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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缺单是看秦望野大口吃东西就高兴。
秦望野跟宋缺对视一眼,放下筷子慢吞吞问道:“你一会儿回家?”
“嗯。”
秦望野没再说话,宋缺后知后觉,男人可能是想要自己去他那边。
宋缺现在没有自卑,现实情况是他用兆城新贵的身份填平了跟秦望野之间的天堑,可心头还有一根针,宋缺说不出具体,就想拔干净了。
秦望野吃完饭还要工作,先是问宋缺几个问题,等宋缺上前查看,他也毫不遮掩,电脑上的商业机密任由宋缺一目十行,然后两人就目前的局势开始讨论。
宋缺眼光毒辣,他不以惯常思维,可能是儿时的经历,旁门左道用得炉火纯青。
宋缺开始措辞谨慎,也在仔细观察秦望野的神色,担心正统世家接受不了这些。
而事实证明秦望野出身高门也不妨碍他骨子里的那两分无赖。
这人举一反三起来时常搞得宋缺无言。
到这里都算正常, 可不知什么时候,气氛变得焦热,好像空气中那根挠人心肺的引线被点燃。
宋缺盯着电脑,秦望野则注视着他的侧脸,瓷玉一般,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某人心想。
宋缺:“我回头找新高区那边的人问问。”
秦望野“嗯”了声,结果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你睫毛是我见过最长的。”
宋缺:“……”
宋缺握住鼠标的手微微收紧,有些不敢同秦望野对视。
“刚才说哪儿了?”秦望野云淡风轻。
他的手搭在宋缺手背上,外面吹起了号角一般的长风。
秦氏大楼巍峨矗立,亮着灯的办公间零星几个,这里距离天空似乎很近,明明暗夜无声,宋缺却依稀看到了缓慢流动的银河,再一激灵,似乎是错觉,秦望野掰正他的脸,咕哝道:“认真些。”
宋缺哑声:“让我喘口气。”
“我不一直在帮你渡气吗?”
别人的胡言乱语宋缺能冷着脸提醒,可秦望野永远在他的既定规则之外,宋缺红着脸,身体稍微后仰,又被秦望野刹那间追上。
办公桌逐渐变得凌乱,电脑都被蹭到了一旁。
宋缺使劲儿找缺口:“你保存、保存了吗?”
秦望野:“都在脑子里。”
宋缺束手无策。
*
从秦氏大楼出来,宋缺走的很快。
他的车就在楼下,秦望野的停在另一侧。
“宋缺。”秦望野的声音被风声吹送得十分清晰:“会等很久吗?”
宋缺明白他的意思。
“不会。”宋缺回答:“很快。”
等他找到那根针的出口,脱去旧壳,迎来新生。
秦望野满意地笑了:“路上开车小心,你如果……还是缺氧,可以休息一下。”
宋缺坐上车,引擎发动,一个漂亮的甩尾,消失在秦望野视线中。
秦望野站在原地抱臂傻乐呵。
宋缺回到家,特别想给自己调配一杯低度数的鸡尾酒,但想到薛老那张脸,顿时冷静了。
他抿着咖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又闪过刚刚的画面。
电话突兀插进来,宋缺拿起手机。
他只犹豫了两秒,就接了起来,语气很淡:“什么事?”
那边顿了顿,“你知道是我?”
“嗯。”宋缺说:“你以前用这个号码给我打过电话,可能你忘记了。”
边寄柔有点尴尬,之前宋缺在酒吧打了季阳乐,她原本十分生气,但宋缺早有预判,给她最常用的号码拉黑了,一段时间冷静下来,边寄柔明白,宋缺不打算给任何交待,打了就打了,她生气与否,都无所谓。
这个认知让边寄柔心底深处涌现一股难以忽视的失落。
“小缺,我生日快到了,你要不要来看看妈妈?”
