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眸光微凝,点头回答:“好,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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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插曲之后,他们又变回了从前的相处模式,两人一起做题看书,偶尔一同出门,唯一不同的是,邢沉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家务,让夏言安心考试争取奖学金。
夏言说不过他,索性接受。考试结束的当天,夏言买了很多菜,下厨请邢沉吃了一顿他亲手做的饭,两人还在家用邢沉新买的投影仪看了电影,之后还一起打了游戏。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暑假邢沉并没有回家,而是和夏言继续一起留在这里,经过长时间的同居,两人愈发熟悉,许多事情都默契得像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一样。
夏言从小到大,第一次体验有人在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并且时时刻刻关心他的感受,这种前所未有的经历让他心中燃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焰,只希望能和邢沉多待几天。
一晃暑假过去了,开学后的夏言通过了邢氏集团的面试,如愿获得了一个设计师的岗位,同时,他的名字也出现在一等奖奖学金的名单。那段时间他不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太过顺风顺水,连一直催促他还钱的万芳,也三个多月没有联系他。
说来也奇怪,自从他生病那天之后,万芳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夏言主动打了电话过去,对方也没有接。
这一反常态的行为让夏言觉得很不正常。直到某一天,夏言在社会新闻上,看见了万芳因为偷税漏税被查封,又牵扯出一系列违反法律和公序良俗的事情,几个主要的负责人都被抓了进去。
那天他刚做完家教回到家,看到这条信息,直觉觉得和邢沉有关。他急忙拿出手机,哐当一声,家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前,手中抱着一个很大的快递箱子,将他的上半身挡得严严实实的。
夏言走到门前,伸手想帮他拿。邢沉却突然把箱子举高了:“等下把你衣服弄脏了,我一个人能拿,快进去吧。”
夏言于是给他让开了一条路,神色复杂地说:“我有事情要问你。”
邢沉找了个空的地方放下快递箱子:“什么事?你说。”
“万芳被抓了,你知道吗?”
邢沉面无异色:“知道啊,他们偷税漏税,数目还不小,背后还干敲诈勒索这种恶心的事,抓的就是他们。”
夏言捏紧了衣角,心悬在了嗓子里:“是你干的?”
邢沉坦然道:“当然不是了,我可没让他们不交税啊。我只是举报了他们而已。”
“我不是说这个,”夏言低着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知道我和他们的事情了吗?”
“你成年之前住在万芳这个事情吗?你和我说过呀。”邢沉去洗手间里面洗了个手,出来后瞥见夏言心神不宁地站在墙边,连忙走了过去:“怎么了?你不开心了吗?”
“我没有不开心。”夏言摇了摇头,垂下的眼眸缓缓抬起,躲闪着邢沉的视线:“我是问,你知不知道我欠万芳钱的事?”
邢沉顿了一下,眉心下沉,瞳孔瞬间放大。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不是常人能装出来的:“我不知道。——你欠他们多少钱?”
后半句中他带着明显的愧疚语气,像是因为不知道此事而没帮上忙的伤心。
夏言却没读出来他这一份情绪,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举报他们?”
“我最看不惯有人偷税漏税了,更何况他们是孤儿院这种公益组织,怎么能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呢?”
邢沉一股脑地说完,直直地看着夏言,又重复了一遍:“你欠他们多少钱?”
夏言对他这个理由并不相信,一时之间都忘了问邢沉为什么可以查到这些,只是蹙着眉头继续刨根问底:“看不惯然后就举报了?”
“没错。”邢沉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夏言为什么这副表情,不明所以地抓了抓头发,催促道:“你能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你欠他们多少钱?是你之前借他们的吗?”
