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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翊清道:“或许萧临彻进陪都前早已设伏。他与衡国公一向不睦,更与因北关战事被送进陪都围困,少年之心,其恨犹深。他若在京布置,必会抓住运粮的机会重创北关众将,再将其推给闻阶,可谓一箭双雕。”
“可萧临彻进陪都时,身边人都已悉数清算,连陈知桐这样的人都要无辜被牵连,哪儿还会留下什么探子呢?”阎止疑道。
萧翊清闭了一会儿眼睛才说:“……洞悉北关粮线,知道京中安排,这探子不仅在京城,还应当在傅家之中,才能把诸事都知道详细。凛川,你当修书问问西北侯。”
阎止应了一声,却想起一件往事。宫闱之事他知道的不多,只是国公府事发后不久,便传出了皇后薨逝的消息,皇上为此悲痛不已,辍朝多日,至今再未立过继后。皇后还在时,曾提过要把自己的侄女许做三皇子妃。
两人说了半晌的话,萧翊清坐得倦了,阖眼靠在枕上。
阎止忙起身扶他躺下,趴在床沿上看着他,轻轻道:“天色还早,大夫上午才来,你再歇一会儿。我不走,就在边上的暖阁里合会儿眼,我陪着你。”
萧翊清大半张脸掩在锦衾之间,听他这样说,又疲惫地睁开了一点眼睛,微弱地开口道:“把元昼支出去……不要让他听见。”
天光大亮,外头虽不见太阳,但四下都是明晃晃的,闷热中不带一点风。
谢道莹引荐的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名叫厉成峰,因着医术高明,在江湖得了一号,称做“厉中堂”。老人身子健硕硬朗,又是个急性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遥遥领在前面。
释舟早就在门口等着,迎了人带进院来。厉成峰与胡大夫边走,边轻声交谈:“脉案我都看过,你开的方子性温平,主拔毒理气,没有问题。可越治越虚,依你所见,还有什么别的缘故吗?”
胡大夫摇头说:“殿下所中之毒烈性大,侵蚀经脉,再加上他原本有些气血不足的症状,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用的是温平的方子,扶正为主,慎用攻伐,从不敢下重药。到了京城寒冷,又多加了些温补的方子,其他的都没有变化,不知为何症状越来越重。”
厉成峰行医没有过多的讲究,他濯手罢便搭枕号脉,手指点着凝神了片刻,又取出根针来,点在左手腕穴位上轻捻而下。
萧翊清在帘后突然疼的喊了一声。他挣身而起剧烈地咳嗽起来紧跟着喷出一大口黑血。
阎止惊得赶紧上前,揭开重帘为他擦干净,又坐在床畔紧张地看着厉成峰,并不敢说话打扰。
厉成峰不以为意,起针在灯烛下看。针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色,泛着亮光。他皱眉思索片刻,向胡大夫问道:“殿下平日所用药材何在,拿来我看看。”
不多时,管家将平日里常用的几位药都端了上来。厉成峰一样样地检查下去,最后停在一簸箕甘草片,拿了几片比在灯下看,半刻都没说话。
他嗅了嗅,又命人取碗水来,手一翻全扔了进去。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倒进水里,只见清水渐渐浑浊起来,由青转黑,发出一阵阵微弱的腥臭味。
释舟抻头去看,大惊道:“啊,是赤毒藤。”
厉成峰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道:“赤毒藤有剧毒,因其味腥,无法去除,故而少有人用。这甘草由赤毒藤水炮制,不失其药性,再经蜂蜜反复煮制,又熏烤焙干数次。熬药时又加上其他药物,气味浓烈,味道近乎于全部掩盖下去。难以发现。”
胡大夫脸色煞白,听厉成峰继续道:“赤毒藤与殿下昔年所中之毒相冲,放在药里更是有害。你连年逢除夕给殿下拔毒,他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此时再添赤毒藤,无异于毒入心脉。又用了多半年,无怪乎适得其反。”
胡大夫听罢,双腿软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头磕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阎止盯着那碗黑水,如同见了一副恶腐的心肝。他在锦衾下牢牢地握住萧翊清冰凉的手,用力地搓了搓,扭头问管家道:“这药材是哪儿来的?”
屋里的人哗啦啦跪了一片,管家领在前面,脊背发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宫里赐下的。”
屋里随即冷寂下来,沉沉的白檀香显得浓重而不合时宜,如同曼丽的薄纱将人困住,拨开时却只见雪亮的刀锋摧心而来。
阎止半晌都没开口。他停在原地平复了几息,强抑住心中惊怒,才向管家吩咐:“将礼单清出来,我要挨个看。”
管家叩头应是,带着一众人退下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释舟在侧侍立。阎止压下一阵心悸,再开口时声音倒还算平静,向厉成峰问道:“敢问厉中堂,四叔如今要如何医治?”
