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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夜饭的时候他便觉着手夹菜刨饭都有些打摆子,但也还是坚持着将剩下的几斤葛粉给弄出来。
趁着这几日晴朗日头好,早出了粉才好晾晒干,冬末春初时,天气多变,晴起来一时能似那二三月似的,落起雨来,又跟腊月隆冬一般。
今日做罢了葛粉,明儿还有上十斤的蕨粉要做。
康和瞧见范景在一头的油灯底下侍弄麻线,今儿干忙活,俩人都没说上两句话。
他凑过去,想撒娇同人讨个好:“我这手腕多疼,你也不说给我揉揉,反倒是搓这麻线搓得多起劲儿。”
范景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默了默,还是放下了手头的麻线,将他的大手给拉了过来。
将将是捏住他的手腕,康和便脖颈一歪,哎呦哎呦的叫唤起来。
“你这是要将我的手腕给拧下来嘛。”
康和疼得牙发酸,连捧着自己的手躲到了一头去。
范景眉头紧了紧,心想这人的肉是猫肉不成,轻轻弄一下便这般。
他没言,转起身出了屋子。
“你上哪儿去?”
康和冲着人的后背喊了一句,却也不答他的。
不多时,人又回来了。
手里头还拿着个罐子:“擦药酒。”
“哪里来的药酒?”
范景没答康和的,屋外头便先传来了范爹心揪痛的声儿:“大景呐,你可甭给爹使完了,那可是泡了好多药材得好酒,俺都不舍得喝咧!”
康和听罢,眸子睁大:“你把爹得酒给端了!”
范景嗯了一声,把他的手给拉了过来。
他倒了些酒进手心里,转抹在了康和的手腕上,仔细的搓擦教油皮发热。
康和嗅着泡酒里似乎有当归、红花、三七的味道,倒确是入了好几味的药材给泡的。
他垂眸瞧范景与他擦得多仔细,心头美滋滋的,想着到底还是心疼他的。
擦罢了手腕子,范景也不把药酒拿去还范爹,而是留在了屋里头,预备明儿再给康和使。
翌日,康和又做蕨根粉。
做法与葛根粉一般,手上虽疼着,可有了昨日一日的经验,显是要得心应手许多,没到晚上便把蕨粉全数弄了出来。
早一日做出来的粉丝,已经晒干成型了,轻轻一掰,脆中带着些韧劲儿,做得还不错。
约莫过了两日,康和收拾了些麻绳出来,将粉丝按着一斤左右的量捆做一把。
自在家里过了秤,一斤的粉约莫出一斤的粉丝,葛粉丝比粉多了四两,厥粉丝则同原本的粉重量没相差什嚒。
这日一早,康和便把粉丝用洁净的麻布给包好,转用一只怪是好的箱笼给装着带去了县里头。
康和没去别处,而是去常有光顾的那间猫儿巷戈家干货铺。
“许久没得见小兄弟了,俺当是你不上俺家了咧。”
店家瞧见康和来,笑着同他打了招呼。
“我虽是有些日子没得过来,可过年时家里办酒,屋里人出来采买料子,我也是交代定上店家这处来买咧。”
康和说着,打背篓里取出来一篓子新鲜的菜:“一早从家里头过来,新长出来的一茬扁菜瞧着嫩,割了两窝与店家拿来,又还有几根芹菜。料想店家做着这样的买卖,想是不缺两颗菜吃,只这菜也便图个新鲜。”
“这如何好意思,不说瓜菜值当几个钱,小兄弟这份心贵过千金咧!”
店家瞧着篓子里的菜当真是鲜嫩,便是刚从地里摘得模样,可却未有泥尘,分明是提前还给淘洗干净了的。
康和见店家肯收,心头也松快。
他道:“这厢过来不是专为店家送一篓子瓜菜来的,我这处有好东西给店家。”
闻这话儿,店家连道:“可是又出粉了?你先前送来的粉我卖着多好咧,上铺子里来的夫郎娘子都说洁净香得很。”
“你可是没猜准,我这物可比粉更好些。”
说罢,康和也没再卖关子,而是将箱笼拎了起来,放在店家跟前教他看。
这店家心头也是奇康和送来的是甚,连开了箱笼,见着里头又还用麻布包着,弄得还多好。
揭开了布,方才瞧着了内里的物。
“哎呀呀!俺今朝是甚么运气!”
店家取出了一把粉丝来,欢喜的这把看罢了又看那把:“康小兄弟,你是从哪里得来这样些粉丝的!”
康和道:“先前囤了些粉在手头上没得空拿过来卖,正月里头闲散着,便弄了些粉丝出来。今儿拿过来与店家瞧瞧可是能收的货。”
“如何不能收,你拿来的东西,俺放心着咧!”