夏言沉默了。
邢沉很自然地结束了话题:“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说完这句话,他安静地走到餐桌前,开始拆刚刚搬进来的快递。
寂静的气氛在两人中间持续了几秒,几番思想斗争之后,夏言缓缓开口:“六岁的时候,我常年争吵不休的父母把我丢在陌生的大街上,那时候我不知道是发烧了还是怎么了,头一直很痛,身上也冰冰的,在外面乱晃了不知道几天,实在撑不住昏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万芳了。
到了那边之后我才知道,我没有上户口,没有身份和名字,一个六岁的小孩也记不得家在哪里,直接成了孤儿。我的名字是院长给我取的,因为我出生在夏天,又不喜欢说话,他希望我能多说点话,好早日被人领养。可惜的是,这个愿望没有达成,我一直到成年也没被领养。这几年来万芳供我所有的吃穿用度他们都记了一笔账,让我在成年之后把这几年的开销全部还给他们。”
邢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右手紧握成拳,怒意和嘲讽闪烁在他的脸上:“他们两个根本不配做父母。万芳也是个该死的。”
夏言自嘲道:“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呢?再不配,他们也有了我这个孩子。至于万芳……我不想欠他们。”
“欠?你欠他们什么?他们原本可以把你送到警察局,或者选择直接无视你,可他们偏偏把你带回了自己的孤儿院等人领养,这就等于是收留了你。期间所有的费用都是他们该有的付出,你欠他们什么?”
邢沉像是在强压自己愤怒的情绪,语气十分激动,说完后,他蹲下身,目光逐渐柔和,心疼地望向夏言:“夏言,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
夏言抿着嘴唇:“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本来就是孤儿院,是公益性的组织,况且你那时候是未成年人,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邢沉面容严肃:“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没有必要算那么清楚的。你如果真的想还,不如毕业之后努力工作,回报国家。”
夏言静静地听完,最终点了点头:“好,我明白。”
说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一直想不通,挺没用的一个人,对吧?”
“不,”邢沉肯定地摇了摇头,不容反驳地说:“夏言,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
夏言:“厉害什么?”
“厉害的地方太多了,我说不完全。”邢沉垂下了头,眼眸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如果我是你,估计根本活不到这个岁数。”
夏言反驳道:“那可不一定,人不被逼到绝境,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潜能的。”
他心中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讲诉自己的经历,第一次这么直白、完整地和人展示自己的过往。
掩藏在心底的秘密、压在他心中的石头,一下子被发现了、被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投射进来的一束阳光。
这种酥麻又柔软的感觉从脊骨一路往上,直冲他的大脑,让他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软了下来。
邢沉话锋一转:“万芳主要的几个负责人现在都被抓进去了,没有个五年出不来,谅他们出来之后也不敢再来找你的麻烦。”
“嗯。”
夏言低着头,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邢沉。”
他抬起头,注视着邢沉的眼眸:“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谢谢你。”
“别谢我了。”邢沉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背后的双手有些颤抖,紧张地问:“我能抱抱你吗?”
夏言奇怪道:“嗯?”
“没什么原因,就是想抱抱你。”
邢沉背在身后的双臂慢慢展开,有些不自在地无处安放。
夏言鬼使神差般同意了他这个亲密的请求:“能。”
邢沉张开双臂,闭上了双眼,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之间连心跳声、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虽然紧,但邢沉生怕弄疼了他,根本不敢用力。
温暖、足以让人信任、给人安慰的拥抱就这样产生了,夏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莫名希望可以加长这个拥抱的时间。
一向健谈的邢沉这次也默契地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两滴温热的液体掉在了夏言的肩膀上。
夏言:“你……你哭了,邢沉?”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你从前肯定受过很多苦……我鼻子就酸了。”
邢沉的声音酸酸的,碎落在夏言的耳边。夏言连忙紧紧地抱着他:“都过去了呀,过去了。”
邢沉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丝:“以后都要开开心心的。”
“好。我会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了彼此。夏言的脸和邢沉的眼睛都红红的,一晃已经过了饭点,夏言提议道:“我去做饭吧。”
邢沉:“等会吧,先看看我给你买的东西。”
夏言:“你给我买了什么?”
