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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楝愣了一下,没有马上接。
郑汀雨抬了下下巴,示意她接,而后目光落在她生了冻疮已经红肿得明显的右手上,温声说:“护手霜,记得的时候就多涂涂,试试看,可能可以缓解一点。”
那一个瞬间,沈楝心脏像被什么猝不及防地攥了一下。
她出生于南方,在国内没有体验过会下雪的真正冬季,来日本以后,不仅要忍受这个月份日本冬季的严寒,还要在后厨里清洗烤盘,频繁入水,身体无法适应,竟长起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冻疮。
总归要适应的,出门在外,吃苦也是无法避免的,所以她没有多做处理。
也是生活还有更多窘困的地方,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但郑汀雨却注意到了。
沈楝定定地注视着郑汀雨,郑汀雨抬起头,回望着她,拉过她的手,把护手霜放进了她的手心里。她淡笑着说:“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呀,不然心疼你的人要心疼的。”
凛风拂过她的发,东京街头闪烁的霓虹灯模糊成了她的背景板。
那一时刻,郑汀雨确实很有几分大她几岁的成熟姐姐模样。
沈楝喉咙发干,只能握起手心里的护手霜,讷讷地道一句:“谢谢。”
她几乎是在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中来到的日本,她早已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心疼她的,也不打算再去期待任何人的心疼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总归是社会性生物,向暖趋光,还是因为异国他乡的生活实在太过孤独艰苦,以至于连她自己都没料到,郑汀雨当时的那么一点温暖,竟能似春风融冰。
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瓦解了她的心防。
她对郑汀雨生出了一点好奇,但又没那么好奇,所以从未主动跨过她为自己与他人之间划定的泾渭线去打探过什么。
但有些事,不是她不去打探,就不会听说的。
在烤肉店兼职一个月后,十二月初,东京发生了一次地震。震感不算特别强烈,但烤肉店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电路被影响到了,整个店的灯都亮不起来了,烤肉店不得不临时暂停营业。
那天郑汀雨刚好休息,接到报错的电话后不得不紧急赶过来处理问题。
她还没来之前,店员们点着蜡烛摸黑吃晚饭的时候,沈楝听见三个比她先进烤肉店的国人侍应生在用几个日本侍应生听不懂的中文八卦:“店长运气太差了吧,难得休息一次,店就出问题了。”
“说起来,店长今天为什么休息呀?我进店这么久,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店长在周末休息。”
“去给社长过生日了呗。”资历最深的林姐咽下一口味增汤,气定神闲地说。
旁边和沈楝差不多年纪的男侍应生立刻好奇:“啊?你怎么知道?”
“我听别人说的呀。去年的今天,她也请假了,我好奇问了一下当时还在的一个日本员工,她和我说的。虽然我没完全听懂,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说完,她放下筷子,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们社长,听说是有老婆的呢,但是店长很早之前就跟他……”
她暧昧地挤了下眼睛,没把话说完,一副懂都懂得的样子。
“难怪哦,我就觉得她一个外国人,还这么年轻就可以……”男生附和,见怪不怪。
那一刻,沈楝难以克制心中的恶感。
“啪”一声,她放下了筷子,打断了他们的八卦:“林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一瞬之间,黑暗之中,针落可闻。
几个不明所以的日本人都停下了进餐的动作。
沈楝在店里话很少,表情很淡,又长得过分漂亮,气质里透着几分文气,大家私底下有猜测她可能是比较清高,不太能与他们玩得到一起,所以懒得交际。但谁说同事就要做朋友,他们几个也都算不上朋友,干起活来能配合,脾气不要太离谱就成,所以大家一般说几个日本人的闲话时也不会特意避着她。
沈楝也从来没有对此发过什么声。
他们一直以为,他们几个国人侍应生都是一条战线的。
郑汀雨自然除外,她是店长,是不用吃苦可以高高在上的人。
