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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沉怔怔地站着, 干涩的喉咙即便用力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一动不动站了多久, 连那张黑白的检查单如何到他的手中也不知道。邢沉的眼前一片模糊, 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拿着纸,他飞快地上下扫了好几遍,整张脸都白了。
“不可能。”邢沉看完后斩钉截铁地说, 抓着报告单的手指凹陷:“肯定是医院误诊了,你去的哪个医院?我们去JT大学附属医院再检查一下……”
夏言:“我今天去的就是JT大学附属医院。”
邢沉脸色煞白,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得,他咽了口口水, 眼睛灰扑扑的:“不可能。J大附属医院偶尔也是会有错误的,这样,你明天请假, 我们直接开车去北京……”
“邢沉。”
夏言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误诊是不可能,你不要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像你平常经常说的那样,凡事向前看, 对吗?”
邢沉立马镇定了下来,机械性地点了好几下头:“对,对,凡事向前看。”
他找了地方坐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猛然间又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那你……”
“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争取不那么痛苦地度过着半年,”夏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和邢沉商量一件生活中寻常的事情:“最后的这半年,你能答应我两件事吗?”
邢沉想都没想就点头:“好。”
“我想这两天把图纸画完,然后出去旅游,把我们计划的没去的地方都去了。到最后一个月的时候,我想一个人待着,到时候我的后事麻烦由你来处理。”
邢沉:“好。”
他整个人任何的情绪都没有了,浑然像一具空壳。
他站起来:“夏言,我去个洗手间。”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会。
夏言点了点头,邢沉胡乱抓起自己的手机跑进了卫生间。
他偷偷拍了夏言的检查报告,找了自己家的私人医生,询问这个检查结果。
手机在键盘飞跃间,几个医生已经有了回复。每个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不好意思少爷,这份报告没有问题,请您节哀。
邢沉一个一个浏览完,胳膊上青筋爆起,手中的手机都快被他捏碎了。他又问了几个他认识的公立医院的医生,在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后还是不信邪,最后动用了自己父亲的关系,问了市里几个厉害的医生。
很快,这样一圈下来,今天给夏言做检查的那个医生都被他找到了。医生很严肃地告诉他,他们是多次检查之后才下的结论,不可能误诊,让他节哀。
邢沉的视线模糊了。
像是有一双手生生把他从现实世界中剥离了出来,他身边全是空白,他甚至听不到一丝的声响,看不到一点儿东西了。虚浮飘渺的感觉十分难受,让邢沉头晕目眩,想要作呕。
夏言那么年轻,为什么会得病?
他为什么会吸入那么多二手烟?他为什么会有家族遗传病史?
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带他去做检查?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发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夏言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苦,连两年的好日子都没过过,现在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邢沉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黏糊的触感经过他的脸颊,他想要怒吼,想要发疯,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他拳头紧握,用力向前挥去,试图用暴力和疼痛来发泄巨大的痛苦。
就在坚硬的拳头要碰到墙面时,忽然有一股力量,强迫着让它停了下来。
生病的终究不是他,而是夏言。夏言应该比他更痛苦,更后悔,更惋惜,甚至更惶恐。
如果这时候他不冷静下来,那么谁来陪着夏言?接下来的六个月,又是谁来照顾他?
邢沉的拳头悬在半空,有些颤抖着收了回来。
夏言还在等着他一起度过最后的半年。
邢沉洗了把脸,认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面沉似水地走出了房间。
——
“阿言,你晚上想吃什么?”
夏言坐在沙发上,苍白的小脸沉静乖巧,“随便吧,我想吃点酸的。”
邢沉系上围裙:“番茄小酥肉和手撕包菜好吗?”
