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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珂(古代架空)——陆堂

时间:2025-07-22 18:08:09  作者:陆堂
  傅行州手中的弓弦绷到了极限,隐隐能听到皮革收紧的声音,似乎下一刻便要断掉了。小灜氏眸光一凛,手下割开一道血痕,一字一顿地说:“退后!”
  傅行州稳着步子退了两步,手中箭仍瞄准了她的眉心,四指弯曲着绞在弓弦上渗出汗水,一支白羽箭呼而欲出。
  远处,干枯的野草在风中秫秫而动,像是有什么正在靠近,傅家亲卫立时闻风而动。
  就在此刻,阎止忽的睁开眼睛,抬眸轻轻地望了过来。他神色疲惫到了极点,还有更多的痛苦被紧紧地压抑住,一丝一毫也不露出来,那双眼睛里温柔地流淌出难以言喻的爱意,如清风拂过平岗与荒原。
  傅行州只觉得心中锐痛,眼前的面容与火场中的笑颜重叠在一起,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心中千言万语,一时酸涩交杂,汇到一起竟是种无望的怨,隐约渗出了连他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恨意。
  他想,明明盟鸳共百年,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下?
  思绪如丝如缕般绵长,却只在片刻之间掠过飞散。傅行州手下一松,笔杆粗的白羽箭呼啸而出。就在箭射出去那一刻,他看见阎止向自己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眼睛最后闪了一闪,便黯淡下去。
  傅行州品尝着舌尖的甜腥与苦涩,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人虽近在咫尺,他失之毫厘,触碰不到,便没有了再追问的机会。电光火石之间,他手下力道已然向右一偏,那支白羽箭擦着小灜氏耳畔飞过去,一缕发丝落在草间。
  就在下一瞬,远处的动地声倏忽到了近前,一双重锤从天而降,直冲着他的天灵盖砸下来。傅行州抽身后撤,挥枪便挡,两柄兵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随即双方收力后撤,冷冷地对峙起来。
  雷晗铭跨在马上稳了稳身形,拨辔回头,向傅行州哼笑道:“小子,你跟你哥哥比还是差远了。你生在关外,虽然是他一手养大的崽子,但关外野性到底是除不去。京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想活命,就不应该到这儿来。”
  交刃之间,阎止两人早已不知所踪。交戈声在近处的草丛中响起,傅家亲卫渐渐收拢起来,围成一圈,不断向内收缩。局势在顷刻间倒转,他们已被团团围在正中。
  纪荥策马靠近了些,低声道:“远处还有增援,我殿后,护送将军突围。”
  傅行州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心灰意冷。他倒转枪头支着地,肩上的血汩汩而流,堆积在金色的枪尖上,终于开口问道:“雷大人,萧临彻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连禁军统领这样的权势也不要了。还是说,你的权势一开始就是他给的?”
  雷晗铭哈哈大笑:“死到临头你竟然惦记的是这件事,真是好笑。同为武将,你我姑且算是同僚,我便饶你一句话。你以为我们的权势是谁给的,皇上吗?”
  傅行州微妙地一顿,雷晗铭却又狰狞道:“将死之人,还是别惦记这些有的没的了。”
  说罢,一双重锤如乌云般遮空蔽日地砸下来,傅行州与纪荥在两侧同时挥刃相抗,双双震得脱手倒撤。雷晗铭手中千钧之力不减,只见一柄又细又长的窄刃从中插入,刃锋轻巧的一挑,正削在那铁锤的边沿上,落下的力道竟被减去了大半。
  黎越峥收刀回身,长刀明晃如镜,阳光下映出他铁削斧凿一般刚硬的轮廓。他道:“禁军花拳绣腿,你也成了个花架子。许久不见,功夫都这样生疏了?”
  雷晗铭见来人是他,倒是把双锤一收,笑道:“京中枯燥,哪里比得上泉州天高海阔。师兄,老辣啊。”
  黎越峥出刀如练,饶是他及时抽身撤步,还是被削去了一截手臂上的衣袖。
  “师兄,”雷晗铭道,“今日时候不巧,不讨教了。改日再会吧。”他说罢转身打了一声长长的呼哨,带着人消失在茫茫的野草之间。
  “长韫。”黎越峥回身,扶住从马上倒下来的傅行州,“你怎么样?背着长随偷偷跑出来,把他急坏了。找到凛川了吗?”
  “找到了……”傅行州轻声说,“他不和我回去。”
  两人坐上马车,缓缓地往回走。黎越峥听罢摇头道:“凛川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又倔主意又正,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国公爷管不了,他四叔也管不了,这脾气倒是和他的老师如出一辙。”
  傅行州问:“是寒大人?”
  “嗯……”黎越峥应了一声,忽而回头,“这孩子一直不愿意提他老师,倒是和你讲这事儿了?”