林姐脸色几变,似乎还想辩解点什么,旁边有人打圆场:“也是也是,都是听说的,我们也别瞎传,吃饭啦。”
“对对对,吃饭吃饭。”刚刚附和过的男侍应生也顺势下坡。
大家都埋头吃饭,沈楝也没再开口,只是垂下了头,重新捡起了筷子,心不在焉。
她很烦躁,她知道,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确定自己不是因为开口驳斥了她们的话可能会得罪他们这件事而烦躁,因为她根本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他们算个屁。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后知后觉,那一刻她的烦躁,更确切地来说,应该是一种名为师出无名的难受和心疼。
她和郑汀雨认识不久,交流不多,了解不深,甚至连她们是同一个市的人,她也是之前听那几个侍应生讲的才知道。
她只清楚郑汀雨是个挺好的人,没有那么笃定郑汀雨的情感状况,也没兴趣去审判她的情感道德,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没必要也没资格去考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不管郑汀雨和社长是什么关系,她是不是值得更好的人,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理智如是告诉她,可偏偏那时候,她就是有些自己都不自知的在意。
有没有人会心疼她呢?她的脑海里晃过郑汀雨那双在东京夜色下分外清柔的笑眼。
第4章
那天后来,郑汀雨赶到店里处理停电事宜的时候,沈楝他们已经结束了晚上的进餐。
沈楝没有背后传别人闲话的习惯,关于那天晚上林姐和那个男侍应生王波他们对于郑汀雨的非议,她没有特意告诉过郑汀雨,更没有刻意求证过。
她只是如往常一样地和郑汀雨相处与交流。
唯一有一点变化的是,她多了一些和郑汀雨同路走的时间。
因为那天地震后,UGA烤肉店附近就传开了一则新闻——传言地震的那天晚上,有一名男变态趁乱作案,在地铁口旁骚扰了多名女性,目前还在逃窜当中。
传闻中的案发地点正是郑汀雨每天上下班必经的地铁站口,店里的所有人都对郑汀雨投去了关注的眼神。
郑汀雨却是淡定,她清点着货架上的酒水,淡笑着说:“没事的,别担心啦,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吗?他不见得还敢再回这附近的。”
沈楝理性上是赞同的,但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心。如果变态的思维是可以用常人的思维来推断的话,那他大概也不会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变态的事了。
店里的其他人都是结伴下班、同路而行的,只有郑汀雨因为要检查确认好店里的一切才能关店,总是最后一个人走,独来独往。
沈楝不愿意她有可能要独自面对这种危险。
毕竟,来日本后,郑汀雨是唯一一个对她多有关心而完全无所图谋的人。
她真的是一个挺好的人,至少对她来说是的。
所以,从那天起,只要是她有上班的夜晚,下班后她总是会刻意放慢动作,留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才会和锁好了店门的郑汀雨一起离开。
往常,她和郑汀雨所要搭乘的地铁并不是由同一个地铁口进入的,郑汀雨总是要比她多走一小段路,但是从那天起,她总是和郑汀雨同一个地铁口上车,同坐一站路。
第一次一起的时候,郑汀雨惊讶过:“你今天不坐地铁了吗?”
沈楝状若自然地回答:“坐,不过换乘的电车停靠的站点调整了,所以去前面的那个地铁口坐更方便。”
她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时,带出的热气凝成的白雾是否有把她的心虚完全遮掩住,但是郑汀雨好像相信了。她长长的羽睫扇了两下,而后只是笑着应:“那我们可以一起多走一段路了。”
没再多问什么,沈楝自然也没再多说。
慢慢地,她们一起下班,同坐一站路好像变成了一件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即便一周后那个作案的变态已经被缉捕归案了。
一起走的时间多了,她们的交流自然也比以前多了些,话题也相对更随意了,不再只局限于她们的日常工作。
某天下班的路上,她们聊到了日本的建筑与国内的不同之处,说到了日本经常发生的地震对建筑造成的影响,郑汀雨突然关心:“之前的那次地震之后,林姐他们有没有故意为难过你?”
沈楝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为难我?”
