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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和听不懂妇人说的土话,便看向范景。
“换。”
“要是换钱的话,婶婶不挣,能换三百个钱。”
梁氏跟范景道。
范景比了手指给康和看。
康和改了换做钱的主意,指了指店里的布,他想把衣裳换做布匹。
梁氏便去取了几块布出来,耐心的用手势给康和介绍了档位价格,康和按着价要了一匹深蓝的粗布和一匹杏花色的粗布。
梁氏把两匹布给包好,转又取了一匹纳好了棉花的厚布出来一并包了,她同范景道:
“也不晓得你俩大喜的日子婶子得不得空来吃酒,这匹棉布便当是婶子送与你的贺礼。”
她是很想去吃酒的,不过只怕很难腾出手来。
自己男人出门去拿货了不知甚么时候能回来,她既得守着铺子,又得照看五岁大的孩子,肚儿里如今还揣着一个。
人难至,礼定是要到的。
“太贵重了,不行。”
范景不肯要,一匹厚棉布价格不低四五百个钱。
梁氏开门做买卖,虽比农户来钱快,可生意也并不见得好做,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哪里经得起此般送礼。
“你娘在世的时候引着你来铺子里顽,婶婶便与她说定了你成亲送布匹。菱娘虽去了,婶婶也不能食言。”
梁氏把棉布推过去:“等珍儿大了,成亲的时候婶儿还是与她布。”
范景道:“成亲家里不摆酒,婶婶勿破费。今日婶婶送了棉布,来日小弟小妹出世,我也得还贵礼。”
梁氏闻言微顿:“你这孩子。”
话虽这个理,但说得未免也太直了些。胜在梁氏知晓范景的性子一贯这模样,若是换做旁人,只怕还得多心。
他执意不肯要,也只好作罢。
两人辞谢了梁氏,带着几捆布回家时,时辰不算晚,但天色却转暗,路上飘着的毛毛雨,到家时,下得更密了。
巧儿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瞧见康和抱着布,眼睛都瞧直了。
“哥夫,你和大哥买了恁多布!都是些甚么款式?”
康和知道小丫头稀罕布,便是不知道她说的什麽,也从她的神态里瞧出了意思,于是蹲下身好脾气的把布给小丫头看。
巧儿摸着布匹,分明是村里人买好时也会买的款式和颜色,她却道:“哥夫眼光可真好!这布摸着就像上等货。”
小丫头嘴跟抹了蜜似的,康和便把原本就是给两个小丫头准备的那匹亮色布给了巧儿。
另一匹则是给张氏和范爹的。
一匹布好生裁剪能做两身成衣,若手巧的话,像珍儿巧儿那样的身形,是能做三套的。
巧儿欢喜的接过布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谢谢哥夫!”
小丫头抱了布匹像兔子一样窜回了屋里,活似怕慢了半步康和就要反悔似的。
康和觉得小丫头怪是可爱,要去把另一匹布给陈氏,到闭着的屋门口,却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这日子俺是不晓得咋过了,大景,你来评评理咧,你爹这个人有没有良心。”
范景叩门把陈氏叫了出来,问她怎么的,人便哭啼了开。
下午些时候落了雨,来家里头看热闹的村妇散了去,独是大房那头的张金桂坐着没走,还想等着新婿家来瞅一眼。
听得陈氏说家里不预备摆酒,见着落雨家来的范爹,便说了他一嘴这样的喜事怎也不摆酒。
范爹大着舌头说是陈氏不让弄。
张金桂听了这话立就摆起了长嫂的款儿来,数落陈三芳的不是。
说办事儿不摆酒席教村里乡亲来热闹一场,疏远了关系,来时家里有个甚么事人家也不乐得来帮。
又说不做宴失礼,让范家脸面上没光,她不当把银子捏得太紧。
说着竟张口言陈氏这是做后娘的偏心。
陈氏把这话听进去了心里头,变了脸色,张金桂瞅见不对便溜了。
“是俺不对了,不该不做这个席面儿。这朝就是砸锅卖铁,把缴赋税的银子给挪来也顺你爹和大房那头的心意,摆酒做席,指着大排场,最热闹的来办! ”
范爹见陈氏赌气,道:“大嫂就是个说笑的性子,你咋就往心里去。”
“大嫂是说笑的性子,俺就是小气的。俺如今就不小气了,也大方一回!”
