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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晓得她的脾性。”
康和不解,问范景怎么个事儿。
范景却并不告诉他,只言往后就晓得了。
康和倒也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以为是自己帮着陈氏说话,范景有些不大高兴,这才不同他多说。
接下来的两三日里,陈氏自学会了做蒻头豆腐,便不必康和再教,也能做了来拿去卖。
她多勤快,夜里做了,白日便拿去城里,日日如此反复,也不喊苦嫌累。
便是落雨飘雪,她多穿两件儿衣裳,也还是要去卖蒻头豆腐。
康和空出手来,便带着俩丫头弄根子,取粉。
家里头的家伙什齐全,俩丫头做活儿仔细,终日里头都帮康和打下手,粉取得比山里快不少。
没用几日,就把根子弄了一半出来。
大块的粉饼在冬日里难晾晒干,只得生火烘烤,好在人手多,一人干样活儿,或是搭把手,都比一个人事事操持轻松许多。
就连那榨干了粉的渣滓,也教俩丫头收拾出来堆在灶下当柴火烧。
康和夸说俩丫头勤快能干,等卖了粉,要与她们一人买一样想要的东西。
这日里,范景见康和的粉弄得差不多了,便唤他去城里量一量尺寸做衣裳。
“可是去上回的婶婶家?”
范景应了一声。
康和见此道:“那我收拾一包干葛粉和一包干蕨粉,一会儿再留一方蒻头豆腐给婶婶拿去。”
范景点头,又道:“他们家乡下没地,吃米吃菜都靠买,再上地里弄些瓜菜一并。”
康和应承,两人便收拾了东西,一人背个背篓出门。
因着两人要进城,今儿也就不肖陈氏再特地跑一趟去卖蒻头豆腐了。
“俺都卖起常客了,你俩要去裁缝铺里也耽搁时辰,不然还是俺去卖吧。”
陈氏不敢去范景那处说,只好单拉了康和央他。
康和瞅着外头雪粒子簌簌的,道:“今日里落雪,娘出去受冻叫卖,我跟大景去铺儿里闲着心里怎过意得去。”
陈氏还想求,见范景打后头出来,看了康和一眼:“还不走。”
她又没了声儿,不敢再多说甚了。
康和跟范景去城里前,先在地里拔了几颗泥萝卜放进麻袋里,另又砍了菘菜和冬葵,大葱小葱蒜苗芫荽这些小菜各弄了一点。
装了一大口袋。
“娘卖习惯了蒻头豆腐,将才还想去咧。她是个多勤快的人。”
康和跟范景笑说了一句。
范景道:“她有钱拿,自是乐意。”
康和没接这话茬。
至了县里,两人先去卖了蒻头豆腐,这快小年了,东西涨得更厉害了些。
将才把摊子铺开,就有人上来问价:“往日里来这处卖蒻头豆腐的那个娘子可是你们的熟识?她说她姓陈,有时候还带俩丫头,大的那个话少手脚麻利,小的那个嘴巴多甜。”
康和笑道:“那是我家里人。”
“陈娘子咋没来?可别是着了风寒,昨日里落雨了她还有几块儿蒻头豆腐没卖完生不肯走,俺还教她将摊子挪动到俺们屋檐下去咧。”
“多谢娘子照料,她没风寒,只今儿我跟夫郎上城里有事,便想着不教她累一趟,在家头歇息一日。”
康和心想,陈氏多会做生意,瞧着来城里卖几日的东西,已结识了人惦记着她。
“她没病着便好,你俩孩子多孝顺。与俺秤半方蒻头豆腐罢。”
康和眉心微动:“半方?”
“咋拉?今儿不兴卖半方了?前头陈娘子都肯卖的,年节上甚么都卖得贵,这蒻头豆腐以前卖三个钱,如今都四个钱了。亏得陈娘子体贴不嫌麻烦,肯两个钱卖半方。”
康和明悟过来,笑着道:“前头能卖,现下自也能卖的。”
“只俺没拿秤,凭手给娘子取半方如何?”
那买东西的娘子似在犹豫,就见着康和一刀切了半方有余,明眼都能瞧出不止半斤。
她乐呵呵道:“都是常客了,这是自然。”
送走那妇人,康和同范景道:“娘还真是做买卖的料子。”
范景没言。
两人快午些时候就卖完了蒻头豆腐,还有人瞅见他们麻袋里的瓜菜问卖不卖的,教范景一句话给央走了。
一上午,三十几斤蒻头豆腐,卖了一百多个钱。
两人这才去了桥头慧娘子布店。
年底了,做新衣的人不少,店里进进出出的生意多好。
梁氏的肚子又大了许多,幸得他丈夫也回来了,帮着算账,又雇得了个能干的小娘子帮忙看店,倒是不觉累。
“咋拿这样多的东西来!”
