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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自苦。”承安帝说,“我该说等你该懂的时候便懂,可说来矛盾,我希望你懂,又希望你不懂。作为父亲,我盼着有人能与我儿互相扶持,真心相伴,可作为君父,我的储君该永远保持理智、冷静,没有软肋。”
燕颂说:“父皇要立我为储君吗?”
“我死后,你就是皇帝,何必做太子?”承安帝摇了摇头,“东宫不是个吉祥的地方。细细数来,我大雍几代太子都不得善终。”
“可父皇是慈和的父皇。”燕颂推心置腹,“父皇的心意,我都明白。”
“我就这么几个孩子。”承安帝轻声说,“半辈子了,我仍然学不了先帝的铁石心肠,遑论妻妾儿女,谁都是他指尖的一枚棋子,用则用,不用则废,化为齑粉也只在他一念之间。你当我为何能做皇帝,有一个很要紧的原因,”他笑了笑,“我的兄弟都被先帝杀光啦。”
燕颂没有说话。
“颂儿,你要记住,该狠绝的时候不要慈悲,可不该狠绝的时候万万不要狠绝。”承安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杀孽太重迟早反噬自身,伤人伤己啊。”
“父皇嘱托,儿臣铭记在心。”燕颂说。
“来,这个给你。”承安帝伸手,握住燕颂立刻伸过来的手,将一直挂在腕上的赤珠念珠戴在他手腕上。
“赤珠辟邪护身,是好东西,这绿玉寅虎坠子是当年我和你娘一块儿雕的,你是小老虎嘛。”承安帝叹气,“我本舍不得把它给你,但想了许久,算啦,毕竟是我们给你雕的,若我霸占着,她要不高兴了。”
承安帝抚着那只小寅虎坠子,目光温柔而怅惘,许久才说:“颂儿,生辰吉乐。”
他今日不是君父,只是父亲,所以只说:“平安顺遂,康健常乐,则是大吉。”
承安帝没有去前面入席,仿佛没有来过一般,让吕内侍和燕纵陪着回宫了。
燕颂摩挲着腕上的念珠,目送承安帝走远,扭头去了前面。
跨出月洞门时,对面的花圃前蹲着一个人,还有两只一同来赴宴的小狗。
燕颂轻步走过去,听燕冬叮嘱两只小狗:“今夜人多,你们不许乱跑,要是被拐跑了,让我怎么办?待会儿我坐哪儿,你们就坐哪儿,认真吃肉啃骨头,不许撒野,否则我就让大哥收拾你们,他有多凶你们是知道的哦。”
“哦,”燕颂冷不丁出声,“我却不知道。”
燕冬噌地拔地而起,扭头就要跑,被燕颂眼疾手快地捏住后脖颈摁在原地。雪球和葡萄看了眼被制住的主人,又看了眼制住主人的人,审时度势,扭头就颠颠儿地跑了。
“哇,”燕冬怔怔地看着两道狗影,“它们背叛了我。”
“你也背叛了我。”燕颂说,“躲在背后说我坏话。”
“哪有?我是吓唬狗的,哥哥一点都不凶。”燕冬伸手指月,面色虔诚,“哥哥和月光一样温柔,简直是我梦中的仙子!”
“哦,”燕颂问,“什么梦?”
燕冬害羞地抿了抿嘴巴,说:“嘿嘿。”
“小王八蛋,”燕颂哼了一声,把燕冬翻了个面拥入怀中,下巴抵住那颗脑袋不许人动弹,闭眼说,“抱会儿。”
燕冬伸臂环住燕颂的腰,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这是承安帝给自己的四儿子过的第一个生辰,也是最后一个,他们做了二十几年的君臣,却只能做很短一段时日的父子。
*
燕青云在默默地观察所有人。
“鱼儿,”侯翼和鱼照影附耳说,“你是否觉得燕叔今日的目光有些吓人啊?这不是四殿下的生辰宴吗,我怎么好似误入什么审讯缉捕的地方了?”
“燕叔方才也这样看过咱俩,只是看一眼就收回了,好像是觉得咱俩没问题?”鱼照影晃着扇子,顺着燕青云的视线范围琢磨,“你,我,三殿下五殿下,王府尹……我们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侯翼毫不谦虚,“长得好!”