“俺明儿一早就去交待鸡鸭鱼肉,还劳里正翻黄历看个好日子。”
范景见自己不过出去一趟,两人又给拌了起来,为着自己的婚事,已是吵了几回了。
“不必办。”
范景吐了一句。
陈氏听他这样说,却不依:“要是不办,外头该说俺是后娘心了咧。
这一传十十传百,传回俺乡里,旁人说起陈家有俺这样一个姑娘,如何站得直腰杆。陈家下头的丫头说亲指不得都还受俺这么个姑母连累,往后俺都不敢回娘家了。”
范景道:“没钱怎么办。”
挪用缴赋税的钱是气话,真是要拖欠了朝廷的赋税,县府可是要来拿人去额外服役抵税的。
家中本就没甚么男丁,要拿便把范爹拿走了,陈氏如何肯。
如此不然,就只有借。
这几年光景下,谁家不是紧着裤腰带过日子,怎轻易肯借钱出来。
“你就是不讲理。”
范爹见陈氏默了下去,暗戳戳道了一声。
“俺不讲理,你讲理!老东西,不是你在大嫂面前阴阳怪气,俺会受她这般说不是!”
陈氏又教范爹一句话给点着了,在范景面前便是个哭啼,转头对着范守林立时便火冒三丈起来。
她越想越气,撸起胳膊就想与范爹动手。
范爹从凳儿上弹起身,一头往后躲,一头同范景道:“大景,你瞅瞅她,你瞅瞅她!多泼的婆子呐!”
康和不明情由,但要打架还是能瞧出来。
见势赶忙拦在了两人中间,他个头高,生是把两人给隔了开。
陈氏却还是气着:“康和,你让开,俺今儿要把这老东西的脸给挠花了,省得他腆着张脸在外头跟人说俺大小事都不依他!”
“行了!”
范景冷呵了一声。
“要办便办,我手上钱不够,等攒些钱腊月里再弄。”
说罢,他就出了堂屋。
范景开口定了音儿,陈氏和范爹互气着瞪了对方一眼,到底是没再继续闹了。
康和见着将才还像两只鼓涨的像要炸开的气球,忽的就泄了气般焉儿了下来,不由得暗叹还得是范景。
陈氏顺了意,还收到了康和一匹新布,又欢喜了起来。
范爹本就想做席撑面皮,虽中间闹了一通不愉,到底还是定下了要办,心头也乐滋滋的。
罢了,还是范景揽下了事儿。
于是当日夜里吃罢了饭,范景便收拾了米粮,预备明儿一早就进山去。
“俺烙两只饼,哥哥带山里吃罢。”
俩丫头拾捡好了碗筷,巧儿脚步多快的跑回了屋里,想拿康和带回来的那匹亮色布赶做一件新衣出来,赶着入冬前能得一回穿。
珍儿却没进屋,她寻着范景,与他小声说道了一句。
她性子内敛,心思却敏锐。
爹娘为着甚吵架,她不是不晓得。
家里时常为着没银钱的事情吵,每每都是大哥哥拿出钱来了事。
爹娘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这般。
可她晓得哥哥在山里钻营,银钱来得不易。
见今儿又这般,心里总忍不得心疼大哥哥。
“太费事,不必了。”
范景看着身后的丫头,今年都十三了,可瘦瘦小小的,好似才十岁那般。
“回屋早些睡吧。”
珍儿见此,敛起了眉眼。
康和夜里要住刚收拾出来的西杂间。
那头用木板和长凳儿搭了一间小床,新铺了褥子。
康和想起自己的箱笼还在范景屋里,便过来拿。
瞅见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从范景的屋里出去,情绪似乎不高,不知怎了。
他过去,见着范景在收拾,装了衣裳米粮进背篓里,像是要出远门。
“去……哪?”
