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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封里面装着一串压胜钱、一枚“长命富贵”吉语钱。燕颂摩挲着锦缎封皮,静静地站了片刻,才将东西收好,放入书桌柜的一只匣子里,里面鼓囊囊的,已经装了十四张红封,新陈不一。
燕颂合盖落锁,拿起另外两样物件转身回到榻前,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燕冬睡颜恬静,他伸手在那张脸蛋上刮了一下,又看了几息,才轻步出去。
院里彩灯喜联,常春春在廊上清点礼单,闻声转头走到主屋门前,轻声说:“崔郡王府的年节贺礼到了。”
燕颂接过礼单,“荆山何时来?”
“给郡主的家书和贺礼是一块儿到的,信中说小郡王在家过了年就会立刻启程,要在京城待一段时日。”常春春笑着说,“郡王还特意在信中给您带了话,说届时请您压着小郡王点儿,别让他在外面闯祸折腾,要打要骂都随您。”
侍从端来热水伺候燕颂洗漱,燕颂拿帕子擦手,笑着说:“真打了,舅舅舅母要心疼坏了,吩咐下去吧,把游月楼收拾干净,等荆山到了,就给我老实住在府里。”
常春春“诶”了一声。
“世子,前头来客了,是镇远侯府的几位。”侍从上前行礼禀报。
燕颂颔首,吩咐了廊下几句就乘暖轿去了花厅,他在月洞门外落地,隔老远就听见老哥俩在说笑,声若洪钟,身子骨都硬朗。
侯翼在廊上观雪,瞧见燕颂从拐角出来就立马上前见礼。
“新岁安康。”燕颂从常春春那里接过红封递给侯翼,温声说。
侯翼双手接过红封,笑着说:“谢燕大哥,大哥新岁安康。”
燕颂拍拍侯翼的肩膀,迈步进入花厅,向父亲请安,随后向另一侧主座上的人捧手请安,“叔父。”
镇远侯比燕青云小两岁,自来都是兄弟相称,下面的孩子们私下也都是按叔伯称呼。
“诶,免礼。”镇远侯起身将红封塞到燕颂手里,笑着说,“咱们爷俩就不说废话了,新岁安康!”
燕颂笑着应了,折身走到下座,将红封递给起身行礼的崔素棠,“新岁安康。”
崔素棠笑着道谢,说了两句吉祥话,坐在她身旁的男人丰神英秀,与侯翼有三分相似,等她说完才问:“我没有?”
“没有。”燕颂说,“你我同岁。”
“按辈分,我得唤您一声大表哥。”侯耘起身捧手,“大表哥,新岁安康。”
燕颂淡淡地睨了好友一眼,拿出红封给他,说:“哪日走?”
“我刚回来你就要我走,忒冷酷了。”侯耘落座,又说,“这次先不急着立马走了。”
燕颂在旁边坐了,说:“那很好,在家陪陪表妹,北境离京远,让人挂念。”
侯耘闻言握住崔素棠的手,夫妻俩笑视了一眼,他说:“怎么不见其他几个小的?”
“姰儿和纵儿陪拂来去上香了,至于冬冬么,”燕青云看了眼燕颂,后者笑了笑,“昨夜守岁累了,睡得正香。”
燕青云和镇远侯有的聊,撵着几个晚辈出去走走,燕颂起身带路,示意随从不必跟随。侯翼出了门,说想去逢春院和狗玩会儿,燕颂点头允了,他就转身跑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路上燕颂闲聊道:“表妹今年要回江南吗?”
“要的,”崔素棠说,“过几日培风陪着我一道回去。”
“我今早入宫请安的时候就和陛下请过旨了,陛下理解我们夫妻俩,让我晚些再回北境也无妨。”侯耘说,“这是不是要把我调回来的意思?”
“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谁比你更适合坐镇北境府。”燕颂说,“何况咱们两家交好,你又是崔郡王府的女婿,在雍京待着,让人不安。”
崔素棠冰雪聪明,惊觉这话题危险,立刻说:“外面冷,我先回暖阁,你们慢慢来。”
“表妹不必避讳。”燕颂侧身看了眼夫妻俩,“你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少年夫妻,多少委屈了。等过了年,表妹是否愿意和培风去北境?”