“倒是……没错。”鱼照影颔首。
侯翼喝了口酒,说:“年轻?男人……我的娘诶,这不是在给三姐挑夫婿吧?”
“女儿没这个意思,燕叔不会自作主张的。”鱼照影摇头。
“也对,”侯翼推了推鱼照影的胳膊,“诶诶,燕叔好像重点审视王府尹了。”
王植在燕青云打量自己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起初没在意,此时随着那道目光愈发意味充足……复杂并且不善,他只好抬眼回视燕青云,颔首见礼。
燕青云撑着张严肃冷酷的脸微微点头。
这时候寿星姗姗来迟,众人纷纷起身祝贺,殿内顿时变作另一种热闹。
燕冬过了小会儿才进来,跟着走到人群后头凑热闹,听众人把贺词说出花儿来了。他跟着人群往里走,途中路过王植那桌,两人四目相对,王植起身见礼,燕冬也回礼,瞧着竟然十分和谐。
可燕冬从前提起王植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变化如此巨大,必定是爱上了!
“哎哟!”燕青云吓得往后一仰,全凭椅背支撑一身傲骨。
崔拂来莫名地看了眼夫君,“人寿星还没入席,您就吃撑了?”
燕青云讪笑,说:“喝了几杯有点上头,我躺会儿。”
难怪那小子一改脾性要偷摸着单相思,还不敢和家里的人说实话,敢情看上的是王益清!
可颂儿怎么会同意呢!
燕青云见小儿子已经和王植说起话了,顿时坐不住了,起身走……冲到两个年轻人面前,一把将儿子揽入臂弯中。
“?”燕冬吓了一跳,偏头看向燕青云,“爹爹,怎么这么热情!”
燕青云用眼神警告儿子闭嘴,上下打量王植几眼,颇为冷淡地说:“我听说你府上有一房妾室?”
燕冬:“?”
您关心别人后院私事做什么啊!
王植也很茫然,但还是恭敬地说:“并无此事,外间琐碎闲话罢了,下官并未说亲,府内也无姬妾。”
哟,这是跟我表态度呢,燕青云想。
“这个我知道,是王樟把楼里的姑娘带入王府的,结果外头瞎传是王府尹叫的人,传来传去传成妾室了。”燕冬挥挥手,“嗐,大家都喜欢八卦,有些人卦着卦着就凭空捏造了。”
哟,帮心上人说话呢,燕青云哼笑一声,盯着王植,“今夜时机不对,改日我选个地方设宴,你敢不敢来?”
这语气,谁都能听出来这顿饭很不好吃啊!
“?”燕冬一脸茫然,老爹您莫名其妙摆什么鸿门宴、下什么战书啊?
王植和燕冬对视了一眼,后者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控制一下突然发癫的亲爹,于是一把握住燕青云的胳膊,强行把人拽到一旁没人的角落里,压着声音质问:“何意!”
“你说何意!”燕青云压着嗓音,“别想瞒我了,我都知道了!”
燕颂请宾客入席,瞧了眼杵在角落里说悄悄话的父子俩,示意开席奏乐。
箫声响彻大殿,燕青云哀愁地说:“儿大不由爹啊。”
燕冬瞅了燕青云两眼,和走过来的燕颂求助,“老燕疯了,传御医!”
燕颂看了燕青云一眼,正要叫人去传御医,就被燕青云一把握住了手腕。
“颂儿啊,多谢你,”燕青云感动地看着燕颂,“多谢你成全冬冬的一腔真情。”
颂儿和王植从前多有摩擦,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他又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能做出这样的让步,肯同意冬冬和王植的事情,必定是出于对冬冬的拳拳爱护之心呐!燕青云眼眶发热,感动的同时又很落寞,颂儿都点头了,他在这场为难小儿婿大战中注定是孑然一身了!