厉成峰伸手又切了切脉,一时沉默不答。
阎止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只觉得一颗心陡然空悬,向无边的虚无与恐怖中坠下去。他肩上背上骤起冷汗,手中却被轻轻地反握住了。
萧翊清安然地问:“敢问厉中堂,我还有多久?”
厉成峰十分不忍心,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他正思忖着,却见萧翊清气息一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屏风。
他跟着扭头望去,只见黎越峥不知何时进了屋,在屏风后一动不动地站着。
正午时分乌云散去,空中烈日当头,地面仿佛都要被烤焦了。
一队车马从京城东门缓缓而入,两列高头大马的仪仗领在前面,身着铁甲头戴银盔,番上打的是瑞王的旗号。前面有个小斥候领着开道,在主街上边驱人边吆喝:“瑞王奉旨送要犯进京,闲者避退,不得挡路!”
队伍正中簇拥着一架囚车,几根粗制滥造的短木栅栏交错着,铸成一个低矮的牢笼。偏偏笼子又很狭小,困在其中既无法直起腰,也不能躺下去,只能以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姿势半蹲半靠着。
此时牢笼底部蜷着一个人,血肉模糊地分辨不出衣裳和皮肉,几乎要看不出人样子。只有一缕乌黑枯槁的头发从缝隙间落下,无力地向下垂着。
烈日暴晒在他身上,这人仿佛早就无知无觉一般,毫无挣扎,被缓慢而行的车队向前拖去。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个人从重重的人群中奋力地挤出来,要往囚车前面走。他刚从迈出人群,便当胸被侍卫长的长戟一拦,听头顶喝道:“干什么的!”
来人正是崔吉,他向囚车遥遥望了一眼,神色焦急,争辩道:“没有你们这么押犯人的,他伤重在身,这不是故意为难他吗?更何况,京中并未下谕旨通禀过错,他依然是御史台的侍御史,你们凭什么打人押人!”
侍卫长哈哈大笑,拎着长戟居高临下,用刀刃嘲弄似的拍了拍他的脸颊:“看来你知道他是谁了。他现在可不是什么侍御史,而是先废太子的私生子,勾结羯人,意图谋反,被瑞王殿下所擒,命我们仔细押解至京中。何人拦路,便是同他一样的罪名,听明白了吗?”
“你……”崔吉不会与人争辩,索性双手抓住长戟的尖,用力抱在手中,拖着队伍不得前行。他不会武功,手上就知道用蛮力,顿时便出血了。
他顾不得这些,搂着刀刃扬声喊道:“名不正而言不顺,瑞王这是矫诏而行。以朝堂律法,若要押人必要谕旨,无旨而奉行,将金殿天威置于何地!侍御史位列从四品,尚且命悬一线。瑞王今日谤人,他日便可谤朝!”
“崔澄岐,你户部在朝中说不上话,你这个侍郎当的连禁中的侍卫也不如,想在这儿吓唬谁?”侍卫长面色一沉,盯着他冷冷地说,“我没赶你,是看在你崔氏的面子上。你现在该滚了。”
崔吉仍然一动不动。侍卫长把铁戟毫不留情地往外一抽,在空中掠出一道弧线,朝着他的肩膀就打下去。
崔吉盯着那银锋几乎忘了喘气。脚下依然纹丝不动。在电光石火之间,他耳边铛的一声脆响,一柄长剑挡在他身前。侍卫长来不及收手,两人顺势拆了四五回合。长剑将戟向上一挑,利落地压在他的喉间。
侍卫长举起手来,示意认输,又笑道:“原来是封大人,别来无恙嘛。”
封如筳收剑在身侧,向崔吉偏了偏头。后者将手上的血在衣摆上胡乱地擦擦,踉跄地跑过去扒着笼子看。
章阅霜不知何时醒了,他侧着身蜷在笼子底部,睁开一双眼看过来。一双眼妍丽精致如金钩,却衬在浓重的血污之中。他笑了笑,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不让你开口喊,当时听话了。现在还喊,怪我没给你糖吃?”
崔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脑中嗡鸣一片。两人从前见过几面,可从来没有一次像是现在这样一般,让他把这双眼睛看得如此清明。他心中满是混乱,用力地抓着栏杆,像握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
幼年的孩子与年青的侍郎仿佛短暂地重合在一起,他望着同一个人,只是问道:“是谁动的手?他们为什么打你?”
