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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行州心绪纷乱,不想此时回去见了老将军脸上再挂着相,便要推辞回西山上去住。他还没开口,便听车前一声尖利的马嘶,
傅行川掀开帘子,见来人是刑部的差役。他身上沾着血,滚下马来:“禀侯爷、总督,那……那姓雷的把牢门杀破,跑了。”
京城一连下了几日大雪,这天终于放晴了。天空碧色如洗,流云闲缀,映得宫中金色的琉璃顶明光灿烂。
谢道莹在宫门外下了车。宫变之后,除了正殿仍在修缮,其余各处早已粉刷一新。元宵节还没有过,四处仍是张灯结彩地布置着,一点也看不出当日的惨烈。
她轻扶着侍女的手走进宫去。婚期将近,今日瑞王生母陈贵妃召她进宫。她穿的素净,一身烟紫色罗裙,外罩素白色大氅,只在领口处用珍珠做了颗扣子系着。头上端端正正地戴一支白玉钗,映得人温婉娴静。
陈贵妃宫里的小太监早早等在门口,见人来了赶忙笑脸上前去迎:“姑娘来了,外面冷,快随小的进去。贵妃娘娘等候多时了。”
谢道莹微笑还礼,由侍女收了氅衣,挑帘进门便闻到一阵淡雅的栀子香。
陈贵妃出身名门,是陈知桐的姑母。陈氏在京城中声名赫赫,但又多以福书村称道,祖上出过三代侯爵,到如今也多有高官在朝。至于宫中,后位空悬多年,陈贵妃便常年专宠,连萧临彻被贬去陪都几乎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年前萧临彻回京,再加封瑞王,陈贵妃便几乎成了这京城第一炙手可热之人。
谢道莹见完礼,陈贵妃笑吟吟地给她看座:“冬日天寒,穿的这样单薄素净,冻坏了可怎么好。年前刚送了些料子,本宫不年轻了,穿什么都是那样,一会儿你就拿回去。”
“多谢贵妃娘娘记挂,”谢道莹笑道,“娘娘顾盼生姿,又何须衣饰来衬。”
陈贵妃掩嘴笑起来:“这孩子嘴就是甜,今日天冷,本不合适叫你出门。只是你和西北侯的婚期要近了,京城里前几日那样闹起来,到处都乱糟糟的,一时间顾不上。皇上和本宫想,这婚事定了也有一阵了,再拖下去反而不美,就定在元宵节,你看好不好?”
谢道莹说:“娘娘算的良辰吉日,自然是好的。况且元宵佳节多成美谈,是个极好的意头。”
“好呀,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陈贵妃的美目弯起来,“这样好的孩子,美丽娴静,兰心蕙质,皇上怎么不给我家临彻寻一个,真是偏心。莹姑娘,听说你小时候是在寺庙长大的,那寺庙偏寒,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你?”
谢道莹抬眸望去,陈贵妃衣饰淡雅,更衬得容颜出尘,一双美目几乎是原样传给了老三,一眼望过来如剪秋水,看得人心里不由就软了三分。
“小女住在庙里,家里还派了侍女和嬷嬷跟着。只是白日里和师父学些认字,听些经文,别的倒是没什么。”
陈贵妃笑起来:“你学问琴艺样样都好,哪间寺庙里的师父能这样神通广大。我上一次听到这么好的琴还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有个姓寒的探花郎,模样自不必说,在琼林宴上弹琴,不光我们听出神了,那鸟儿都忘了飞了。说起来,这寒大人还是你的同乡,你可曾听说过他?”
谢道莹纤指搭在帕子上,不动声色,轻轻摇了摇头:“这样传奇的人物,小女浅薄,未能得见。”
“也是,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陈贵妃倒是不以为意,让侍女换了盏茶,又招手让谢道莹坐到近前来,“你之前也去见过太后娘娘了,听说太后娘娘赠了你一个婢女,用着还可心吗?”
谢道莹抬起眼睛,见陈贵妃仍是微笑着,眼神却冷清清的:“周大人是个好人,曾经对陈家有过恩惠,所以我就帮了这个小忙。但是本宫没想到,这女孩子竟然有御前状告大学士的勇气,她读书不多,想不到哪些话能切中要害,是谁给她指的明路?”
“贵妃娘娘,”谢道莹沉静地说,“帮助周菡,是料想到周大人有朝一日会翻案吗?”
陈贵妃微微摇头,眼睛里透出一点凌厉来:“陈年旧案,翻与不翻本宫并不在意,只是你年纪这样轻,能有如此胆量计算,实在让本宫刮目相看!”
宫中气氛为之一寒,谢道莹起身跪下,宫人跟着跪了一地。谢道莹低着头,声音却不疾不徐:“娘娘今日召小女前来,是要治罪吗?”
“你是西北侯未来的妻子,闻侯族中的女儿,本宫不应该治你的罪。”陈贵妃说着,却倾身过去,纤长的指甲划过她的脸颊,“莹姑娘,我要是给你一份更好的嫁妆,你当如何?”