竟然真能猜到,终于猜出来了,可算猜出来了——燕颂和燕冬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欣慰。
燕颂几次踹门,门摇摇欲晃却都□□不倒,本打算寻个好日子,郑重地和燕青云坦诚,求得同意,见状也只好改主意了。让他惊喜的是燕青云这语气,是不反对他们的。
“爹何出此言?冬冬真心爱我,我也真心爱冬冬,若说成全,是彼此成全才对。”燕颂温声说,“这会儿时机本是不对的,但既然爹提起,那我也要和您说一句,冬冬是我心头肉,离了他就活不得,此生绝不辜负,请您放心。”
燕冬看着燕颂,像齁了十斤蜜饯果子,眼睛咕噜咕噜冒糖水。
“你这么想就很好,我……等会儿,”燕青云后知后觉,“谁爱谁?!”
第57章 保佑
“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燕青云躺在摇椅上, 额头上盖着一条巾帕,扮演差点被儿子们吓厥了的老父亲。
“就前阵子啊。”燕冬跪在垫子上,老实交代了。
燕青云盯着墙顶, 深沉地说:“若非你们说漏了嘴,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这里,也不敢想。”
“我暗示了呀,”燕冬说,“爹爹是否应该检讨自己不够上道呢?”
燕青云说:“呵。”
“爹爹,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您就坦然接受吧。”燕冬挠了挠头,为难地说,“毕竟不接受也没什么用。”
燕青云:“呵呵。”
“您儿子这么有出息, 讨到这么好的郎君回来,您就该为我鼓掌欢呼,而且大哥和咱们知根知底的,这叫亲上加亲呀。”燕冬挪了两步,握住燕青云的胳膊,笑眯眯地说,“我和别人你不放心,那大哥呢,你对他放不放心?”
燕青云:“呵呵呵。”
燕冬“嘿”了一声, 体贴地说:“我知道您现在很不好受,因为这个传说中的野男人小妖精竟然没得挑, 所以您连找茬都没有立场,棒打鸳鸯都没有力气,实在很憋屈。”
“你爹我已经被这颗突然砸下来的炮仗炸得脑袋冒烟儿了。”燕青云幽幽地说。
“那您现在冷静了吗?”燕冬期待地问,“您觉得我和大哥配不配?”
燕青云:“……”
“不说话, 那就是配咯,毕竟若觉得不配,您一嗓子就吼出来啦。”燕冬笑弯了眼睛,低头枕上燕青云的手背,蹭了蹭,小声说,“爹,我好幸福啊。”
燕青云没说话。
“我喜欢大哥,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胆颤不安,可他竟然也早早的就偷偷喜欢我。我好感动,”燕冬袒露,“您不知道,这些天我偶尔夜间想起,还是会掉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每每想起,我的心里就咕噜咕噜冒泡,那股子热气涨上来,眼眶就酸酸胀胀的。”
“他是我大哥呀。”他抬头和燕青云对视,“当年陛下和明妃娘娘把他送到爹娘身边,就是我们缘分的开始。周岁宴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要,就抱着他了,那就是给我们的缘分打了个死结。我以前不懂,只把他当大哥,当珍宝,可我对他的感情不知何时就变了,他不再只是我的大哥,还是我的心上人了。爹爹,您知道心上人是什么意思吗?”
燕青云瞪眼,“你爹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
燕冬看着燕青云,只顾着憨笑,没说话。
父子对视,燕青云叹了口气,拍拍大腿坐起来,说:“别说,咱们老燕家就是出情种!”
燕冬立马说:“我是和爹爹学的啊,喜欢一个人就要只想他念他对他好,不能朝三暮□□流薄幸。”
“那你是学对了!”燕青云揉了把小儿子的脑袋,从榻上一跃而起,“走,用饭!”
父子俩回到宴席,独坐主位的燕颂抬眼瞧了一眼,将燕冬那记“小燕出马,一个顶俩”的眼神纳入眼底,他举杯饮酒,嘴角微扬。
燕青云打发了那些来问候自己身体的朝臣,拉着儿子入座。
燕冬解决了“心腹大患”,心情舒畅,拉着老燕痛饮三杯,说:“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燕青云给儿子倒酒,一旁的崔拂来瞥了眼豪气万丈的父子俩,“都少喝点儿吧,尤其是冬冬,碰着酒就越来越放肆,和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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