梁氏见大半麻袋的新鲜瓜菜,心头感动,这阵亲友访客多,家里日日都要烧半桌子的菜,眼瞅着年底的菜价涨得凶,去迟了还不好买着新鲜的。
也是难他们这些乡野自没有田地的,有时候便靠着村子上的亲戚送些。
“好些时候都没见着你俩了,这阵子可好?”
范景依旧是话少的嗯了一声。
倒是康和,道:“前些日子都在山里,落雪了才下来,劳得婶婶挂记。”
梁慧听康和说谈,颇有些意外道:“小康说话顺溜了。”
康和笑道:“是好了不少。”
梁慧多为他欢喜,同范景说俩人都是有福气的人,在一块儿这才克了病症。
“婶婶,我跟大景来看看你,也想顺道做身衣裳穿。”
梁慧连说好,引着两人去瞧布。
康和问范景:“是做身红的喜服,还是做身寻常的?”
他听说村里人家许多为着图便利,婚席上不穿喜服,就穿寻常花色的衣裳,好些的人家也做身新的,穷寒的人家穿旧的也是寻常。
康和想着既然有这般风俗,那他们也能做两身新衣即可,不肖非做红喜服。
喜服倒是吉庆,只也就那一日穿,往后多半得存箱笼里,卖是定然舍不得卖的,可素日里实在又不好穿。
倘若做寻常的款式,那过了婚宴,寻常日子里也能再穿。
范景道:“依你的意思。”
康和嘟囔了一句:“怎甚么都依我,你就是不肯为咱俩的事花心思。”
范景闻声儿,瞅了康和一眼:“依你还不好。”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也还是落近了梁慧的耳朵里,听得小两口这样好,她不由得掩着嘴笑。
“不如听婶婶一言,大景既拿了两斤棉花来,那外头就做一身寻常款式的冬衣,内里再做一套红寝衣如何?”
康和一听,觉这主意不错,里子面子都有了,两样平日里都能穿。
“还是婶婶想得周道。”
梁慧笑:“哪里是婶婶想的周道,你俩愁的,也是许多前来置喜服的人家愁的。咱小户人家,不如高门大户阔绰,一应的礼节都能过足,可总也有方儿教日子过得两全些。”
选罢料子,又量好了尺寸,范景拿钱,梁慧不肯收。
康和劝了几句,梁慧才收下。
“大景这孩子,有福气,倒是寻了个好郎君。瞧着人都比以前活泼了些。”
梁慧的丈夫张天拿着两个油纸包过来,道:“这俩孩子,送了恁多的瓜菜,还拿了两包好粉。我收拾了那麻袋,这才瞧见里头还有东西。”
梁慧瞧了哎呀一声,方才以为都是些瓜菜,也没细瞧。
“范家日子不富裕,还教他们这样破费。”
张天看着媳妇多歉疚的模样,晓得她是因收了康和范景的钱心头不好过,他拍了拍人的手,宽慰道:“也是你待他们好,俩孩子才这样的惦记你。常来常往的,下回多与他们做身衣裳便是了。”
梁慧这才又宽松了心。
康和跟范景家去时,下午些时候了。
到院门口,听得屋里怪是热闹,好似来了人。
两人进去,就瞅见两个嘴里塞得胀鼓鼓的小男娃追跑着顽。
撞见板着一张脸的范景,立又止住了撒欢。
“阿娘,阿娘!石脸怪回来了!”
“浑说什麽,撕烂你俩的嘴!”
康和听得俩孩子嘴里嚷嚷的话,听出是喊的范景,蹙起眉:“谁家的孩子,这样不懂事。”
范景淡淡道了一句:“你自去问吧。”
说罢,进屋去了。
康和正说去瞧一眼,放下东西过去,却见着将才还在屋里有说有笑的人,这厢竟已经到院门口了。
陈氏正在送人。
“媳妇过些日子早来吃酒,要你们来才热闹咧。”
“俺定然是要早些过来与姐姐撑场面的。”
两人没说两句,妇人胳膊上挂着个篮子,里头有张布盖着,瞧不清是甚,但远瞧着便沉甸甸的,她吆喝着两个孩子去了。
“娘,那是甚么人?”
