你说说你……找了这么多人,走了这么远的路,非要深入我太常寺库才开始闲聊,可偏偏围在你身侧的神武卫没一个人听清你说了什么,反倒是‘路过’此处的顾九听见了,还误会了你,冲出来挑事,又倒被你的人制服,压着跪在了地上。”
“孟大人啊,”柳元洵长叹一口气,怅然道:“我只是病了,你却当我傻了。撒谎骗我却不动脑子,做局害人却漏洞百出,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柳元洵话虽说得难听,可他面容和善,脸上也是一副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倒叫孟远峰摸不清他的态度,只能下意识否认,“卑职不敢……”
“敢不敢的,做都做了。说说吧,仗得什么人的势啊?”
“王爷明鉴,卑职绝不敢仗势欺人!”
“哦?那就的确有个借势给你的人了?”柳元洵看向顾莲沼,问道:“你们锦衣卫的消息最灵通,你说说看,什么人能带着我们孟大人一飞冲天啊?”
顾莲沼活了十几年,头一回有人给他撑腰,这感觉复杂得叫人不敢琢磨,他低头躲过柳元洵的目光,道:“孟大人的亲妹妹三个月前诞下三公主,被圣上亲封为媛贵嫔。”
柳元洵似笑非笑地看着孟远峰,道:“原是三公主的舅舅啊,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呢?
怪不得嚣张跋扈以势压人?怪不得敢在太常寺内聚众斗殴?怪不得目无遵纪诳骗王爷?
未尽之语更能让人浮想联翩,一想到宫中战战兢兢的妹妹和不得宠爱的三公主,再想到父亲数次耳提面命叫自己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行差踏错……
孟远峰惊出一身冷汗,瞬间醒悟过来,自己看似天衣无缝的计画,其实只创建在瑞王懒得理会的基础上罢了。
瑞王开了口,这事,就大了。
孟远峰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一想到瑞王温柔和软的语气,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想将大事化小,“王爷,是卑职一时猪油蒙心,被过往摩擦蒙蔽了心智,所以才和顾大人起了冲突,卑职愿意向顾大人道……”歉。
“不必,”柳元洵依旧是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我早说过了,这里是太常寺,不审案,不判刑。京中百官之审理,滥用职权之监督,都该由大理寺处置。我不插手,想必媛贵嫔也不会插手。”
“王爷!但听卑职解释!”孟远峰大惊,他身后的神武卫们也慌了神,大理寺卿或许不会重判,可一旦被冠上滥用职权的罪名,即便侥幸不被撸了职位,仕途也走到头了……
可柳元洵只是摆了摆手,向走来的淩亭说道:“将一干人等送去大理寺吧。”
说罢,便带着淩晴和顾莲沼走远了。
“王爷!”孟远峰起身要追,却被淩亭拦住。
他只身站在身前,淡道:“走吧,孟大人要是动作快些,倒是能赶在大理寺卿下职前见他一面。”
第8章
回到寺库,柳元洵正要往椅子上坐,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一转头,就见顾莲沼已经跪在了地上。
他本打算走过去扶他一扶,可眼看着铺了软垫的椅子离自己不过半步,犹豫了一秒后,他还是先坐了过去,这才说了句:“跪着坐什么,起来说话吧。”
顾莲沼起身道:“今日之事,是我疏漏,给王爷添麻烦了。”
这事倒也不难看清。
无非是孟远峰藉机围堵顾莲沼,出手揍了他一顿,周围又都是他们神武卫的人,若没人主持公道,顾莲沼这顿打挨了便挨了,说破天也没人能证明他无辜。
“不算什么麻烦,也不全是为你。”柳元洵解释道:“自媛贵嫔有了身孕,孟远峰行事就越发嚣张,听说前些日子还强抢了东街的民女,只不过这事做得隐晦,再加上那女子的父母收了孟家的钱财,不欲告官,我纵有听闻,也没法将手插进大理寺干预此事。今儿这事倒是巧了,也亏得你耐住了性子,没对他下狠手,才叫我捏住把柄,将人送进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个再公道不过的人,若是他来审,定能将孟远峰做过的事都挖出来。
顾莲沼原本还轻微躁动的心,在这番平静的解释声中渐渐冷了下去,恢复了一开始的死寂。
