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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耘比较实在,关心道:“明晚后晚咱们也要来放?”
“对。”燕颂说,“我备好了。”
你备好了,我没备好!一想到接下来三晚都要在这儿吹冷风,侯耘抬手狠狠地揉了把脸,果然,欠了的就得换,还是加倍还!
几个人就在墙外默默地陪燕颂放了半个时辰的烟花,一箱子烟花可算见底了,侯耘正要问接下来该做什么,就见那墙檐里飞出一朵红山茶。
燕国公府里唯独逢春院种了红山茶,朵朵硕大火红。
那山茶飞出一段距离才“啪嗒”落在雪上,侯耘见状恍然大悟,笑着说:“飞去飞去,你家心肝儿心疼你,让你早早回去!”
燕颂抬眼看向红花飞出来的位置,抬步走了过去,直至鞋尖抵住墙根。风雪呼号,他却清楚地听见了一墙之隔内的呼吸声。
“冬冬。”
温柔低沉的嗓音传入耳朵里,燕冬张口就要应答,告诉燕颂自己的确在这里,却不知怎么地,喉咙口黏糊的,一时哽住了。他抵着墙面,抬手捂住了嘴巴。
明明是这么好的日子,这么漂亮的烟花,隔着一堵墙,他竟然酸了眼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好梦。”燕颂闭眼,额头轻触墙面,哑声说,“三日后,我来接你。”
第86章 新婚
天未亮, 即将作为帝后婚宴宫殿的昭明殿人来人往,礼部及宫内有司官吏有条不紊地设置御座、长案等;殿外,礼部和禁军上官分别拿着名册清点仪仗队伍, 不论迎亲队伍还是护卫队伍,今日皆大红着身,戴红罗绢。
与此同时,燕家也忙碌一片,明明提前准备了许久,真到了今日,还是觉得哪哪儿都不妥。
逢春院一片喜色,燕冬坐在妆台前,由宫中的女官及内侍为他更衣束发。
葡萄和雪球今日也穿着红袄、戴着小官帽, 这会儿一只趴在燕冬腿上,一只站在窗台上,安静老实地陪伴燕冬。
燕冬不是女子,所以惯常的礼服用不得,尚衣局便奉命重新为他制一件特殊的礼服。尚衣局原本打算以皇后规制做一件男子礼服,但陛下却摇头否了,王蓁起初不明白,后来得了常春春的提点,才明白是因为皇后的规制低于皇帝。
天下瞩目, 陛下无法让燕大人也穿天子冕服,燕大人自己也不会僭越至此, 但陛下更不愿在他们的婚宴上让燕大人低自己一等。这场婚宴本就特殊,它是册封大典,却更是帝后婚宴。
陛下将一切能代行的礼仪都交托于礼部和宗亲,不就是想尽力让燕大人高兴松快地参加他们的婚宴吗?
因此陛下索性命尚衣局、尚饰局及民间有名的绣娘协力制了两身喜服, 婚宴当日一早,陛下会先着冕服在昭明殿接受臣工拜祝,待拜祝后,负责迎亲的正副使及其臣工褪下朝服,陛下也会褪下冕服,穿上喜服参与接下来的婚宴。
崔拂来轻步进入内间,站在博古架屏风旁看着站在镜子前的小儿子,内侍们正在为他穿上喜服。那喜服上没有龙凤,只有胸背一圈双燕衔春纹样,下摆一围折枝梅花,用的是织锦,针线精巧,稍稍一动便流光溢彩。
崔拂来熟悉这纹样,小儿子天天带着一圈璎珞,那紫玉环上就是这样的图案。
肩膀上突然轻轻落下一只手,崔拂来微微侧身,抬袖拭泪。燕青云半抱着她,抬眼看着正站在镜子前臭美的小儿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家里这几个孩子自小都不喜欢和风花雪月的事情接触,从前燕颂醉心公务,燕纵痴迷练武,燕姰热爱医术,燕冬那个傻小子更是天天和朋友们凑仔一堆笑呵呵,仿佛没长情根。他们平日偶尔揶揄调侃两句,但自来没真催过,也早早就做好了若是孩子们不愿成家就把他们留在家里养一辈子的打算。这样没什么不好,比起传宗接代,家族门楣,他们更希望全家安康、团圆,孩子们好就成,别的都随缘吧。但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家里会迎来这么一桩特别的婚事,一下就解决了两桩终身大事。
京城里男风不盛行,但也不稀罕,这家公子男女通吃,那家少爷养小倌娈|童,他们都是听说了的。从前有关系好的同僚还好心提醒过他们,说外头那些小倌妖里妖气的,不知迷惑了多少公子哥,他们家这三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不知有多少人巴望着高攀呢,叫他们千万把孩子管紧了,别来日真让他们带个男人回家。
彼时夫妻俩一笑了之,没太当回事儿,只是偶尔闲聊时说起来,也会想一想,若来日哪个儿子真的带个男人回来该如何?转念一想,该如何就如何吧,只要是品性好的孩子,就不论别的。
说来说去就那一句,孩子好是最要紧的,别的都能谈。
当初刚知晓燕冬的心上人是男人时,燕青云虽然恨不得一蹦八丈高、提刀上门把人砍了,但那也是怕燕冬被人骗了哄了欺负了,这孩子实心眼,认定了就要掏心窝子,最容易吃亏。
没想到那个杀千刀的男狐狸精会是燕颂。
燕颂,彼时燕青云翻来覆去地嚼着这个名字,颇有些咬牙切齿,但静下心来想想,却说不出一点不好。
说句实在话,这天底下那么多人,若只能把燕冬托付给一个人,比起他们做爹娘的,竟是燕颂更靠谱、最让他们安心。
“娘亲爹爹!”燕冬转身时瞧见博古架旁的夫妻俩,笑着迎上前去,“我今天俊吗?”
