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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渡斟酌道,“兄长,有来有回说明燕小公子没有轻视你我,你若拒收,反倒是失礼。”
“倒是愚兄疏忽了。”梁木知轻轻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管紫竹箫,黄绦红穗,样式秀雅,一眼便知是好宝贝。
“哎哟!”梁木知惊道,“这、这是去年三殿下从江南带回来的那管,我在《百箫册》上见过!”
他这下更不敢收了!
和渡好奇,“三殿下的物件怎么会在燕小公子手里?”
“燕小公子自小和殿下们一块儿长大,小时候都是表哥表弟的叫,几位殿下也都对燕小公子颇为疼宠,知道燕小公子喜欢漂亮物件,每年送的好宝贝数不胜数。”梁木知说。
梁木知一眼就相中了这箫,但碍于来历心里忐忑,两日后恰巧在青龙大街一街碰上燕冬,立刻迎了上去。
“燕小公子请留步!”
燕冬叉腰站在檐下等去买栗子的常青青,闻声偏头看向大步走来的人,是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三十出头,面容英伟。
他微微挑眉,说:“梁统领。”
梁木知在阶下捧手,“前两日我收到越尘送来的箫管,心中实在忐忑,却不敢擅自登门叨扰,今日有幸遇见小公子,特来道谢。”
“那箫是三殿下送我的,但我不常吹箫,那日备礼时听底下人说你也是个好乐之人,尤其喜欢吹箫,就想着给它找个更好的主人。”燕冬知道梁木知的顾虑,“放心,三殿下既然把它送给我,那就是我的了,我能做主。”
梁木知赧然道:“一碟点心换一根‘金子’,实在很占便宜。”
“我喜欢的东西便值千金。”燕冬说,“下次你还给我做,我再给你送,咱们以物易物啊,梁老板。”
梁木知闻言再无包袱,爽快地说:“好!承蒙小公子不嫌,您随时光顾。”
燕冬见梁木知穿的常服,便说:“梁统领打算上哪儿逍遥?”
“越尘的琴坏了,约我一道去帮他相看一把新琴。”梁木知说。
“那得上栀芳楼啊,今日有鉴琴会,其中好琴摆了十来张,据说有两把出自斫琴大家乐先生之手,我正要去瞧瞧呢。”燕冬看着梁木知,“梁统领,一起啊。”
梁木知婉拒道:“小公子见笑,栀芳楼里的琴是天价,越尘哪里买得起?他若相中一把却拿不到手,怕是要心痒死了!”
“这有什么,这几日不都在传他是我的人么,传都传了,我也不介意坐实。一把琴而已,他若瞧得上,我买给他就是了。”燕冬接过常青青递来的栗子包,见梁木知面露难色,不由说,“怎么,莫非和大人嫌我?”
他一横眉,那骄横气几乎瞬间杀出来,到底是金尊玉贵,说一不二。
梁木知哪敢替和渡得罪贵人,连忙赔罪,无奈地跟着燕冬往栀芳楼去。
当午临走时往对面看了一眼,视线尽头,常春春微微颔首,抬手合窗。
茶香缭绕,燕颂兀坐在桌后擦拭一把黑漆素面琵琶,常春春到他身旁跪坐,说:“小公子带着梁木知去栀芳楼了。小公子瞧上了和姝的手艺,近来和和渡多有接触,惹了些传言出来,如今又和这个梁木知一道……”
“他相中了和家姑娘的手艺,更是相中了和渡这块台矶。”燕颂说。
“您是说,小公子是故意借着和渡接近梁木知?”常春春回过味儿来,有些纳闷,“小公子突然掺和这些事做什么?”
燕颂说:“孩子大了,心就野了,目光所及不再只有玩乐之事。”
常春春打趣,“您不舍得放手?”
“我不会放手。”燕颂说,“但他既然有心,就随他去吧。”
常春春却有些担心,“那日宋风眠恰好选中和渡,如今王府尹和三皇子都盯得紧,事后小公子会不会惹上麻烦?”
“无妨,胡乱攀咬,疼的是自己。”燕颂放下帕子,轻轻拨弦,目光微深。
常春春不知自家主子在思忖什么大事,安静地坐在一旁静等,少顷,耳力甚好的他才听见燕颂轻喃了一句:“琵琶,没有我好,糕点么,我学就是了。”
常春春:“……”
敢情是在琢磨这些!