崔素棠自然愿意,正要说话,侯耘却拧眉说:“二皇子和安信侯府,三皇子和长宁伯府、还和乌家沾亲,五皇子背后也有文华侯府,谁都不是一个人,你何必和我撇清干系?”
这话俨然是明示了,崔素棠怔怔地看着大表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是撇清,是暂时别凑太近。”燕颂微微摇头,“你是坐镇北境的将军,你不想回北境,你想做什么?”
“我明白。可燕家如今是你掌家,你不在了,燕伯崔姨也最好继续做个养花逗鸟的富贵闲人,那就该是驰骛来接替你,可他偏偏是禁军司殿前卫的。不妄御前侍疾,届时怕是都不敢和你私下相见了。最要紧的一点,”侯耘稍顿,“你回去了,审刑院使应当是做不得了,除非你能把自己人推上去,否则来日都是隐患。续明,你处境不妙。”
“我看不然。”燕颂说,“旁人都有依仗,若是独我没有,那四皇子的突然出现就没有任何意义。”
侯耘说:“你怎知陛下想让你回去?”
“这个谁都不能笃定,但要紧的是我想回去。”燕颂偏头看向远处,那是宸禁的方向,“假的就是假的,哪怕你想一辈子以假乱真,旁人也不许。”
他笑了笑,“何况从做了审刑院使那一日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届时不论谁上位,都不见得能容下我。”
“你也不见得能容下谁。”侯耘凉凉地说。
燕颂笑了笑,温声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大哥!”
这一声清亮,几人纷纷侧目,红衣白裘的燕冬颠颠儿地从后面跑过来,腰间系着一枚和田白玉镂雕玉兔抱月佩,崔素棠一眼认出来,是引得皇后和德妃相争的那枚。
“嘿!”燕冬最后一个大步子蹦到燕颂跟前,仰头咧嘴一笑,糯米白牙星星眼,简直晃眼。
“这么早就醒了?”燕颂熟练地伸手替燕冬整理仪容,揶揄道,“还当要睡到天黑去。”
“被窝里太暖和了,本来是要眠会儿的,但听说家里来客了,我就赶紧起床收拾了。我刚已经去拜见过叔父啦,”燕冬转头看向那夫妻俩,伸出双手,“恭喜发财,红封拿来!”
夫妻俩笑着孝敬了红封,侯耘伸手摸了把燕冬的脑袋,把人原地拨转两圈,上下仔细地打量,“嗯,长高了。许久不见,想不想你侯大哥?”
“想!”燕冬笑眯眯地瞄一眼崔素棠,“但我的想没有人家的千分之一浓厚哟。”
崔素棠叫燕冬打趣得红了脸,伸手抓他,“你这小鬼头!看我不打你!”
燕冬眼疾手快地躲过,笑嘻嘻地躲到燕颂身后,只探出颗脑袋,说:“哎呀,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什么呀!”
崔素棠拿这小皮猴子没法子,伸出指头点他,说:“以后有人治你!”
她说的是燕冬成家以后要被媳妇儿管,燕颂笑意淡了淡,燕冬那小傻子自然没听出来,抱着他的胳膊趁机表孝心,“嘿,除了大哥,谁都治不了我。”
第27章 要争
初六, 燕姰就要入宫了,临走时去了趟熏风院。燕颂正在茶厅装茶叶子,态度随意, “坐吧。”
燕姰坐不住,直接走到燕颂身后,说:“大哥,你近来真的还好吗?”
燕御医很负责,哪怕平日不常回府,也会抓紧一切机会逮住入宫的燕颂号脉。燕颂笑了笑,说:“你不信我,还不信自己的医术?”
“从脉象上来看,你的身子确实没有任何异常。我把能翻的书都翻遍了, 桃花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清楚了,目前来说,只要大哥不动情|欲,就暂且不会伤身。”燕姰折身倚在紫檀架上,打量燕颂两眼,求证道,“大哥,你不会让我操心的,对吧?”
