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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要远离他。
“怎么?”吉苍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探究,“这次,你这么早就要远离了?”
我的脚步顿住,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
他身边,刚刚被解咒救下的胖子,踉跄着走到我面前。
那张敦厚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和鄙夷,只剩下一种真诚的,劫后余生的感激。
他看着我,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
我猛地皱眉,露出困惑的神情:“别对我露出这么恶心的脸。”
“明明做了好事,也要露出刻薄的样子么?你这个癖好我实在是理解不了。”吉苍走上前,与胖子并肩而立,他的目光穿透我的兜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穿透力,“明明有很多选择,为什么要选择最极端的那一种?一起出去吧,离开这个副本。”
“不可能。”我的拒绝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为什么?”
“我们不一样。”我对吉苍说。
“哪里不一样?”吉苍对我说:“你不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么?”
轮到我沉默了。
我坚持我做出的决定。
我不想再靠近这个人。
我们被迫在第九盏灯的副本“无垠之河”里相遇了。
没有预兆,没有选择。
巨大的,湍急的河流之上,只有一叶孤零零的扁舟。
我站在狭窄的船头,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即将堕入深渊的告死鸟。
他立在船尾,高大的身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
我没有看他,没有开口,没有挑衅,没有嘲讽。
前所未有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茧将我包裹。
吉苍却主动走了过来,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船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停在我身边不远,目光落在我那件沾染了无数玩家血迹,呈现出诡异斑斓色彩的宽大黑袍上。
“你知道么?”他的声音在风浪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你这样子,就像是一只花色的蝴蝶。”
蝴蝶?我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色彩斑驳的衣袍。那是我的战利品,死亡的印记,混乱的勋章。还缺少一种颜色,一种纯粹,灼热,如同他灵魂般的颜色。
吉苍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要装作不认识我么?”
“缄默这两个字其实不太符合你。”
“我很好奇你的真实名字。”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过,你其实是不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闹闹腾腾的,虽然做的事不怎么讨喜,但本质也不至于太坏。”
“你现在这么安静,我反而有点担心了,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我得提醒你,我们好像是一条船上的。
“对了,你会游泳么?”
“我们的船要撞上石头了……”
船最终还是翻了。
我坠入刺骨的洪流。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湍急的暗流裹挟,拉扯,像一片枯叶般旋转着向下沉去。
水底的世界光怪陆离,幽暗的光线下,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晃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和嘶吼。
那是亡者的低语,是规则的嘲弄。
还是没能摆脱……
沈自清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再次浮现,他的幻影在水中伸出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带着怨毒的笑意,要将我一同拖向永恒的黑暗深渊。
吉苍注定会和他的朋友们点燃最后一盏灯。
迟早,我也会忘记吉苍的脸。
水面上,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窒息感如同铁钳扼住了我的喉咙,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我的意识在迅速抽离,沉向更深,更冷的黑暗。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只有力且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硬生生将我从沈自清的幻影鬼爪中撕裂出来,吉苍,他像一头搏击怒海的蛟龙,无视水流的狂暴和暗影的撕扯,死死拽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我奋力向上游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剧烈的咳嗽和刺痛。我被粗暴地拖上了冰冷的河岸沙滩。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吉苍浑身湿透,大口喘息着跪在我身边。
他脸上带着水珠,眼神焦急而专注。
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温热而带着河水气息的唇覆盖上我冰冷的唇,将宝贵的空气渡入我几近枯竭的胸腔。
一下,又一下。
带着生命的温度。
我终于呛咳出声,恢复了呼吸。
湿热的气息离开我的唇畔,我听见吉苍如释重负的,剧烈喘息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奇异地夹杂着一丝笑意。
“原来是只旱鸭子,”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调侃,“你早点说啊。”
他累极了,仰面躺在冰冷的沙子上,胸膛剧烈起伏,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在笑。
我们被迫暂时合作。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河滩上,面对第九盏灯最后的考验,没有言语的交流,却有着惊人的默契。
他负责正面的攻坚和守护,我则游弋于阴影,清理着从暗处袭来的致命威胁。
骨刺与链锤的轨迹交错,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最终,幽蓝色的火焰在第九盏古老的河灯上燃起,光芒照亮了我们湿漉漉,沾满沙尘和血迹的脸庞。
通关的光门在远处亮起。
分别的时刻到了。
他转身,朝着光门的方向迈出一步。
就在他背脊完全展现在我眼前的瞬间,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冲动攫住了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探起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扯住了他后背衣袍的一角。
那衣角湿漉漉,脏兮兮,还带着战斗的破损。
吉苍的后背瞬间僵住。
他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宽阔的肩背像一道沉默的山梁,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扯着他的衣角,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什么,可我只能吐出一些嘲讽,刻薄尖酸的话。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指尖传来布料粗糙的触感和他背脊传来的温热。
漫长的沉寂在河滩上弥漫,只有河水奔流的哗哗声。
最终,我松开了手。
指尖残留的触感迅速褪去,变得冰冷。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朝着与光门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身后,吉苍似乎也停顿了片刻。没有道别,没有追问。
他最终迈开了脚步,走向了属于他的光明。
那一次,谁都没有主动。
我走向更深的阴影。
他步入了通关的光明。
河滩上,只剩下第九盏灯幽蓝的光芒,无声地映照着两行背道而驰的足迹。
我决定走向我的终点。
第58章
这就是他过往的记忆。
血与背叛的冰冷, 温暖与靠近的灼痛,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沈驰飞再睁开眼时,意识深处那冰冷的榜单上, “缄默”这个名字, 如同挣脱封印的凶兽, 再一次闪耀着猩红的光芒,登顶第一。
他的一切都回来了。
连同那来自主神如同跗骨之蛆的低语:
[沈驰飞, 杀死吉苍。]
[杀死吉苍, 杀死吉苍——]
“够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撕裂了病房的死寂。
在他被记忆洪流冲击的短暂空白里,主神的意志已操控着他的躯体完成了破坏。
4991病房狼藉一片。活灯被无形的巨力掀翻, 砸碎, 灯油泼洒一地,浸染着冰冷的金属碎片。
小小的祭坛化作满地残骸, 那个曾短暂盛放过安宁时光的相框,此刻狠狠撞在墙上, 玻璃炸裂飞溅, 一片碎玻璃上,都倒映着他此刻冰冷,扭曲, 盛满怒火的面孔。
猩红的丝线如同活物,密密麻麻缠绕在他身上, 在力量的冲击下根根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又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受人摆弄?