“泡脚桶,”邢沉把纸盒子完全拆开:“我发现你特别怕冷,即使是夏天,手脚也是冰冰的,这样不好,晚上睡觉前泡泡脚应该可以缓解。”
夏言怔怔地看他拆开快递,组装好,放在他的面前。
“我先去把这个泡脚桶洗两遍,等你洗好澡我就开始往里面放热水,你睡觉前正好可以泡了。”
邢沉讲述着他的计划:“冬天的时候我想买个新的空调,然后再买个小锅子,煮火锅吃应该会很暖和,到时候再给你买个电热毯和热水袋。”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像是在发呆,邢沉把手在夏言面前晃了晃:“夏言?”
夏言突然抬起头:“和你在一起,我需要做什么?”
“啊?”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在一起。”
夏言又重复了一遍:“我需要做什么?”
这天降的好事简直把邢沉的头给砸昏了,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不……不需要做什么,就,就以后别和我算那么清楚就好了。”
夏言摇头拒绝:“这个我很难做到,我不喜欢欠别人。”
等哪一天要偿还的时候,他又要焦头烂额了。
邢沉指着自己:“在一起了,我也算是别人?”
夏言错愕地顿了一下,肯定地点了点头:“算。”
“那好吧。”邢沉不情愿地答应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那别人晚上可以请你吃顿饭吗?算别人求你的了。”
夏言哭笑不得:“好吧,别请太贵的。”
邢沉点了日料的外卖到家里来。
他把锅子和食材拿出来摆好,边摆边计划着那些东西给夏言吃,最后发现想给的太多,夏言估计根本吃不下,有些无奈地抱怨了一声:“你实在太瘦了,平常吃得太少了,特别是米饭。你不喜欢吃碳水?”
夏言:“还好,前段时间太忙了,谢谢。接下来我会尽量多吃点的。”
邢沉撇了撇嘴:“能别老说谢谢么,哪有人和自己最忠实的仆人说谢谢的啊?”
夏言再次被他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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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时间飞逝,夏言快要毕业了,原先同寝的室友邀请他聚餐作为散伙饭,甚少出门的夏言不知道那个餐厅怎么去方便,于是求助邢沉。
邢沉看了一眼地址:“这个地方有点远,我开车送你去吧。”
夏言:“你有车?”
邢沉:“刚提不久,就停在楼下,我拿驾照已经好几年了,对S市的路很熟,你放心。”
他指了指窗外,那辆崭新的灰蓝色跑车静静地停在街边的角落,和老旧街道古朴陈旧的建筑风格格格不入。
夏言心想为什么买这种座位这么少的车,万一要搬家的话行李岂不是放不下吗?但这毕竟是邢沉的车,他也没多说什么。邢沉的车技果然非常熟练,对路线也十分熟悉,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许多车一直在避让他们。到了目的地后,邢沉对夏言道:“等你结束了发微信给我,我来接你。”
夏言点了点头,挥手离开。
店内,一位室友李烁已经到了,他看向窗外,那辆灰蓝色的跑车在夏言进店后才疾驰而去:“刚才送你来的是邢沉?”
夏言有些惊讶:“是,你认识他?”
李烁比他更加惊讶:“整个F大谁不认识他啊,从他入学到现在一直在表白墙上被人捞,还那么有背景,你不知道吗?”
夏言诚实地摇了摇头,他连表白墙都没加。
李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夏言不知道李烁为什么这么好奇邢沉,想了想说:“他是我的合租室友。”
“什么???!!!邢沉和你合租?????!”
李烁的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夏言倒也奇怪了:“怎么了?”
“他是富二代啊,巨无敌有钱的那种,就那种……”李烁为自己贫瘠的形容词感到发愁:“不用眨眼都能把这一片楼都能被卖下来的那种。”
“真的假的?”
“真的啊,你没见他开的那车么,布加迪威龙,最少最少要半个亿,还是限量的,国内都买不到。”
夏言顿时一惊,在空白的脑内搜索了一下半个亿要多少钱,得工作多少年才能赚到。
李烁喝了一口餐厅免费的水,还是没平复下心里的震惊:“这少爷和你合租?”
夏言也喝了一口水缓缓:“会不会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邢场的邢,沉浮的沉?”
“就是这两个字。”李烁喝了一口刚上的酒:“他那个发色很少见,开这辆车的,学校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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