难怪突然把琵琶带了出来!
他很想说您何必“自甘堕落”和那些外人比较争宠,但又怕说出来会让自家主子不悦,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不过务实一点,小公子喜欢吃的糕点不少,这得多久才能学会啊?
“主子。”农生推窗跳入,走到常春春身旁说,“宫里传来消息,今日陛下与皇后德妃一道用膳,期间德妃提及您的婚事,想撮合您和林侍郎府的二小姐。陛下没有直接表态,说是要问问您的意愿。”
林侍郎是中立党,这条红线牵的倒像是真的单纯撮合,常春春却不大信,“德妃这是什么意思?”
“怕主子和皇后结盟,索性先把主子的婚事给抛出去,如此也不便宜了哪位皇子?”农生猜测。
两人都看着燕颂,燕颂垂着眼看着怀中的琵琶,心不在焉地说:“林侍郎是兵部侍郎,我是审刑院使。”
审刑院本就手握生杀大权,令人畏惧,若是燕颂再和兵部侍郎成了翁婿,那可不得了。德妃把燕颂架在火上烤,也是在试探承安帝对燕世子和燕国公府的心思,如果燕颂是赵颂,那她试探的心思就更明了了。
“德妃着急了,她怕我。”燕颂不大在意,转而说,“倒是冬冬,他十八了。告诉宫里的人,但凡有人提起他的婚事,即刻报我。”
农生应声而去,常春春怕燕颂不高兴,便说:“世子放心,小公子的婚事是握在您手里的。甭管是谁,只要您不同意,这婚事就成不了。”
“从前我也这般想,”燕颂淡声说,“可他以后若是也学着绝食自尽、要死要活那一招,我能拿他如何?”
常春春语塞,毕竟小公子自小就是想要什么就要得到,执拗得很,说不定真做得出来。
燕颂能压着燕冬管着燕冬,可那小子骨子里有点疯性,真闹腾起来是不管不顾的,好比当年离家出走故意被绑架那事儿。如今长大了,翅膀更硬了,能做出什么来都无法预料。燕颂对敌人犯人可以血腥手段狠绝到底、绝不妥协,可对燕冬,他一时束手无策。
燕颂轻轻拨了下弦,闭眼静心,脑海里却又出现那双水蒙蒙的眼睛,致命的漂亮,致命的危险。
“哥哥,不许不要我。”
委屈可怜又霸道,燕冬的惯用招数,他服燕颂怕燕颂,乖起来可乖,可偶尔也会爬到燕颂的脑袋上发号施令。但这不公平,很不公平,燕颂较真地想,你也不许不要我啊。
燕颂指尖拨动,琵琶幽幽倾泻而出,常春春觉得莫名耳熟,听了小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一首闺怨曲,名叫《与君别》,唱的是丈夫离心,惨遭休弃,哀怨愁苦。作曲的是曾经声名远扬的小唱柳翩翩,首次登台献唱此曲时一身红衣艳惊四座,哀婉曲罢竟当众拂袖自刎,曲子怨气颇重。
常春春瞄了眼自家世子,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22章 惊觉
到了栀芳楼, 常青青遣人去找和渡,那边管事姑姑笑靥如花地迎上来,请燕冬等人上了三楼雅间, 窗外便是四方鉴琴台。
俄顷,身姿曼妙的姑娘迈步进门,垂首绕过屏风,屈膝行礼,“小公子。”
掌事姑姑得知玉纤在燕冬跟前露过几次面,没得罪过贵人,索性吩咐了下去,以后但凡是燕小公子来,都由玉纤伺候。
燕冬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起来吧。”
玉纤道谢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沉黯的鹰目,她瞳孔一缩,登时僵在了原地。
“这位是兵马司的梁统领,”燕冬仿若没有察觉异常,悠悠地晃着一把雀羽扇,“姑娘,奉茶啊。”
“……是。”玉纤回过神来,立刻收敛思绪, 上前奉茶。
面前的茶刚被倒上,和渡匆匆赶来, 走到燕冬跟前行礼。余光里,那双执着茶壶的手素白纤细,却在倒第二杯的时候失了分寸,茶水差点溢出来。燕冬微微挑眉, 话却是对和渡说的,“何必着急,发冠都跑乱了,坐吧。”
和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冠,连声“失礼”,到屏风后对镜整理好仪容才回来,在燕冬侧方的玫瑰椅上拘谨落座。
玉纤过来奉茶,和渡颔首示意,侧目一瞟,燕小公子这会儿解了披风,只着一身郁金香色罗袍,瞳眸剪水,衣裹美玉,在花灯琨耀下俏亮得不可方物。
玉纤抬眼时发现和渡失魂着迷的眼神,不由愣了愣,退步走到一旁,心中惊疑不定:这个和大人……
“冬。”侯翼敲窗,瞧了眼其余两人,“哟,还有人。”
和渡和梁木知起身见礼,侯翼客气地回礼,“两位不必客气,坐你们的。”
燕冬示意侯翼进来,“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来帮嫂嫂看琴,天冷,她懒得出门……诶,不必。”侯翼按住起身让位的和渡,随意在一旁的空椅上坐了,“我本来打算让若冲帮我瞧瞧,既然你在,待会儿帮我相一眼,若是有中意的,我就替嫂嫂买下。”
“自然,”燕冬说,“你来的时候怎么没顺路叫上鱼儿?”