燕颂失笑, 随手敲了下燕姰的脑门,“说的什么话。”
“我对蛊少有涉猎, 真不知该如何下手!”燕姰挠头,“现下看来这玩意儿还真不好解,所以我得嘱咐嘱咐你啊,为着谨慎, 咱还是先忙朝事,谈情说爱什么的不急,别自讨苦吃。”
“多谢燕御医提醒,我心里有数。你也不必紧张,凡事尽心而为,旁的随缘就好。”燕颂把两只小茶罐递给燕姰,“新得的玫瑰香茶和柑普,拿去试试,喜欢再来取。”
“谢谢大哥。”燕姰凑近嗅了嗅,“好香!对了,上次那个咸樱桃茶也特别好喝。”
燕颂看了眼架子,说:“没有了,下次回家来取。”
燕姰点头,“那我就先走了,你若有不适一定要来告诉我。”
“知道了。”燕颂把人送出茶厅,一如往常地叮嘱道,“夜里早些睡,别趴在窝里看书看到半夜,糟践身子。”
燕姰乖觉地做出保证,等燕颂笑着颔首,才揣着俩茶罐转身走了。侍从套好了马车装好了换洗的衣物,她利落地出门,正好撞上燕冬一行三人,“哟,上哪儿玩去?”
“您的野师弟想我了,叫我去他那儿坐会儿。”燕冬抬手挽住阿姐的手臂,“走,上我车,咱顺路。”
姐弟俩亲亲密密地上了马车,待马车驶出去,燕姰趁机问:“我昨儿听荣华说,你有心上人了?”
荣华公主昨日去三皇子府和皇兄小聚,出来的时候邀约燕姰一道看花灯,期间和她提起这茬,简直吓了她一跟头。但昨夜回家晚,她也没来得及问。
燕冬点头,“对呀。”
燕姰立马问是谁,燕冬做了个捂嘴的手势,说:“保密。”
“跟我都保密?”燕姰泫然欲泣。
燕冬抱住燕姰的胳膊撒娇,“好嘛好嘛,我稍微给你透露一点儿,”他迎着燕姰期待的眼神,毫无愧赧地说,“是个男人。”
燕姰愣了愣,说:“哇,这下范围更广了,真不好猜了。”
她本来以为是王家那姑娘呢,毕竟燕冬相熟的女儿家屈指可数,可“嫌犯”换成了男人,那就很不好锁定了。
“不许猜。”燕冬霸道地说,“你以后就知道啦。”
燕姰小声问:“大哥知道这茬吗?”
“家里就你知道。”燕冬说。
燕姰大为感动,立刻说:“放心,一定保密!那个,目前进展如何?”
抹一把辛酸泪,燕冬老实地说:“没什么进展,我单方面倾慕人家。”
“……”燕姰难言地盯着自家弟弟,严肃地说,“不,我不允许。”
“哎呀,你不懂,这单相思也没什么,”少男心动的人摆出经验颇丰的过来人的架势,老气横秋地说,“情爱之事,好复杂的嘞。”
“再复杂也不能让我弟弟受这窝囊气,直接坦诚又如何?”燕姰拍拍腰间的针袋子,颇凶恶,“他敢拒绝,我就上门把他扎成刺猬。”
“那不成强买强卖啦?”燕冬傻乐,“而且吧,你不敢。”
“什么我不敢?”燕姰横眉,反驳,“我不敢扎的人屈指可数:爹娘二叔大哥,陛下舅舅舅母,没了。”她凉飕飕地玩笑,“难不成你喜欢的是其中哪个?”
还真是呢,燕冬双手合十,讨饶道:“全天下最好的阿姐,您就放心吧,此事我自有主张,您就每日在心里许愿弟弟早日抱得美人归就好啦。”
燕姰闻言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有点纳闷,燕冬竟对燕颂也保了密。按理来说,这小子情窦初开,青涩得很,应该会下意识地去找大哥求助,难道是怕大哥知道后不允许,要棒打鸳鸯?
燕颂会棒打鸳鸯吗?燕姰不禁操心起来。
燕颂并不古板,在婚姻之事上自来也很开明,虽说长兄如父,平日对弟弟妹妹们不乏管教,但从不催促他们成家。从前燕姰说自己无意相夫教子,想在家赖一辈子,燕颂不仅不阻拦,反而乐见其成,觉得哪里都不如家里好,在家金尊玉贵、随心随性的大小姐,何必去别人家瞻前顾后甚至看人脸色?
可燕冬这事儿到底特殊些,燕颂不主张弟妹的婚事,不代表就能接受燕冬和一个男人。
姐弟俩在顺天门外分开,燕姰握住弟弟的手,认真地说:“冬冬,你就放心去抱得美人归吧,若是哪日大哥知道了、要打断你的腿,阿姐一定跪在你面前替你扛一条,另一条让你二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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