宋缺微蹙着眉。
早个两年,这话确实会拨动宋缺的神经,但境况变了,此刻他心中格外平静,“不去了,我会备份薄礼。”
边寄柔没有失态或者吼叫,她语气更温柔:“小缺,妈妈想你了。”
一个母亲祭出最大的“杀招”,但宋缺一个字都不信。
“季家的生意最近很惨吗?”宋缺淡淡:“季高全能力有限,季阳乐毫无天赋,但剩下的钱只要不乱挥霍,足够你们安稳度日,其它的不要强求。”
边寄柔惨淡一笑。
“不要强求”,宋缺说的真容易,可季阳乐混迹娱乐圈需要钱,季高全最近更是心中苦闷,时常喝酒,她心里不安,又实在没办法,鬼使神差的,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宋缺。
宋缺还是拒绝。
边寄柔突然有点想哭,“你我是母子,你都不心疼我。”
这话让宋缺略感不适。
“我明早还有事,挂了。”
宋缺将手机扔在一旁,等了两分钟,边寄柔的连环call没再响起。
去薛老那儿仍是秦望野陪同,情况一次比一次好,那股钻心的疼缓和了很多,喝药的第二天傍晚,宋缺按时下班,他的车刚要开进大路,就被旁边停靠的一辆黑色轿车堵住了。
宋缺微微握紧方向盘。
从保姆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曾经高傲的眉眼现在刻满好些风霜。
季高全走到驾驶座外,宋缺降下车窗,两人一个简单的对视,季高全就知道他再也没有跟宋缺耀武扬威的资格了。
“你妈妈病了。”季高全说:“病的很严重,一直在念叨你,大夫说是心病,你有空就去看看她吧。”
沉默了会儿,季高全补充:“宋缺,以前那都是我的意思,你妈你知道的,耳根子软,向来没什么主见。”
第55章
边寄柔确实病了。
再见她,这人曾经被幸福家庭滋润出的丰盈脸颊朝内凹陷,眼睛也大不如之前有神采。
季家没搬过,以前这里是黄金地段,但随着越来越高调的“富人区”平推而过,逐渐成了暗淡灰扑的边角料。
宋缺刚进门时,发现温室靠窗培养的月季死了大半,边寄柔以前最爱侍弄这些,如今明显是没了精力。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边寄柔苍白柔弱,肩上搭着稍有褪色的披肩。
如此种种,都说明季家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的糟糕。
季高全无法直视宋缺的锋芒,又或是当年的狂傲在经年后迎来的巴掌过于凶猛,打得他坐立难安,根本待不住,于是借口公司有事,离开了。
边寄柔露出一抹苦笑:“你看,他也不是很在乎我。”
边寄柔是以爱为生的人,宋宏放不爱她,她就活不下去,被季高全跟季阳乐拥抱着,她就能勃然盛开,如今养料不够,她又有趋于枯萎的迹象,好像在这个时候,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漂亮,优秀。
吸食能力让人窒息。
宋缺没接话,或者说从进来这个房间看到边寄柔开始,他的思绪便骤然一顿,然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默然状态,不断不断地静下来,用以引导。
“去看过医生吗?”宋缺开口。
“看过了,身体上没太大问题,至于那些老毛病,还得慢慢调理。”边寄柔说着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但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我劝过你。”
边寄柔快速擦了擦眼角,她本就藏不住心事,闻言语气哀求而急促:“小缺,你就帮帮妈妈吧。”
“帮不了。”宋缺平静道:“季高全跟不上追源的发展脚步,带着他,就像带着一个拖油瓶,我不可能拿公司跟八百号员工的前途开玩笑。”
“不会那么差劲的……”
“就是那么差劲。”宋缺打断:“我对季高全做过全方位的评估,他没资格上桌。”
边寄柔表情隐忍,有必要这么难听?
“你是在报复我吗?”
这句话好像终于踩到了宋缺一直在隐隐期待的痛点,他放任心口沉闷窒息,伤口破裂流脓,他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这也是我一直很好奇的,你是在报复我吗?”
因为跟宋宏放感情不睦,所以他成了连诛之人,需要承担两个血缘之人最大的恶意。
边寄柔愣愣的,想反驳却脑袋很空。
“妈,你说你这么卑微做什么?”季阳乐站在二楼语气嘲弄,双手搭在围栏上,冷笑着注视。
边寄柔的第一反应是马上起身拉开距离,她神色很不自然,“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啊。”季阳乐满不在乎地走下来:“你跟爸都睡了,所以没发现吧,但要不是这么赶巧,我都不知道宋缺能光明正大上我家门了。”
“不、不是的。”边寄柔下意识反驳,“我们是在聊你爸的公司。”
宋缺没有错过季阳乐眼中狰狞的恨意。
“谁让你进来的。”季阳乐彻底冷下脸,“出去!”
“阳乐!不要这样阳乐!”边寄柔拉住季阳乐的手一个劲儿摇头,脸上满是恳求。
但这只能让季阳乐心中越发暴戾。
没错,他是废物,所以衬得宋缺真是厉害,真是了不起,他雄心壮志地进了娱乐圈,如今还是不温不火,给不了家里支持,还要花家里的钱,哪像宋缺,那些将资源摔到他脸上的老板,谁见到宋缺不恭恭敬敬喊一句“宋总?”季阳乐不是不会溜须拍马那一套,相反,他这段时间做得可太多了,但架不住资源如指缝细沙,控制不住地溜走,惹得心头全是火气,而在看到父母朝宋缺低下头时,季阳乐恨不得杀.人!