“俊……”崔拂来伸手握住燕冬的手,轻轻晃了两下,笑着说,“我们冬冬从小就俊。”
“嘿嘿,都是爹爹娘亲金玉良缘,才把我生得这么好。”燕冬松开手,一旁的常青青立刻放了软垫在他面前,他撩袍跪下,笑着说,“孩儿拜谢爹娘。”
说罢,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崔拂来方才止住的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燕青云俯身要去扶燕冬,一旁的礼部官员上前说:“男女不同俗,旁的都免了,就请国公和郡主受儿子三杯酒吧。”
燕青云闻言止住了动作,又站了起来。
常青青拊掌,命人呈上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三只金杯。他亲自斟酒,俯身说:“公子。”
燕冬端起第一杯酒,说:“叩谢爹娘养育之恩,愿爹娘长命百岁,受儿孝敬终身。”
说罢,常青青奉酒,夫妻俩端起酒杯,三人一道饮尽。
第二杯酒,燕冬捧起,仰头看向爹娘,说:“叩谢爹娘教导庇护之恩,愿爹娘康健安乐,受儿侍奉终身。”
第三杯酒,燕冬红了眼眶,却是笑着的,说:“叩谢爹娘准许成全之恩,请爹娘放心,我们必定恩爱白头,不让爹娘操心忧虑。”
三人饮罢,崔拂来立刻俯身扶起燕冬,紧紧地抱住他,哽咽道:“我的儿啊,一眨眼,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燕冬闻言落下泪来,他身量高,紧紧地环抱住崔拂来,母子相拥而泣,叫一旁的燕青云也没了安抚的力气,索性加入,三人抱在一块儿哭得不能自已。
“哎呀别哭了别哭了!”燕翠微疾步进来,伸手将三人分开,“快快快,宫里来人了,都听见鼓乐声了!兄长嫂嫂,咱们快去正门迎接。”
“哎呀忘记这茬儿了!”燕青云连忙粗鲁地抹干净眼泪,把哭得泪花闪闪的小儿子推到一群内侍女官面前,让他们把人收拾干净,自己则拉着崔拂来同燕翠微一道赶往正门迎接迎亲仪仗。
燕冬被七手八脚地摁在椅子上,身体还在抽抽,葡萄和雪球争先恐后地想往他身上爬,常青青怕它俩弄坏了喜服,赶忙阻止。
“无妨。”燕冬摇头,常青青便退开了。
狗狗们都很老实,今日雪球都没撒泼,乖乖地窝在燕冬腿上,他伸手抱住它们,狠狠地蹭了一通,小声说:“小宝们,你们也在为我高兴吗?”
雪球亲了亲燕冬的脸,燕冬笑起来,不慎呼噜出鼻涕泡来,脸色大变,连忙叫常青青拿帕子来擦脸。
“公子别着急!”和宝笑着安抚,“陛下看不见!”