“好。”
夏言抬起眼眸:“我明天提交辞职,等手续办好之后我们就出去旅游吧。”
“好,那我待会吃好饭就去看酒店,先去海岛吧。”
“嗯。”
————
即使现在钱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从前那么重要了,夏言还是耐着性子到财务那边结了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他想把自己这几年攒的钱到时候以遗产形式全部继承给邢沉,毕竟对方是他唯一合法的遗产继承人。
他的顶头上司再三劝阻他不要辞职,表示工资和奖金都可以商量,夏言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生病的事情,只得找了其他理由敷衍过去。一番拉扯后,已经到了下午,总算处理好一切的夏言放空地坐在椅子上,桌上的手机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
邢沉:夏言,你要不要买条新的泳衣啊?
言:什么样的泳衣?
邢沉:(图片)
言:一般,我穿我从前那条就行了。
邢沉:那这条呢?这条好看吗?
邢沉:还有这条呢,这条好看吗?
邢沉:(图片)(图片)(图片)
言:你玩过换装游戏吗?
邢沉:换装游戏?什么换装游戏?里面有你喜欢的泳装吗?我没玩过哎。
言:没玩过就对了,现在你在我这玩上了。
邢沉:呆若木鸡jpg.
言:买第一条蓝色的吧。别买太多。
邢沉:ok。
夏言当天回到家的时候,邢沉蹲在地上,正在收拾行李。
他听见脚步声一转头,笑着站起来走向夏言:“你回来了。”
“嗯。”夏言也朝他笑了一下:“辞职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
“好啊,”邢沉亲了亲他的额头:“那我们后天就出发。”
夏言问:“你爷爷那边没事吗?”
“我和我爷爷说了,我说我最好的朋友生病了,我想陪他最后一段时间。我爷爷很支持,他最近也比之前好多了,让我放心地去,还安慰我说能陪对方度过最后一段开心的时光,永远记住彼此,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邢沉说完,有些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我爷爷对任何事情都很开明,只是在我们的事情上,无法接受。”
夏言避而不谈后面的问题,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你怎么对他撒谎呀?”
邢沉奇怪道:“我骗他什么了?”
夏言反问:“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呀。”邢沉理直气壮道:“和你在一起我最开心。”
夏言莞尔:“只是最好的朋友?不是最爱的妻子吗?”
这一句很随意的话仿佛一个暂停键,邢沉感觉那几秒钟里,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停了。在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他双手环抱着夏言的腰,将他举过头顶:“当然。”
他开心地抱着夏言转了几圈,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变成幻影,夏言稳稳地被他抱着,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邢沉的眼睛突然泪汪汪的,几滴眼泪落了下来。
夏言敏锐地察觉到了邢沉的情绪,低头用手擦了擦他的眼角:“怎么哭了?”
“没什么。”邢沉吸了吸鼻子,笑了起来:“太激动了。”
夏言:“把我放下去吧。”
邢沉又抬起来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缓慢地把夏言放下。
“我们坐私人飞机去,我已经和我爸借好了。”他把手机递给夏言:“我选了几个酒店,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别哭了。”
夏言轻声打断了他,轻柔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对吧?”
邢沉愣了一下,眼眸中倒映出夏言因为过于温柔而漂亮地过分的脸:“我……”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情的乖小孩:“对不起,我这个人真是扫兴。”
夏言笑了笑:“没事,我以前也很扫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他的脸颊因为微微泛红显得更有人气,一手勾住邢沉的领带,轻轻拉了一下:“现在我们干点不扫兴的事情,好吗?”
邢沉的脸瞬间红了。
……
————
去海岛和中国北方玩的那一个半月估计是夏言整个生命中最开心的时间。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没像后期那样脆弱,心理上的负担也他和邢沉一起爬了山,滑了雪,吃了火锅看了日落,还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老奶奶,帮他们拍了照片。
两人心照不宣地暂时将烦恼的事情抛之脑后,只专心于享受当下。
在海边他们遇见一个百岁老人,身体特别硬朗,聊天也与他们十分投缘,三人闲聊了一会后,对方忽然说起了生死的话题。
“听说人每年的忌日,可以回人间看看,那一天他的灵魂会一直停留人间,再见自己的朋友家人。”
邢沉:“这是真的吗?”