“娘娘何意?”
陈贵妃说:“此前,西北侯借幽州、梁州来运北关的粮草,多年一直未能成行。三月就要春耕了,瑞王要去幽州亲自督查,可以帮忙斡旋这件事。只是——”
谢道莹抬起头来,听见陈贵妃道:“——太子已废,本宫希望整个北关能够站在瑞王身后。”
她心中一惊,顿了顿却问:“豪强之事,十年前国公府权倾朝野,尚且不能解决。瑞王的封地不在幽、梁,陈氏族中也无人在两地为官,殿下如何能斡旋?”
陈贵妃诧异了一瞬,却笑起来,纤纤玉手抚在鬓上:“你竟敢当面这样问本宫。好,我既然敢这样说,便不会骗你,更不妨告诉你,这些豪强就姓陈。”
一辆马车颠簸在乡间的土路上。车夫加速冲过一道又深又窄的沟,车辆剧烈地颠起来,阎止的伤口再次裂开。他疼得惊醒,听见小灜氏和裴应麟的声音从帘外传过来,便疲惫地睁开眼睛,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再往窗外看去。
此时已天近黄昏,四周暮色低垂,连荒原上的野草也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不远处有座城门,式样他极熟悉,是许州的北大门,从这里再往东北方向走,便会通往幽州。
他合上眼,心想就快要春耕了,萧临彻是去抢粮食的,羯人过去干什么。但他实在太虚弱了,抓到一点痕迹也没有力气深入去想,思绪又飘到傅行州的身上。
这几天他总是这样,有点意识便想一想傅行州。想他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亲吻下来时炽热的爱意。他想着这个人在无穷无尽的疼痛中昏睡过去,也念着这个名字祈祷下一次睁开眼睛。
周围的声音刚要模糊下去,阎止只觉得马车猛然一刹,便听车外城门的守卫把车拦下,大喝到:“什么人?车里车外一共几个?把文牒都拿出来!”
裴应麟在外面说话,好像在和他们交涉。小灜氏挑帘进来,正好看到他睁开眼睛,便在床板边上坐下,凑近打量了一下:“你竟然真的能醒?”
阎止的嘴唇动了动,示意她靠近了听:“珈乌不在,裴应麟……会把你们扔在半路上。听……我的……不然……出不去。”
小灜氏直起身,眼里带着些冷酷:“别废这些话了,你有这个力气,还是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阎止突然笑起来,嘶声说:“……纪……荥。”
与此同时,纪荥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都不许动!他的令牌不作数,给我检查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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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爱恨
马车立刻被围了起来,小灜氏终于变了些神色,问到:“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要来不及了。”
阎止缓过一口气,竭尽全力睁开眼睛,气声问道:“去幽州……做什么?”
小灜氏闻言一顿,侧过脸向马车外迅速地瞥了一眼,低声道:“今年是瑞王主持春耕了,今年春季收成之后,他答应给我们一批粮。”
见阎止仍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示意接着往下说。车门外,厚重的军靴踏上一级了登车的台阶,铜配饰与铁质的台阶相碰,发出哗啦哗啦沉重的声响。
小灜氏脸上露出一丝忿恨,只得把实话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加快了语速道:“幽州去年收的晚稻,瑞王答应给我们一千二百车。至于怎么运出去,幽州离北关很近,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关外。怎么样,你还要听什么?”
阎止心中冷冷一哂,幽州的稻子一年收两季,萧临彻此时去说是督耕,其实远不到播种的时候,更重要的事情是清点幽州的官仓,让仓里的数字与户部的核算保持一致。
至于当地的豪绅富户,他们的粮仓是为官仓预备的,官仓里凑不齐的数,全要指望着要从他们的私库里往外找平。这样算下来,萧临彻要拿走这么多粮食,官仓与豪绅自不会出手,要从谁的手里抢简直不言而喻。
在春稻收上来之前,幽州的粮米恐怕要炒到天价。幽州一叫价,萧临彻又可借机要粮赈灾。阎止在心中粗粗一算,想要填补这么大的空缺,他唯一的办法便是把手伸到北关的粮道上。
他思索着,小灜氏见他不说话,怒道:“你到底——”
“趴下。”阎止看了一眼她的外袍,“脱了,扔出去。”
下一刻,纪荥掀帘而入。马车外间布置的很宽敞,正中八仙桌上的茶水还散着热气,随行的侍从早都被赶下车去了,外衣兵器乱扔了一地,几乎无处下脚。
桌旁架着一张屏风,背后似有人影攒动。纪荥刚想走上前去看个清楚,却见一件女子的外袍混着调笑声从屏风后扔出来,迤逦在地。那手臂雪白莹润,如同上好的瓷色,在屏风外着意停了一瞬,这才收回去。
纪荥的步子猛然一停,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又走远了些,却听屏风后得娇声像丝一样缠上来:“军爷恕罪,这大冬天的只有车里暖和,我睡得熟了,衣裳还没来得及穿。军爷可否暂退半步,让我披上衣服,再下车去验文牒?”