对啊,燕冬松了口气,或许是他习惯了燕颂的来去自如、无处不在,忘记今日这样的场合,燕颂会一直在昭明殿等着他。
常青青手脚麻利地取来热帕子让燕冬擦脸,与此同时,王蓁利落地帮燕冬整理好了仪容。
“今日辛苦诸位了。”燕冬恢复仪态,笑着说,“有赏。”
外间的随从当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摞着小山一样高的喜钱,用红袋装好的。
常青青一一分发下去,笑着说:“这是公子为大家伙准备的喜钱,就当讨个吉利吧。”
里头装满了足足的金锭子,众人连忙纷纷跪地谢赏,礼部官员率先说:“臣等恭祝帝后新婚大喜,愿帝后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其余人异口同声地又说了一句,听得燕冬眼睛都要笑弯了,常青青怕自家公子太高兴又要化身猴儿乱蹦跶,立马说:“承大家伙的吉言了,快请起——”
“不得了不得了!”
窗外陡然传来一声,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侯翼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哎哟冬儿不得了!”
兄弟大喜的日子,侯翼说什么都要在场,今儿也穿了身喜庆的淡红锦袍,马尾高束,掺着一缕小辫,分外英气俊朗。
“快给倒杯茶来。”燕冬吩咐,复又对侯翼说,“能有什么不得了的?喝口水慢慢说。”
和宝急忙给侯翼倒了杯茶,侯翼接过但没喝,先喘匀了那口气,说:“陛下来接亲了!”
什么,燕冬猛地站起来,看向窗外。
燕国公府正门大敞,喜毯铺地,燕家、崔家人和燕冬的朋友们都站在门前,见仪仗如龙、红绸飘飘自牌坊方向缓缓行来。
负责迎亲的正使是宁王,副使是豫王,二人皆骑高头大马,穿亲王礼服。
仪仗在门前缓缓止步、停稳,宁王和豫王先后翻身下马,两方见礼。
崔拂来正要请他们入内,却见二位王爷微微侧身,看向仪仗中间。
那中间停着一辆紫檀六驾宝车,围栏金雕龙凤,红色宝盖,四面珠帘帷幕,彩带随风轻飘。
天子乘六驾,陛下亲自来迎亲了。
国公府门前顿时跪了一片,高呼万岁。
珠帘轻晃,燕颂踩着脚凳下车,踩着喜毯走到众人面前,亲手扶起燕家夫妇和燕翠微,复又看向后方的燕纵、燕姰、鱼照影等人,说:“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谢恩平身。
崔拂来说:“陛下怎么亲自……”
“今日是我与冬冬的喜宴,本该亲自来迎他的。”燕颂玩笑,“何况从这里到宫中有一段距离,我怕他闷,在路上跳车跑了。”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也明白他不说“朕”,便是要做颂,不做君。
崔拂来笑着点头,面上不能逾矩,心中却是宽慰的。
“陛下高看那小子了,这三日他可是度日如年,茶饭不思,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您面前呢,哪有舍得中途跑路的?怕是只会嫌弃车马走得太慢吧!”燕纵不客气地拆弟弟的台。
燕姰笑着撞他,说:“冬冬不要面子的吗?”
“面子哪有心上人重要?”崔玉笑着说,“你们信不信,若是知晓陛下亲自来迎亲,又有人守着,冬冬怕是连从这里到逢春院的这段路都舍不得让陛下走,自己就要飞奔出——”
他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一声惊叫:“小公子,不要——”
是燕漠,众人预感不妙,纷纷转头看向大门口。
燕颂抬头,瞧见那穿着喜服的小子一把飞箭似的射出大门,再一步并作三步走,两下就从台子上跳下台阶,在一片惊呼声中冲到他跟前来,堪堪停步。
燕冬仰头朝他笑出一口白牙,响亮地说:“我来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崔郡王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把燕冬从燕颂胸膛扒下来,“谁让你出来的?”
“我听猴儿说哥哥来迎亲了,我就出来了,有什么不对吗!”燕冬说。
“瞧这傻孩子,”郡王妃笑着说,“陛下要来接你的,何必这么着急,脸都跑红了!”
“哥哥来接我,我也来迎哥哥,都一样。”燕冬转头看向燕颂,寻求赞同,却见燕颂看着他,有些呆滞。他笑起来,是那种温柔又乖巧的笑,说出来的话却“不像话”,“我已经等不及了,我们走吗!”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张泛红的脸,一颗赤忱火热的心,铸造出一个燕冬,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燕颂。
燕颂眨了眨眼,咽下那口冲鼻的酸涩,伸手递给燕冬,“来。”
燕冬立马就伸手握住了,燕颂紧紧地反握,不发一言,带着燕冬转身便走。
这下没法子了,崔拂来赶紧吩咐府里的送亲队伍将一箱箱的红绸箱柜抬起来,按照先前预演了无数次的路线涌入仪仗队伍之内,开始游街往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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