也是。他们又不是真夫妻,柳元洵怎么可能因为他就将人送进大理寺去。但凡有一点怜惜,又怎么能说出“亏你没有对他动手”这种话来呢。
他沉默着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柳元洵也不再多问,而是低头翻阅起了积攒的文书。
一片寂静中,日头一点点西斜。
书房里的夕阳也慢慢缩小,从顾莲沼肩头缓缓下退,经过他的手臂,爬下他的手掌,就在即将消失于指尖时,顾莲沼先一步后退,将自己彻底掩藏在了昏暗里。
太亮的地方,着实不适合他。
……
一连两日,柳元洵都带着顾莲沼上职。
他批阅文书,顾莲沼便在寺库后面的空地练武,两个人虽按照皇帝的吩咐日日呆在一处,但真正相处的时间却少得可怜。
这日,柳元洵正在书库中审阅祭祀礼的最终流程,墨披刚收,淩晴就领着个眉目憨厚的男人进了书房。
“主子,刘三来了。”
刘三一进门,柳元洵才发现外面下雪了,他看了眼刘三肩上的雪,不由想起了后院练武的顾莲沼,刚想叫淩晴将他叫进来,后又想起他抵触又抗拒的模样,到底还是闭了嘴。
大婚已经过了好几日,刚开始,他二人还能说几句话,气氛也算不错。
可这两天的顾莲沼却恢复了一开始的冷漠,别说主动搭话了,连吃饭时也是匆匆结束,能少相处就少相处。
柳元洵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后来一想,顾莲沼怎么也是个哥儿,保持距离也是应当的,也就随他去了。
想起顾莲沼,柳元洵的思绪难免晃了一瞬,直到淩晴将个三寸见方的木盒子送上来,他才专注到正事上。
刘三喜气洋洋地说道:“主子,这乐谱我找人验过了,是真的。据说已经有四百多年历史,这代子孙不识货,好悬没当废物给扔了,要不是抱着试探的心思去了趟当铺,被典当行的宋老板收了,我都不一定能将这东西收到手。”
刘三眼光毒辣,他说东西是真的,那大概率假不了。
柳元洵笑了笑,道:“劳你费心,跟着淩晴领赏去吧。”
刘三一脸欢喜,临到门前,他又转过身来,一副有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
柳元洵抬眸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想讨赏,遂问道:“怎么了?”
“王爷,”刘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露出个拘谨的笑容,“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说是成亲当日的红果子是有福的,能去病气。我也跟了您三年多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想托门房给您送个果子……”
柳元洵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劳你惦记,我会知会门房,叫他好好记着的。”
“哎哎,好好好,您不嫌弃就好。”刘三挠了挠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才跟着淩晴出门。
人散了,柳元洵这才打开盒子,看起盒子里的古乐谱。
他平日里除了处理些必须由太常寺卿经手的事情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修复古典籍与古乐谱上面。
这两样活,既要有渊博的知识,还得有修复的耐心和技术,最重要的是,它极为烧钱,不管是搜集还是修复,都得用大量银子做支撑。这几样条件筛选下来,这事也就柳元洵能胜任了。
旁人觉得枯燥的,他却乐此不疲,常常一坐就是一个白天,要不是淩亭经常劝着,他可能会将自己累昏过去也不一定。
木盒被打开,泛黄的纸张也显露了出来。
柳元洵戴上了防止留纹的蚕丝手套,动作轻柔地揭开糙黄的纸页,将它缓缓铺展到素白的绢纸上。
纸上的音符已经毁损大半,字迹也变得格外模糊,脆弱的纸页像是一阵风都能将它吹碎。
但看着看着,柳元洵的神情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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