“罢了,报上姓名来。”纪荥眉头紧皱,他多年来一个人习惯了,这声音娇媚如勾,听得他浑身不自在,又在四周看了看便跳下车去。小灜氏听着外面通关放行,刚要松一口气,忽听得有人策马追来,嗓音深中带哑,带是几天几夜没停歇过的疲惫。
傅行州说:“所有人立刻下车,违者就地格杀。”
阎止听着这声音,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他难以置信地向窗外偏过脸去,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千头万绪在一瞬间涌上心头,眼前紧跟着一片昏花,周围种种如溺水一般,一时间胡思乱想,恍惚着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想,傅行州既然能追到许州城门外,想必已经去过黎家的别院。他有没有找到那封信,既然找到了,怎么又会跟到这里来。他又想起傅行州在太子府的火场里,明明沾了一身的狼狈脏污,却仰着头喊他跳下来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在火场里落了伤势。这人又在路上跑了几日,怎么声音成了这幅样子?
小灜氏却不容他多想,拔出短匕抵在他喉咙上,冷冷说道:“我还道是谁要拦路,既是傅行州那便好办了。你让他放我们走,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咱们同归于尽。”
她说着,马车外数柄长刀锵然出鞘,将车团团围住。阎止向外轻轻投去一瞥,阖目道:“你去驾车,冲出去。”
小灜氏狐疑地看着他,阎止却不再做声,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傅行州见马车迟迟不动,刚要走上车去,忽见一个身缚劲装的女子,挑开车帘跃到马背上,反手狠狠抽了一鞭马屁股,扭头厉声喊道:“裴应麟!”
在他回头的刹那间,傅行州几乎是同时认出了这双幽绿色的眼睛,心中立刻断定阎止一定就在这马车里。与此同时,他只听身后当啷几声兵刃交戈,裴应麟悍然拔刀砍到城防的卫兵,带着侍从翻身马,护在马车前后冲关而出。
傅行州一挽马缰,紧紧地追在后面。
城外平阔,几人纵马疾驰,离开城门不到两里,马车便明显跑不快了。
傅行州搭弓射箭,两箭正中左侧马的前蹄,只见那红马长嘶一声跪倒在地,带着辔头从小灜氏手中滑脱出去。后者失去重心,重重地跌回车里。另一匹马受惊,在同伴的血腥气中撒提狂奔,将整辆车失控地拽出了官道。车毂与车轴不堪重负,在疾驰中嘎吱作响。
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裴应麟来不及回头,只是余光看见马车冲了出去,想要勒马回头,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耳畔划过,噗呲一声刺穿了皮肉,正中惊马的脖颈。
马车余势未收,小灜氏从车中挣扎着探出身来,一手扳过车舆把正方向,另一只手将四根辔头一齐割断。车毂在偏转中终于承压到了极限,咔嚓一声扭断,终于栽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四周的野草足有齐腰深,傅家亲卫的弓箭手埋伏在草丛里,从四周包围过去。
裴应麟先一步到了,拦在车前看着傅行州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将军好灵的耳朵,竟然这么快就追到许州来了。”
傅行州一枪刺出道:“把他还给我。”
裴应麟漫不经心地笑起来,手中出剑如白练,流水一般卷在枪上:“傅将军的伤养的怎么样了?要是连我也敌不过,那今日便要有来无回了。”
两刃啷然相抗,即触即分,几息之间便交手数个来回。
傅行州手中长枪如龙,直奔他喉间的要害。裴应麟抽剑相格,袖中三支袖箭一齐发出直冲着面门而去。
傅行州侧身避开两支,手中重如钧铁,丝毫不退,如雷霆一般重击而下,肩上生受了一箭。他一枪横打在裴应麟的胸口上,落下马去,当场吐出一口血。
裴应麟的目光从金色枪尖移到傅行州的脸上,刚想说句什么,却向远处侧了侧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眼底的惧色忽而一扫而空,反而有点狂热的笑意,抬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里露出狠意:“哈……好啊,你不是想见他吗。那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把他带走!”
羯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在马车四周倒着。裴应麟话音刚落,残破的车帘被骤然挑开,小灜氏半拖半架着一个人从车中出来,手中匕首抵着他的喉咙,散着森森的冷光。
阎止闭着眼睛,头向一侧垂下去,如人偶一样没有生气。他乌黑的长发胡乱的散开,衬得脸色白的几乎透明。身上的衣服换了新的,但又隐隐从中渗出新的血迹。
傅行州搭箭上弓,这一时却什么也顾不上了,眼里只钉似的烙着阎止的影子。小灜氏见他神色松动,立刻道:“命你的亲卫退后,放我们离开许州,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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