所以眼下季阳乐想尽情发泄,将这一段时间的负面情绪一股脑砸在宋缺身上,好像这样他就能站起来了,他就还有个人样了。
边寄柔控制不住眼泪,哭着抱紧季阳乐,好像在场有谁欺负了他们似的。
宋缺彷佛一个局外人,平静地看着两人表情多变,嘴巴一张一合。
他的视线慢慢落在了边寄柔紧紧抓住季阳乐胳膊的那只手上。
泪水侵蚀了边寄柔的面孔,她的苍老再难遮掩。
理论上人是很难记住三岁以前的事情。
可宋缺就是有印象,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边寄柔坐在窗户边,年轻的脸上满是令人挪不开眼的母爱,她发出逗弄的“哦哦”声,轻轻抚蹭着小宋缺的脸颊,然后又笑盈盈地上来亲吻,身上是特别好闻的,吸饱了暖阳的味道。
宋缺到现在都觉得,至少那一刻,边寄柔一定是真心实意爱着他的。
因为孩子不会说话,所以技能点全部放在情绪捕捉上,当时的小宋缺唯一的感觉就是舒适、幸福,以至于这一幕在之后很多年,都成了包裹住宋缺的茧,它在宋缺最求而不得时候给予温暖,又在宋缺发觉母亲的冷淡后感到痛苦。
他由边寄柔的身体孕育诞下,基因在编码初期就载入了对母亲的依恋,亲生的跟亲自生的,区别很大,边寄柔也没说错,当初为了生他,产房出血,九死一生。
所以宋缺今日来了。
而他也渐渐明白,人生的任何东西都是阶段性的,包括情感,记忆深处的那一天,边寄柔爱他,如今边寄柔不爱他,仅此而已。
“小缺,小缺!”边寄柔几乎都要站不稳了,她的力气在快速流失,似乎连抬头的精神都没有,她将自己的脆弱完全展露出来,哑着嗓子说:“阳乐不是故意的,你记得妈妈说过的吗?你们是亲兄弟啊,你不能……不能不管我们啊。”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只等着一把种子撒出去,就妄图在疾风暴雨后,收获远超付出百倍千倍的东西。
咔哒——
宋缺似乎听到了种子顶破土壤的声音。
他问边寄柔,“那你管过我吗?”
边寄柔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嗓音瞬间就喊劈了:“没有吗?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没花我的钱吗?我每个月打给你的抚养费足够一个普通小孩生活得很富足!”
“有吗?”宋缺继续,“不如你问问季阳乐,你所谓的抚养费,最后到了谁的手里?”
边寄柔开始没懂宋缺这话的意思,只是愣愣抬起头,季阳乐神色依旧不屑,甚至因为宋缺这句话,溢出几分畅快得意来。
第56章
边寄柔喃喃:“这跟阳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季阳乐倒是毫不避讳,他根本没把克扣宋缺的抚养费当回事,想到宋缺因为缺钱而窘迫,他心里别提多爽了,“妈,你给宋缺抚养费的那张卡,一直在我手里。”
边寄柔眨了眨眼,随后吐字艰难:“什么?”
“你那晚让我把卡交给我爸,我私自留下了,我爸知道,至于钱嘛,花光了,买玩具,请朋友吃饭,我没给宋缺留一分。”
边寄柔像是第一次认识季阳乐似的,“怎么会呢……”
“妈。”季阳乐的嗓音莫名瘆人:“是你说的,你只会有我这一个儿子,给宋缺抚养费算怎么回事?你没工作,这不都是爸的钱吗?落我手里合情合理。”
边寄柔忽然觉得很冷,这不是她阳光开朗的儿子,季阳乐明明说过,他喜欢哥哥的……边寄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整个人在某一刻有种强烈的失重感。
边寄柔眼前一黑,等回过神来,她被季阳乐扶着。
“妈!你没事吧?”季阳乐恶狠狠地瞪着宋缺:“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现在满意了?”
边寄柔顾不得二人的争执,她被一种莫名的恐慌裹挟着,忽的,边寄柔语速极快地说道:“就算我没给,你爸总会给你的,你爸他……”
对上宋缺波澜不惊的眼眸,边寄柔一下子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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