绝无可能!
沈驰飞眼神骤然凌厉如刀锋,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不甘被操控的意志轰然爆发!
“嗤啦——!”
缠绕周身的猩红丝线应声尽数断裂,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断的毒蛇,寸寸崩解, 消散在空气中。
主神冰冷无情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震荡,带着蛊惑与威胁:
[你没有回头路了,你的失败就是对他们的背叛,他们会看到你的真面目,他们会对你失望,憎恶你,恨你入骨,然后抛弃你。]
沈驰飞扭动着手腕,缓缓站直身体,他目光穿透病房的狼藉,仿佛穿越了时空,“有什么值得意外的?”他声音低沉,平静:“我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么?被憎恶,被恨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回到深渊吧。]
“我不会再去了。”沈驰飞忽地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嘲弄,“你掌控不了一切你,杀不死我,也杀不死他。我们戏耍了你,忘了么?”
那是第十盏灯。
沈驰飞踏入了最后的副本。
他知道,那会是他和吉苍最后一次碰面。
光门之后,是一片笼罩在奇异黄昏光芒下的巨大城市废墟。
吉苍和他的团队早已等候在入口广场,他们身上带着风尘和伤痕,但眼神依旧坚定。
当沈驰飞的身影孤身一人从光门中走出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警惕,复杂,难以置信。
缄默从不踏足第十盏灯,他破例了。
无人知晓这尊杀神意欲何为。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或许会拉着所有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吉苍排开众人,向前一步。他的目光落在沈驰飞身上,深邃依旧,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伸出了手:“一起?”
沈驰飞的目光扫过吉苍伸出的手,又掠过他身后那些或愤怒或惊疑的脸。最终,他迎上吉苍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意味不明的弧度:“好啊。”
吉苍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苍哥!认真的么?他可是缄默!他……”身边的队友急切地想要阻止。
吉苍抬起手,制止了同伴的话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驰飞:“已经到终点了,以前的恩怨就放下吧。”
最后的副本,“黄昏之城”。
它的规则简短而残忍:
二十名玩家,会在这片废墟中度过最多七天的时间。
每晚十二点,玩家可选择在城市中心的“命运纪念碑”上,匿名写下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代表着你预言的当天死亡人数。
若当天结束时,实际死亡人数恰好等于你写下的数字,则通关。
每人仅有一次写下数字的机会,错误即会被抹杀。
玩家们要在废墟中寻找食物与栖息之地,夜间拥有六小时的安全屋庇护。
两人一间。
沈驰飞选择了吉苍。
吉苍也选择了他。
沈驰飞仿佛回到了最初阻碍吉苍的那些时光,他设下复杂精巧的陷阱,吉苍则在惊险的边缘一次次破解。
每一次破解前,他会习惯性地回望沈驰飞的方向,目光锐利如电,每一次惊险过关后,他会隔着废墟与沈驰飞遥遥对视一眼。
沈驰飞的眼神依旧带着睥睨一切的高傲,而吉苍,也从未低过一次头。
夜晚,他们躺在同一间破败房间唯一尚算完好的床上。
没有言语的试探,没有刻意的亲昵,只有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在空气中流淌。
沈驰飞甚至会主动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语气带着一丝生硬刻意的轻松,仿佛他们真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他不知道什么是亲密。
他只记得,在冰冷刺骨,足以溺毙灵魂的水底,曾触碰过那唯一滚烫的体温。
两个男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温热,呼吸起伏的韵律。
谁都没有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但两颗心脏,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之夜中,都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搏动着,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着无形的囚笼,震耳欲聋。
直到第四天的黄昏。
夕阳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投下漫长而扭曲的阴影。
沈驰飞站在吉苍背后。
只有傻子,才会将后背托付给他。
沈驰飞的眼神瞬间褪去所有温度,变得如同万年不化的极地寒冰。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古朴,却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匕首。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沈驰飞一步踏前,手臂如同毒蛇般探出。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筋骨的闷响,在死寂的黄昏中炸开!
那把匕首,精准,冷酷,毫无阻碍地,从背后洞穿了吉苍的胸腔,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沈驰飞苍白的手背,也染红了吉苍那件沾满风尘的衣袍。
吉苍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剧痛让他的面孔微微扭曲,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呕着血,破碎的声音从染血的喉咙里挤出:
“为,为什么……这么做?”
沈驰飞依然维持着那抹冰冷的笑容,清晰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吉苍生命炽热正迅速流逝的触感。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主神说,只要我杀死你,它可以实现我所有的愿望。”他微微歪头,看着吉苍渐渐失去焦距,蒙上死亡阴影的眼睛,轻声补充道,像在陈述一个宇宙间最残酷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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