老人家面朝大海,随便捡起一块贝壳,用力地丢进海里。
“那谁知道呢。”
饭后谈资般的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老人家说完,自顾自去跑去前面玩沙子了。
夏言当时正和邢沉一起躺在沙滩上发呆,他靠在邢沉身上,听见对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好希望这是真的,这样的话我就能在明年见到你了。”
夏言不以为意:“我小时候在孤儿院也听过这个传言,但是这种事情谁知道是真是假。”
邢沉没有答话,夕阳照在两个人的脚上,红彤彤的一片。
老人走远了,也没人在往他们这边过来。怀中的夏言昏昏欲睡,最终进入了睡眠。
邢沉忽然收缩了自己的怀抱,嘴唇贴着夏言的耳廓,在他耳边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句:“我们会再相见的。”
第25章 海棠花(修) happy
夏言让护士关上了病房门, 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低垂着头,嘴唇紧闭,微微张开眼眸, 无神地望向窗外。
窗外的海棠花快要开了。
他也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月了。
他不想和邢沉过多接触, 想让自己淡出他的生活,逐渐消失在他的生活和记忆之中。
安静地走吧。
寂静地落灯可闻的病房内,忽然传出一丝的哭声。
两行清泪从夏言的脸上掉了下来。
夏言的眼角湿湿的,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总体来说他不是一个经常掉眼泪的人,即使是被父母抛弃、被孤儿院背刺、生活一团乱时, 他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脸上湿漉漉的触感让他有些迷离, 模糊的视线被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雾, 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边框和界限, 朦胧又疏离。
————
邢沉蹲在病房外,他带着口罩和墨镜,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廉价衣物, 偷偷望着病房里面。
因为是阳光不太刺眼的白天,夏言没有把窗帘全部拉满, 从侧边的缝隙中可以看见一些里面的情况。
私立昂贵医院的人流量一向很少,不用担心会泄露什么隐私。邢沉蹲了十几分钟在看见了夏言的身影后,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层玻璃。
普通人总感觉自己这辈子很难遇到刻骨铭心的大事,但其实生离死别很容易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不管我们能不能接受,事情该来, 总是要来。
邢沉这几天想了许多,发了许多疯,最终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彻底冷静下来,接受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事实。
他只能在病房外偷偷看着夏言。
他很想冲进病房, 问问夏言难不难受,今天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想不想出去逛逛。
但是他答应了夏言,让他自己一个人过完最后的一月,不和他接触,不去打扰他。
以及,努力忘记他。
有时候邢沉也会疑惑,他能忘记这个人吗?
有一天,他的世界里会没有夏言这个人,没有一点属于他的痕迹,甚至连一点记忆也没有吗?
好痛苦,邢沉掩面而泣,手指插|进自己的发丝,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帘已经被完全拉满了,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字。
那字迹明显是夏言所写的:
麻烦忘记我。
——————
包厢内昂贵的香水味暗暗流动,顶灯光线下,邢沉一半的侧脸掩盖在阴暗之中。
夏言半晌启唇:“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他无声无息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邢沉目光柔和,依旧保持着温柔的笑意。夏言注视着这张灯光下异常好看的脸,手上传来炽热的体温。
邢沉的手掌连着手腕暗自用力,紧紧将他的手包在手心里,修长的手指有力得攀着他的手腕。
夏言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邢沉……”
“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来,开心地留在这个世界上,”邢沉微笑着看着他,眼角不易察觉地泛了泪光:“求求你,好吗?”
“会的。”夏言有些心酸,但他忍住了难受,坚定地回答:“你不用再求我了,我一直是真心留在你身边的。”
邢沉露出来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听到这句话,我真的好开心啊。”
他举起夏言的手,和往常一样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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