郑汀雨望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慢慢地弯起了眉眼,说了一声:“那天,谢谢你。”
沈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的对话,郑汀雨听到了。
严冬的深夜冷清而萧索,郑汀雨的眼神却过于明亮和温柔,沈楝在她的注视下,耳根不自觉地发热。
她错开了她的眼,很轻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他们没有为难我。”或者说,在最初的几天,他们有尝试过防备、孤立她,但她根本不在意。也或许是顾忌着郑汀雨的存在,他们没太敢明目张胆地刁难过她,后来见郑汀雨对他们的态度始终如常,应该是猜到了她没有打小报告,就解除了对她的警戒,让一切恢复寻常。
郑汀雨放心了一件大事的模样:“那就好。”
她们踩着长长的路灯影子继续往前走,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同频率响起的脚步声和走动时穿过的微不可觉的风声。
好几十秒以后,郑汀雨才再次很轻地开口:“我和社长只是朋友,与其说和社长是朋友,不如说我和社长夫人的关系更好。”
沈楝微讶地偏头,郑汀雨勾着唇说下去:“好多年前我还在读语校的时候,打工的路上帮过一个因为痴呆记不清回家的路的老人,那个老人是社长夫人的母亲。”
“社长夫人也是我们中国人,嫁到日本很多年了。她听说我在找兼职的工作,就介绍我进了这家烤肉店。最开始不是在这里的,是在涩谷那边的总店,后来这边开了新店,才调我过来做了店长的。”
沈楝从来没有期待过郑汀雨的解释,甚至,从来没有真的怀疑过她。但听到郑汀雨这么说,她总是习惯紧抿的唇,再一次不自知地松动了。
有了上扬的痕迹。
那天聊过之后,沈楝才知道,郑汀雨和她一样,18岁就来了日本,在日本,她已经待了八年。
后来她问过郑汀雨,为什么明知道林姐王波他们在背后说她闲话,她也只当不知道。
郑汀雨说:“人无完人,干活的时候他们听话利索就好了。”
“而且,”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怎么惩罚他们呢?找借口扣他们的工资还是辞退他们?林姐老公偷渡没了,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债,还有两个小孩要养。王波他爸身体不好,每个月都等着他寄钱回去救命。我下不了手。”
沈楝无言以对,她想,郑汀雨可真像个侠女。
明明自己看上去那样弱柳扶风,那样像更需要被保护的人。
第5章
沈楝上的语言学校,每天只有下午半天的课。有志于考一个好的学部且有条件的同学会自行再报私塾课程,沈楝没有钱,所以除却每周五天晚上UGA烤肉店的兼职,她还有整片的早上时间是空闲着的。
日本对于留学生的打工时间管控非常严格,每周不允许超过28个小时,否则被发现的话,就将被遣返回国。
沈楝在UGA烤肉店的打工时长已经完全占满了这法律内允许的28个小时。
但沈楝别无选择,必须想办法铤而走险。
因为当初来日本来得仓促,她父母根本是受她胁迫才不情不愿地把她送出来,所以一切事宜他们都操办得草率、含糊,能省则省。
抵达日本后沈楝才知道,为了省钱,他们给她选择的住宿是中介介绍的、语言学校最便宜的寮——距离学校有半小时的地铁路程,平房破旧,两层楼,每层放一个隔板一个上下铺就算一个房间,一层楼隔出了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不过五六平方米。
公用的厨房、厕所,脏到恶心,房间与房间之间根本没有隔音,隔壁的房客还总用恶心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偶尔晚上还会有喝醉酒的人乱敲门。
沈楝住在这里,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不敢睡。
她总能听到老鼠在房间里吱吱乱窜的声音、听到隔壁有人走动、说话、开门关门的声音、总是疑心有人在她的门口长久停驻,试图撬动她的房门。
她再住下去,不仅身体吃不消,精神也要吃不消了。
但这个寮,她父母一次性|交了半年的费用,自觉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一分钱都不愿意再给她多出了,她要靠自己换一个住宿的地方,仅靠UGA烤肉店的这份兼职是远远不够的。
她还需要一份不会被法务省发现的、不报税的黑工。
但筛除掉和烤肉店这边工作时间、语校上课时间相冲突、距离语校或寮太遥远不便往返、要求报税的工作,剩下的工作老板报价都非常低廉,完全就是拿捏着留学生需要不报税的工作,恶意压榨他们。
十二月下旬,沈楝和郑汀雨已经一起同路走小半个月,算是熟悉了一些。
某个一起走的下班路上,郑汀雨忽然问她:“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楝惊讶于她的敏锐,郑汀雨半开玩笑地说:“你看起来比之前更不高兴,皱眉的次数比之前多,如果之前只是这个表情,现在差不多要是这样的了。”
她做了一个抿唇不笑的严肃表情和一个嘴角不高兴地下撇的夸张表情。
沈楝险些要被她逗笑。
和郑汀雨越熟悉越发现,她是一个很有反差感、很幽默很可爱的女人。
“有这么明显吗?”她带着些不自知的笑意反问。
郑汀雨用眼神表示肯定:“当然,你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可以不说。”
沈楝摇头。她隐去了自己生活的窘迫境况,告诉她:“我想再找一份不用报税的工作,但是找了好几天都没有看到合适的。”
“工价都太低了是吗?”
沈楝点头。
郑汀雨了然。她也是从这样一天偷偷摸摸地打多份工的日子里过来的,或者说,除开是真正为学习来到日本的留学生,大部分国人来到日本,为多赚一点钱,都是这样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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