“进山。”
范景见康和站在门口,答了一句。
后又想起他或许听不懂,又指了指外头的山。
康和其实听明白了,上县里在路上他问过范景山怎么说,他还记得。
看这模样,似乎要去些日子。
康和默了默。
“我……去。”
范景闻言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你去干什麽。”
康和猜测范景是要问他上山做什麽,他指了指墙上的东西,又从腰间取出范景给他的小弓拉了拉。
“你弄不来那些。”
话毕,范景也不管康和明不明白,将他的箱笼和包袱都拿了出来。
康和抱住包袱,却挡在门前,不教范景关门。
“我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半晌,到底还是范景点了头。
第10章
翌日,鸡棚里的公鸡还没打鸣,范景便早早的起了身。
他起得比往时进山的时候还早,弄得按着时辰起来做早食的陈氏一脸懵。
“外头还飘着雨咧,怎起恁早,俺还没来得及下米进锅。”
范景道:“我不吃早食了。”
陈氏见他手脚快着收拾了东西就预备走的模样,道:“咋这样急?外头落雨,又不见亮,还是吃了早食天见亮了上山稳妥些。”
“我有数。”
说罢,他将背篓甩到了背上,预备取了雨具就出门。
这当儿上,身前却递来了只斗笠。
范景抬眼,就见着康和立在跟前,不知甚么时候就起了。
他眉心微蹙。
康和见着范景的神色,心想还诓他。
他又不是小孩子,能是趁着人还在睡偷偷就可撇下的?
“康和是要作甚?也起恁早。”
“他想上山去。”
范景不紧不慢的拿过斗笠,张口同陈氏道了一句,意思想让她把康和劝下。
不想陈氏闻言却欢喜道:“康和同你一道上山也好,两个人还能照应着。”
范景眉心更紧了些:“他上山去能做什麽。”
“人好手好脚的,甚不能做。”
陈氏道:“家里这阵儿没多少活儿,他去山里就是拾些柴火也是好的,等下山就弄家来。秋尽了入冬,家家户户用柴都多,外山一片生柴都教村里的拾走了,柴不好打咧。”
又道:“你一去山里就好些日子,撇得下人?村里人要是过来瞧上门婿,你不在他怎应付得来。”
范景闻此,见康和笑眯眯的望着他,胸中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把背上的背篓又放了下去。
到底还是在家里把早食吃了,待着外头天大亮了才上山。
秋雨寒凉,两人各背了个背篓。
范景背篓里装的是些口粮,康和则背了一床捆得紧紧的被褥,外还有一套换洗的衣物和日用。
至了山,上头的雨下得更大,气温可见的比村子里还低,风夹着雨吹过来,裤管里的腿发冻。
生是在山里又走了个把时辰,康和才在发灰的雨雾中瞧见了一间木屋。
两人都默契的加快了步子,赶在又一阵冷风袭来前钻进了屋里。
山中木屋虽不大,却也圈得有个小院儿,粗壮的木头打进地里围的,倒是结实。
开了门,屋子就是个一览无余的大通间。
挨着墙角边有一张木板搭的小床,实是小,仅够个把人睡。
木屋中间是口缺边烂角的陶锅,蹲在简单砌成的土石灶上,一边还趴着几个瓶罐。
除却这些,便是猎捕的一些土工具,像是破了的弓,断了的箭,风干的野麻……左右都是些能在山中取材制成的东西。
值个一吊铜子的物都没有。
像是刀,锄,这些带点儿铁的物,都是范景临时带上来的。
这地儿全然便只是个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处。
康和一边打量着木屋,一边将滴水的斗笠和蓑衣卸下。
家里头两套蓑衣,一套留在屋平日里范爹使,一套范景在山里使。
这厢两个人上山,范景便把他那套蓑衣与了他穿。
康和脱了蓑衣身上还是干的,范景没穿蓑衣,身上穿的是块防水的兽皮,胸腹一截被护着不见湿。
胳膊一截却已经润了。
康和见此,放下东西便去灶边上升起了火。
冷灶不易烧,木头也潮,燃了得有刻把钟才算烧起势。
“火。”
康和见范景东一趟西一趟的从屋里寻物,也不过来烤烤衣裳去去寒气。
这山里已经有了冬日的味道,就是在木屋里头也冷的很。
一路上山来落着雨,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光是顾着赶路了。
康和见他这般,不晓得是不是因自己拗着要来山里生了气。
范景没应,抱了几块木板出来。
在小床的另一边铺开,取了些干草面在上头。
康和这才晓得他是在铺床。
他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麽,看了范景一眼,有些脸臊的摸了摸鼻尖。
虽晓得这处有哥儿,也是跟女子一样嫁人会生育的。
可到底见识不深,再者范景并不像是他外头见着的哥儿夫郎那般娇矜,教他更是忽略这个事了。
康和挠了挠脸,他缠着要来山里本是想着来看看能不能寻点生钱的路子,范家人多眼杂,他要做甚也都多不便。
光顾着上山,却没想过孤男寡哥儿的在山里要如何处了。
倒是没教他胡思乱想个明白,范景就麻利的收拾了间小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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