  “没有,我也是偶然才知道的,”傅行州说着话锋一转,“这性子以前行,往后不行。都是成了家的人,哪儿能容他说走就走。”
  黎越峥难得地笑了一声,又听傅行州问道:“您怎么到许州来了?”
  “萧临彻今天掌春耕,正议到北关上,阿清有些事需要和你商议。”黎越峥道,“另外,黎鸿渐恐怕时日无多了,他点名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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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媳妇不要我了,他不跟我回去o(╥﹏╥)o
  阎:事出有因嘛
  傅:你说什么?
  阎:…………
  阎:Mua
  谢谢阅读
 
 
第120章 蒙尘
  一轮灯光照亮黑暗,刑部的小厮提着风灯在前引路,引着傅行州走下幽深的地牢,一阵潮湿的霉味混着冷气,飘在空中。
  京城一场混战之后,六部大多被焚毁严重。刑部的位置更靠近皇城,损失还相对较小。只有大门和前院被烧毁,地牢内外倒是还算完整。小厮打开牢门,恭敬地把钥匙递上去,又把风灯挂在墙壁上:“人犯就在里面,总督请,有事情您随时吩咐。”
  傅行州接了钥匙,转身见黎鸿渐仰面朝上躺在一张床板上,头发虬乱枯槁,囚服血迹斑斑。一只手支离地伸着,垂在床板外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看不出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黎家正堂中的十八盏琉璃灯富丽华贵,夜时点灯亮如白昼,盛景犹在昨日。可如今事情败露,黎家失势。萧临彻便立刻下了死手,以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床板旁边,还有个人抱着手臂站着,眼神落在黎鸿渐身上。墙壁上昏黄的灯光落下来,衬得他脸庞忽明忽暗。
  傅行州看了看他道:“林大人倒是仗义。”
  黎鸿渐入狱之后,萧临彻便专门找了人看着他,就为了严防死守,不让他把任何一个字传出去。到了这种情形下,黎鸿渐倒生出一股血性的狠劲儿,硬生生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趁乱找人给林泓带了话,这才辗转找到傅行州面前。
  林泓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去,却多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意:“世家之交,总有点人情往来。他时候不多了,你问吧。”
  傅行州走过去,俯身唤了几声。黎鸿渐眼皮翕动,过了半刻才勉强睁开眼睛,目光慢慢地凝在他身上,咕哝着哼出一句:“……太子……”
  “萧临衍已被贬为庶民,幽居府内,终身不得出。”傅行州道,“大学士,问朝中近况不必费这么大周折,你还能多活两日。把我找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鸿渐此时才算是回过神来,他瞪大眼睛盯着傅行州,声音微弱,喘息着说:“……萧临彻费了这么大力气,把羯人引到京城来……嗬……我们都被他骗了。他利用我,利用你们傅家,扳倒了太子,下一步……你猜一猜,他要做什么?”
  林泓皱起眉头。傅行州道:“萧临彻已加封瑞王,权柄日盛,早已不是当年的东宫能够相提并论的。”
  黎鸿渐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嗤笑,目光从他脸上滑向昏暗的虚空:“……嗬……走一步,看十步……你和衡国公家的那孩子比……真是差远了。萧临彻去幽州督春耕,自然要给羯人分一批粮食。但是在这之后,他是要……咳咳……要……”
  他呛咳着说不出话,傅行州心中陡然一寸寸地凉下去,已经听明白了。
  羯人拿走的秋稻不在少数。这样的话,春稻收获之后,从幽州至北部的粮食都会供不应求。从南方调粮路途遥远,还不够路上的损耗,想要填补空缺,唯一可筹措调配的便是发往北关的粮食。
  萧临彻如果借此掐住了通向北关的粮道,便是要北关从此听命于他。
  傅行州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阎止为什么即便命悬一线,痛苦万分,也要阻止他射出那一箭。他想着,心里却再一次漫出沉重的苦涩。
  他不能让别人扼住自己的咽喉。
  “……我知道了,”傅行州道,“春耕廷议在即,今年我跟着去幽州,北关的粮谁也不能动。”
  “你想的……嗬……太简单了。”黎鸿渐再次看向他,这次停了半天,慢慢地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各方……都在争这批粮草,你盯着就能拿到?很多年前,衡国公要将通往北关的粮道改去幽州,他派寒昙去交涉,不想适得其反。这么多年了,幽州的官府与豪绅早就盘根错节地生长在一起,想要剥开只能一起杀死。你知道那豪绅中,带头的人姓什么?”
  “什么?”
  “姓陈,陈贵妃的陈。”黎鸿渐道,“你有几分胜算?”
  傅行州没有接话,林泓问:“寒大人当年是怎么回事,到底为什么会适得其反?”