章阅霜疲惫地合上眼睛。两封密信随着车队隐入黑夜与自由,他回身便被扣押在地,眼前是瑞王的袍角。重锤如雷霆般落下,将他困在斗室里,他再也没有见过兖州的日升与日落。
“真是小屁孩,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他微微睁开了眼,想要再看看崔吉,双目却渐渐地失了焦,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找不到人,却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摸索了两下,低声喃喃地说:“快走……快走吧,你管不了的。”
御书房里一片冷肃,窗外的蝉鸣声都停了下来,殿中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皇上将一封折子用力地扔到堂中,连带着翡翠珠重重地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爆响。
“好,好得很,”皇上怒声训斥道,“这个章阅霜,朕之前错认了他,必要将他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阎止垂目看向地上的折子。章阅霜被押着正午进京,萧临彻的折子下午就到了。他先报了北关的军情,又将与羯人互通往来的罪责推到了章阅霜身上,连带牵扯出杨淮英的几项罪证,移花接木之法令人叹为观止。
如果不是他手里还拿着供状,一时竟也难辨真假。
正因如此,章阅霜被发落刑部候审,皇上极为动怒,令任何人不得探望,他暂时无从知晓兖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在平王府还没有听完诊,宫里传召的旨意紧跟着便到了。锥心之恨盘亘在胸,而眼前危局迫在眉睫,已不容许他多想。
御书房里依然寂静无声。阎止出列捡了折子,递回给盛江海。
皇上的目光跟着落在他身上。阎止微微垂目,拱手沉着道:“陛下,臣夜审杨淮英已得证词,与瑞王所言大相径庭。臣以为,瑞王从未与杨淮英、贾守谦两人照面,应当不知兖州诸事,何来此‘真凭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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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提到的所有中药相关的东西,“扶正为主、慎用攻伐”,“甘草要用蜂蜜炮制”,这两点是真的。其他纯属瞎编,大家不要当真。
谢谢阅读。
第157章 逝水
御书房中众人皆缄默不言,一时只有皇上手中翡翠珠捻过哗啦哗啦的响声。他侧过身子,屈肘支在一旁的迎枕上,目光不辨喜怒,一直牢牢地盯着阎止,并不开口。
阎止假做不觉,拱手继续,声音稳当地说:“如瑞王所言,章阅霜若为先废太子后人,但常年长居与京城,久不与幽州、兖州来往,他依凭什么与羯人互通往来?瑞王并未给出证据。换而言之,如果瑞王手里有证据,却隐瞒着不上报,意欲何为?”
他停了停又道:“朝中诸事涉及先废太子之案,都当格外审慎而处。瑞王并不清楚兖州案件始末,却拿章阅霜的身世搅动朝堂。大案当前,朝中人人都在盯着这件事。瑞王无凭无据之所告,无异于搅乱案件审理。故若是以此为由便要开始杀人了,臣身为兖州一案主审,绝对不能同意!”
殿中白檀香徐徐而起,在众臣的袍袖间漫漫地飘拂过,殿中气氛随之沉静了下来。盛江海立在一侧,默默地抬眼看去。阎止一身银色世子常服,在殿中挺拔而立,犹见漓王当年当年风采。
他正想着,只听身侧啪嗒一声轻响,皇上把翡翠珠随手撂在了桌上,上身往椅子里一靠,拿起瑞王的折子又看了一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陛下,”阎止继续道,“更何况,兖州公案未定,此时传出去,会让众臣对当年的先废太子旧案起疑,与朝中安定也十分不利。还请陛下三思。”
皇上拿着折子又看了一会儿,半晌合起来扔在桌上,闭起眼睛揉着额角,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阎止道:“杨淮英昨夜刚刚招供,称当年旧案与羯人确有勾连,瞻平侯牵涉其中,他与田高明不过听人号令,旧案痼疾仍在京中。而且当年抄检先废太子时,也是瞻平侯亲赴兖州查抄收押。若留下什么活口,也该是他的罪过。臣奏请陛下,准许提审瞻平侯。”
皇上低头喝了一口浓茶,嫌味道苦,皱着眉头扔给盛江海。他把萧临彻的折子随手扔到桌子旁侧的公文堆里,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他,仿佛能把人看个透似的。
底下众臣等得如芒刺在背,个个躬着身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唯有心中叫苦不迭。阎止依然微微垂眼,拱手立着,好像周遭涌动的暗流与他无关一般。
“朕准你去提他,”皇上道,“可兖州公案震动朝野,其中桩桩件件都没有小事,你务必要拿一个让朕满意的结果出来。”
御书房议事完毕,已然月色高悬。朱红色的宫门缓缓打开,阎止踏着青石宫道走出来,影子在身后拉得又细又长。
他听见宫门在身后闭合落锁的声音,抬眼见前方傅行州站在马车旁等着他。天空中只漏着一点月色,照得玄色的铁衣也泛起一点柔柔的清光。他两肩与胸前挂上了轻甲,映得轮廓英挺而又锋利,如同北关塞外月下的高山。
已经入了夜,宫道长门寂寂,空无一人,天地间只有微茫的暗月静沉沉地洒下来。阎止忽然觉得步子里有万钧重,压得自己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一步。他一时怆难自抑,自嘲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只觉得肩上轻轻一沉,傅行州顺着肩膀抚过他的背,手贴在他的肩胛上,将他向前方带去。他抬起脸来看着傅行州,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至多有些难言的迷惘。目光一时涣散,又飘向苍茫的天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长韫啊。”
“我听说了,”傅行州拉过他的手,合在掌里捧着,又用力地握住,“走吧,我们先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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