店家说罢,低了声儿同康和道:“俺这铺里存的粉丝,年底上那几日教卖了个空,一直没得步上货。
昨儿城里多有名气的罗灶来铺子里问粉丝,言城西的蒋大官人教他去弄席,点了名要吃散养走地鸡煨粉丝。乾巷多富裕的胡家灶娘子也几回来问有没厥粉,他家老爷正月里头酒宴一茬接一茬得吃,荤腥腻味了就爱吃些清爽解腻的菜。嘴里头想一口醋拌厥粉了,只四处都不好买。”
他也是见康和把粉丝送来他这处欢喜,否则轻易不得同人说出这些话来。
康和既见这些粉丝有去处,心头便也放下心来。
干货价格高了,若是不好卖,铺子里也不会白将银子搭在这处上。
“我就一乡下汉,也不懂得这些门道,只晓有好东西就往熟人这处拿来瞧瞧。”
“好使,好使!”
店家连说了两回,他嘴上虽说着放心康和拿来的东西,因着他先前送粉来的口碑。
不过粉丝比粉得价格还要高,他一个生意人轻易不敢马虎,还是仔细将粉丝查验了一番,试出不曾参假后,这才全然放下心来。
“上回来康兄弟便看过了俺这处的粉丝,与你也说了卖价。你是铺子里的常客,俺不诓你,葛粉粉丝收价一百一十个钱一斤,蕨粉粉丝一百五十个钱一斤。”
店家说得诚恳:“这卖得越贵的物,店铺里头也更要赚得多些。本就是那般贱价的东西,利润反倒是越薄。就俺开得价格,你去别家保管拿不到。”
康和倒是信这店家,先前也是几回交道了。
再来,若是他有心压价,便不会同他说谁家大老爷又想吃这东西了,显得粉丝多紧俏,教人心头平白添了对这货的期待。
“我一向是爽快,店家你说多少便是多少。”
店家见他没有痴缠讲价,心头高兴,连去取了秤来。
秤得葛粉粉丝是十三斤,蕨粉粉丝九斤,皆为整数。
康和点头,出门前他秤得就是这般重量,家里还自留了一些存着。
一家子辛劳一场,总要余些自尝尝,外在东西好,干货又耐放,存些在家中万一有事要送人,也不至翻箱倒柜的没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于是十三斤粉丝得一贯又四百三十个钱,蕨粉粉丝得一贯又三百五十个钱,拢共齐得两贯七百八十个钱。
店家称了二两五钱银子,余下给了两百八十个散铜子。
算罢了钱,还送了康和一包料子做添头,里头八角三奈桂皮花椒甚么得都有。
“倒是挣钱。”
出了铺子,范景方才张口说了一句话。
康和道:“你也不瞧瞧卖得这价经了多少工序。”
范景也认康和说的这话,从漫山遍野的去寻了根子掏回去,又狠下力气取了粉,再还一番周折,最后才成一把粉丝,论谁不说繁琐的。
只正因繁琐,方才卖得起价,否则那根子如何一斤才几个钱。
康和手头上一时阔绰了一把,便在城中好生逛了逛。
与范爹打了一角不错的羊羔酒,与陈氏扯了匹春布,又给珍儿巧儿俩丫头一人买了一只起居匣子。
这起居匣子多好,里头配得有香粉、皂豆,牙粉,刷牙子,以及擦身细肤这样的香膏……小娘子说城中的女儿家哥儿几乎是人手一只,便是没有的,也会想方设法的攒钱买一只。
康和觉着店里的小娘子有吹嘘的嫌疑在,不过他觉得确是方便,想来俩丫头大了,姑娘家少不得爱美,定是也欢喜这些东西。
“要不然也与你买一只罢。”
康和同范景道。
“我拿来做什嚒。”
“咱们又不是不洗澡,你总用杨柳枝漱口刷牙,当心划伤嘴,哪里像这专门的刷牙子好使。”
“再者,我闻着那香膏确实好闻,你不觉香嚒?茉莉香气的,夜里闻着都舒心好睡眠些。”
范景见此,道:“刷牙子捡两把便是,牙粉一盒就够了。香膏你觉着香你自用。”
康和哼哼道:“我用便我用,反正咱俩谁用都香俩。”
第35章
一家子都得了东西,正是心坎儿上的物,多欢喜。
范爹当即便启开了坛子,闻了闻酒香气,人恍若是飘飘做了仙一般,就要去倒一碗尝尝。
俩丫头得了匣子,两只眼睛都光亮起来了:“只在湘绣姐姐那处得见到过一回这样的匣子,湘绣姐姐多宝贝,如今俺们也有了!”
巧儿紧紧的抱着匣子,觉得匣儿外头都是香的,她先前只有羡慕的份儿,想都不敢想自个儿也能有一只。
珍儿也喜欢,小声同康和道:“谢谢哥夫。”
康和道:“匣子里的东西都是些次货,你俩捡着喜欢的使,往后哥夫哥哥挣钱了,再予你们买好的。”
“哥夫哥哥时下买的便是最好的,谁家哥哥姐姐都不如俺们家的好!”