  黎鸿渐哂笑一声,喘着气说:“寒昙呐,也就是对你们小辈不摆脸色,对着同僚那可是……哼……幽州的局势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摆平的,反而被人构陷,越陷越深。实在是咎由自取……”
  牢房里一时默然,墙上的风灯闪了几下,影子在地上摇晃,就快要燃尽了。
  傅行州道:“说了这么多,你又要我做什么呢?”
  黎鸿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眼浑浊地望向他:“我马上就要死了……我一死,皇上不会放过黎家。傅将军……这时候该叫你总督了,看在今天我这番话的份上,日后黎家倾倒之时能不能帮衬一句话……少死几个人?”
  傅行州道:“大学士多虑了,家族中的事自应有黎总兵照料,何苦托付给我。”
  “元昼……那孩子怨恨我,恐怕还不止是我。我养大了他,却杀了他的父亲,我的亲弟弟。”黎鸿渐苍凉地笑起来,声音幽幽的,像是在哼古老的调子,“世间百事何足论,血亲之仇啊……”
  两人从地牢中出来,登上马车,天已经黑了。
  京城雪停,难得地放了晴,月明星稀,夜空中少见地通透起来。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一路安静,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细雪的声音。
  车厢内暖烘烘的,贺容进来给傅行州肩上的伤换了纱布,又退出去了。傅行州喝了口药,便皱着眉头全倒在了炉子里,抬头问道:“你把我带进刑部大牢,萧临彻会去责问你吗?”
  “问不问的无所谓,估计不会吧。我进刑部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要是想拦,早就来了。”林泓盯着炉火,“更何况现在人都已经死了,再追究有什么意义。”
  傅行州问:“他戴罪死在牢里,谁会来给他收尸?”
  林泓说:“我已经派人通知平王府了,也向宫里报了丧。大约还是太后那边会先来人吧,平王殿下连着议了几天春耕的事,病情突然不太好,黎叔现在没心思管这边。”
  两人又沉默下去,一时车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傅行州回京这几日去了一趟平王府,正赶上萧翊清喝了药歇下。他在外问了安,没有机会见上面。
  马车拐过一道弯,又晃晃悠悠地走了一阵,终于在林府门口停下。
  帘外的小厮通报了一声,林泓却坐着没动,突然抬眼看向傅行州,眼睛里带着锐利与审视:“你不敢提他,半个字都不敢提。那我来问,你到底为什么没把他带回来?”
  傅行州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双手间,从下往上用力地揉搓过去:“……我没有用。”
  林泓看着他,忽然古怪的一笑:“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会被他折磨成这个样子。好了,那我没什么可问的了。总督大人,告辞。”
  “林文境,”傅行州仍维持着那个躬身的姿势,声音的尾调轻微地发着抖,“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他当年和寒大人闹僵,是为什么?”
  林府内素净而严谨。林泓入仕后便自己住,将一座四进院落安置的井井有条。两人从廊下穿过,下人便靠在旁侧屏气凝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领在前面,匆匆而过,披风扫起阶沿上的新雪,洒在身后。
  小花厅里的地龙入了冬便一直烧着,暖烘烘的,此时大雪初霁,夜里尤其寒冷,玻璃上凝出一层白色的水汽。
  桌上的晚膳谁也没有动,旁边已经放了三只空酒壶。林泓自己喝了两盅,又把酒壶放到傅行州面前,问道:“你不喝?”
  傅行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林大人,一醉解不了千愁,明日还要进宫议事。”
  “少教训我,你被他气的吃不了喝不下,真是比我还可怜。”林泓伸手把酒壶捞回来,换了大杯想要给自己倒满,但没几滴便倒空了。
  他叹了口气,往旁边随手一搁,把手里的小半杯喝光了,这才看向傅行州。
  “这件事我倒是从毓琅那里知道的,”林泓提起故人,顿了一下,“之前在许州的时候,他来凛川的病榻前闹。说国公府获罪是因为一封秘折,这折子是凛川让寒大人写的。”
  傅行州皱眉问:“你信吗?”
  林泓捻着酒杯,脸色微微发红,眉目之间多了点散漫:“怎么说呢,凛川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要是说寒大人写了那封秘折,我觉得不完全是假话。黎鸿渐刚才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一半是临死之前在发癔症,但是寒大人最后和衡国公闹得不睦,这倒是实话。”
  “为什么?”
  林泓起身,从小架子上又拿了一壶新酒,给自己满上,又喝光了,叹了口气说:“寒大人去幽州打通粮道的时候,遭到了当地很强烈的抵抗,最后没有办法,把粮道改去了彬州和许州。但是刚改道的那一年,朝中有人阻挠,北关遭遇断粮,你哥哥险些在雪原被困到死。你知道后来到那十车救济粮,是从哪儿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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