玉纤捧着茶壶退后,侯翼端茶抿了一口,说:“我去了,但不巧,他大嫂又不好了,这回连御医都请到府里了。我特意等那御医出来逼问了一番,说是李海月近来夜夜梦魇,神志失常,若是不快些养好,说不准要变痴傻。”
“这么严重?”燕冬唏嘘一声,却半点不同情,桃溪山的事情摆明了和李海月脱不了干系,虽说现在事情转圜,可李海月早已对他心怀杀心这点却变不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一点,燕冬深以为然。
鉴琴会很快就开始了,满座尽是达官显贵。管事姑姑亲自负责主持本场盛会,她是小唱出身,音色好,又浸淫欢场多年,最不怯场。
鉴琴会有条不紊地举行,期间燕冬见和渡多看了一把黑漆连珠式,便吩咐常青青出价拍下。
和渡受宠若惊,正要措辞婉拒,就见燕冬起身拉着侯翼凑到窗前去相看那把新掀盖的琴了。他喉结滚动,又把话咽了回去,颇无助地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梁木知,却见对方目光深沉,根本没有注意自己。
和渡顺着那视线看过去,玉纤静坐垂首,鬓间的玉兰绢花清雅素美。
不知为何,和渡骤然想起那棵不合时宜的玉兰树,又想起那日梁木知看向它的眼神。
侯翼最终拿下了一把落霞琴,琴体髹朱漆色,主流水断,古朴大气,是崔素棠喜欢的样式。
燕冬心不在鉴琴会,却是顺路瞧上了一把琵琶,紫檀木,细雨双燕画面,髹饰双燕栩栩如生,以琥珀填充雨滴,清雅贵气,工艺精湛。
“一千两。”
“一千两。”
两道声音同时叫价,一人是常青青,对楼雅间金丝梅帘半垂,不知屋中何人。
窗外的侍从看了一眼,说:“是三皇子夫妇和贺小伯爷所在。”
雅间内清香怡人,三皇子妃抬手按了下鬓间的镶宝梅花金簪,说:“原是燕家小表弟,从前不曾听说他好琵琶。”
“这琵琶精美漂亮,髹饰的还是燕子,多少能入他的眼。”三皇子抿了口茶,揶揄道,“那小祖宗不知何为客气,看上了就要得到,偏他又是个出手阔绰的主,碧林,你怕是难了。”
果然,三皇子话音刚落,对面的燕冬就打了个手势。
掌事姑姑敲打玉磬,扬声道:“燕小公子,五千两!”
“这小子一点都不给表嫂情面,”贺申说,“太狂妄了!”
“表弟说笑,我哪有什么情面?”乌碧林说罢看了眼一旁的侍女,继续竞价。
侯翼帮燕冬剥栗子,挑眉说:“这是和你杠上了?”
“摆出来卖的东西嘛,谁都能争。”燕冬吩咐常青青,“琵琶我要定了,只管拍。”
两方都不肯放手,一来一回,价格竟攀升到了三万两,场上众人惊呼唏嘘不已。好琴价值千金古来有之,何况贵人们谁肯在人前落了下乘?这钱买的不是琵琶,是镶金的脸面啊。
乌碧林摩挲着腕上的金玉镯,颇为艳羡,“小表弟真是坐拥金山银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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