巧儿嘴巴伶俐:“等哥哥哥夫有了子女,俺要帮着带,来报答哥哥哥夫咧!”
一屋子的人都教小丫头的话给逗笑了。
说了一晌话,俩丫头捧着匣子回了屋去试香试粉去了。
“跟你爹和俩丫头稍买些物便罢了,还给娘买啥。胡乱使钱,俺有布咧。”
陈氏嘴上这样说,可多爱新布,手细细的摸着,女子哪里有不爱布的。
“这要开春了,娘做身新衣裳,天气暖和了赶庙会也好穿。”
陈氏心头听得贴心,可又忍不得担忧康和跟范景。
她拍着康和的手道:“三郎,你俩有钱也攒着些,往后买头牲口,上下山也省下些力。”
上回没借着钱来买牲口,陈氏心头总还多惦记这事儿。
康和晓得陈氏也是为他们考虑,他道:“这回粉丝亏得一家子帮着弄,时下卖得了些钱,也教一家子吃用点儿好,总苦着下力气不享些能享得好,那日子岂不是也太苦了些。
不过娘的话我也记进心里了,后头再挣着钱便攒下买牲口。”
“嗳,你们听进去了就好。”
二月初,康和跟范景见着天气晴朗了不少,没久在家里头磨蹭,收拾了东西又进了山。
春寒料峭,半山坡上有树木已经冒出了小指头大小的芽儿,野油菜花倒是不惧寒,已经开得多盛了,黄灿灿一片儿连着一片儿。
再就是偶有一两根开白花儿的果树已开了花,坠在旧绿的山林间。
早春泥路粘滑,一俩月少有人进山的路草又长了。
范景走在前头把路给砍开,好进山也方便过些日子下山。
他一脚跨上个大坎子,瞅了眼后头,伸了只手过去。
康和见状,赶忙抓住了范景的手,借他的力爬上了坎。
只这厢抓着了手,便再不肯松开了。
范景瞅了他一眼,见他不放,也没言,两人便缠着一双手,好似是私会一般,手心生了汗也没撒开,一路到了木屋。
康和嗅着山间冷沁沁的气味,竟是各外的熟悉。
他在山上木屋待的日子,不比在山下待的少,恍惚有一种这处才是他跟范景的家的错觉。
“可算是又回来了!”
开了锁进屋去,屋子里许久没有生火,有些湿腐味。
山里最不缺的便是柴火,康和当即就把灶给燃起来了。
又是一通收拾擦洗。
摸着褥子,虽走时给洗干净叠好置在了干燥处,可久不用,好似跟湿润了一般,他支起杆子,弄在灶前给烤烤。
范景吃了口热汤,帮着康和把褥子翻了翻,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急着往外头去转山。
俩人把木屋收拾得能住了,在屋里吃了午食,这才一同出去转山。
范景在下山前,把先前弄的陷阱和笼子都给撤了,就是怕他们走了以后再有猎物落进陷阱里头,到时候没人发觉,不是因吃了伤死在陷阱里头,进了笼子时日长了也得冻死饿死。
既是不能及时的查看收走,也便没必要将陷阱留着捉了活物虐生。
时下上山,得费些功夫重新将笼子和陷阱收拾出来。
一冬过去,撤走了竹木尖桩子的陷阱坑里堆积了好些落叶树枝。
范景跟康和用耙子把腐叶跟枯树枝丫掏出,打底部再密密插上新弄的尖桩子。
这是稍浅些的陷阱,用来猎山羊鹿子野猪这般个头大的陷阱一开始便启得深,范景还填得有泥或者自砍了树枝塞在里头,如今要收拾,便比浅陷阱更麻烦。
弄罢了几个陷阱,时辰已是不早。
康和跟范景又去瞧了瞧放置的几个蜂箱。
“八成是有货!”
康和方才到野果林那头,远便听见嗡嗡嗡的声音,他加快了步子跑过去。
只见一只箱子的蜂门前已有蜜蜂进出。
康和觉着这只箱子里有蜜蜂没跑了,他没管,赶紧又去看了一眼另一只箱。
这只箱子的蜂门上未曾见着有进出的蜂,他便自蜂箱顶小心开了个口来瞧。
原本放置的几块蜂板上已经筑出了巢脾,蜜蜂团集在巢脾上,他心头一喜,连忙同范景招手。
范景见状,也凑上来瞧了一眼。
他见着箱子里头聚在一块儿攒动的蜜蜂,密密麻麻的一片,身子没来由的一股不适感,遂皱了皱眉把头别去了一边。
康和瞧他不多喜欢看的模样,数了数巢脾的数量,有四框,接着赶紧又把箱顶给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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