康和原只以为又是上家里来耍的村里人,但听着陈氏喊得是媳妇。
“将才那是俺娘家的弟媳,还有俩侄儿。”
陈氏同康和道了一声。
“原先没见过,也不识得,怎这样急着走,也好教我去见见人呐。”
陈氏低了声儿道:“大景不欢喜俺这弟媳跟侄儿来,见着他家来了,都不敢久待咧。”
康和晓得范景的性子,村里人也是那般有些不大敢与他说谈,不过也没有到见着人就走的地步。
要没亏心事,作何要怕人。
只他自不好同陈氏说这些,他瞅见屋里的珍儿正埋着脑袋在扫地,巧儿则把嘴撅得能挂灯笼似的,多不欢喜的收拾将才用过了的杯盏。
他给瞧在了眼底。
转头还做不知情似的笑着跟陈氏说道:“大景只是不会待客,娘晓得他的,面上冷淡,心不冷。下回舅母和弟弟再来,娘唤我招待便是。”
陈氏听得康和这样说,多欢喜道:“就属你最懂事。”
第31章
“珍儿,巧儿,来。”
康和见陈氏去了灶屋那头,同俩丫头招了招手,将人喊去了屋里。
他身上摸出了两块儿糖糕,放在手心递给俩丫头。
珍儿抿着唇不敢去拿,还是巧儿将糖糕给拿了去,分了一块儿给珍儿。
“哥夫是想晓得舅妈的事儿吧。”
康和一笑:“就属你这小妮子机灵。哥夫瞅着像是有些事儿,娘和你大哥哥都不肯说,你俩告诉给哥夫晓得,也好教哥夫晓得这舅妈是甚么人物。”
珍儿抿了抿嘴,小声道:“娘不教说舅妈的事咧,要她晓得了该生气。”
巧儿却哼了一声,道:“哥夫又不是外人,舅妈专在大哥哥不在家时来,每回走都拿吃拿喝的。娘存点糕饼蜜饯在柜儿里,两个表弟哪回来不把肚皮撑饱了再走的,平日里娘都不舍得给俺们吃咧,却要给表弟又吃又拿的。”
珍儿听了巧儿的埋怨,也便没了声儿。
巧儿这厢才与康和道:“两个表弟最是淘气,都教不许进大哥哥的屋里了,偏还偷着跑进去,把大哥哥的屋子翻得稀乱。
恰那回大哥哥从山里回来,便将俩表弟提来丢在舅妈跟前。舅妈面儿上还打表弟,多严厉的模样咧,转头就记恨上大哥哥了。”
“舅妈每回过来都拉着娘说半日的话,抹着泪儿说心疼娘,给人做续弦填房,家里日子过得也不富裕,有大哥哥那样霸道的继哥儿,不尊敬不孝顺她。”
回回来都说些体谅陈氏苦的话来,陈氏本没觉着多苦的,受弟媳这般真情实意的心疼,也是伤心起来,俩人每每哭做一团,好似那般苦命姐妹。
这厢说了恁多心疼的话,弟媳便言陈氏子嗣缘薄,也没有个儿傍身,倘若是来范家生了个儿,范爹乃至范家定然都高看她,谁敢与她气受的。
就是霸道的范景,也只有敬重她的份儿。
巧儿嘴巴多伶俐,接着道:“说罢了这些,舅妈就要开始推销她和舅舅还有俩表弟了。”
小丫头学着她舅妈的模样,假意揩了下眼儿,握起身旁珍儿的手,有模有样的学起嘴来:“姐姐啊,命已经恁般了,总也不能教人不活了是不是,得想旁的方儿好生活。”
“姐姐虽没亲儿,可俩侄儿也是亲亲的。如今你待他俩多好,俺时常也跟孩子说姑姑的不易,将来教他俩长大了孝顺你咧。侄儿便是姐姐的依仗,谁也不敢轻慢姐姐!”
巧儿学罢,同康和道:“舅妈每回来都说一遍这些,俺跟姐姐听一耳朵都要晓得往下要开始说啥了。”
珍儿点点头,这时候也小声道:“偏是娘多爱听这些,还给听到了心头去。”
“可不就是,娘怕在家里头受欺,便听了舅妈的巧言,每回都给好些东西。”
巧儿多不高兴道:“就拿这回说,俺真真儿瞧见了娘给舅妈包了一大包咱忙活了好久才弄出来的干粉,又一大方蒻头豆腐,一方腊肉。拿些吃食也便罢了,娘还给表弟一人塞了五十个钱咧!”
康和眸子也不禁一动:“这样多?”
巧儿道:“哥哥先头给了她做席的钱,那些银子她不敢动,便拿买蒻头豆腐的钱与表弟。”
“以前手头上紧,却也要五个八个钱的给!可舅妈却不见拿钱给咱。舅舅是与人建屋宅的,虽大抵还是靠着种地营生,可到底是有门手艺,家里日子可比俺们家要好不少。”
康和眉心一紧,又道:“那舅妈来,可有拿东西?”
“也是拿的,不过这回拿几颗萝卜,下回拿一把腌菜。偏还会说,今年地里的萝卜格外的甜,腌菜不咸不淡弄得味道好,惦记着娘才与她送来。这些东西俺们农家里谁没有嘛。”
巧儿道:“倒是有一回拿了块儿麻布来,说是庙里送子娘娘供桌上的垫布,开过光的,给娘用来盖着睡,指不得就能有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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