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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玉朔:“怎样好哄?”
宋缺点头。
他眼神真诚,漂亮,顾玉朔也想帮忙,但实在爱莫能助:“抱歉啊,我从来没把他惹生气过,所以我也不知道。”
宋缺:“……多谢。”
下了楼,蹚着泥水往大门走,雨丝细密,却不迅猛,脸上很快就湿了,宋缺抬手擦了擦,听到秦望野站在不远处厉声道:“宋总不是行事果决死生不惧吗?现在拖拉什么?”
他语气中的嘲弄让宋缺心头抽瑟了一瞬。
宋缺迈大步子,一脚踩在凹凸不平的砖头上,他身形一顿,抬手扶了下墙壁。
秦望野冷冷看着,裤兜里手机圆钝的边缘将掌心硌得生疼。
宋缺一步一步走到了秦望野面前。
秦望野垂眸,看到宋缺脸色苍白,水汽凝聚在睫毛上,没什么表情。
“宋总这模样倒是可怜。”
“野哥。”宋缺开口:“你别这么说话。”
“我怎样?”秦望野冷声。
宋缺哄过一个人,但那个法子现在不适用,他只能另辟蹊径。
宋缺抿唇想了下,视线上抬,定在了秦望野的袖口上。
男人健康有力的手腕露出一截。
宋缺狠下心,伸手去够,大不了被秦望野拒绝。
可他刚抬起手臂,自己的手腕先被秦望野扣住了。
宋缺一怔,随后带着些许温度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脸上的雨水,动作比之刚才不知道温柔了多少。
“雨下大了。”秦望野说:“先去车上。”
宋缺身上寒冷,腕处却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
秦望野是很生气,可以说气炸了,别人不懂宋缺立于高楼边缘时的变化,但他一眼看穿。
秦望野知道宋缺很不容易,所以他披荆斩棘地回来了。
可那一幕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废物,有点晚了。
秦望野之前对未来充满畅想,他有足够耐心等着宋缺坦白,然后告诉他自己其实什么都知道,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拦路,然而秦望野的自信,再加渗透进骨子里的倨傲,这二者拧成的绳,只需要宋缺一个脆弱的摇摆就有可能骤然断裂,秦望野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怕,他怕抓不住宋缺。
这一刻他都有些憎恶自己。
坐上车,秦望野从后面取来干净毛巾,轻轻搭在宋缺膝上。
宋缺道了声谢,拿起来擦拭头发跟面颊。
擦完,宋缺将毛巾往前一递,“好了。”
秦望野也简单擦了擦。
宋缺挺紧张的,聊聊,聊什么?那些东西实在难以启齿,再说都过去了,只是一瞬间的恍惚,根本没看上去那么吓人。
“很冷?”秦望野看着宋缺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宋缺应道:“嗯。”
秦望野下颚线绷紧,似乎又把什么情绪咽了回去,他看了眼时间,觉得提前到也挺好,于是同司机说了个地方,司机立马启动车子。
“野哥,去哪儿?”宋缺问道。
秦望野语气还算正常:“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18章
车子驶入了宋缺极少涉足的老城区。
兆城百年前多是青瓦白墙的房子,檐角刻铃,极具特色,后来多数地方被现代化气息覆盖,这里却被精细地保护起来,楼层最高不超过三层,所以天幕广阔,岁月沉淀的味道很浓。
住的除了本地居民,便是些退休老人,亦或者喜欢慢节奏调节身心的青年人。
车子在一条长街入口就停了下来。
前面的石砖路光滑水亮,两侧全是卖菜卖吃食的摊位,位置紧凑,气韵悠悠的,开车进去就像个异类。
这边没下雨,空气中有股湿润的潮气。
宋缺跟着秦望野从车上下来。
秦望野的情绪收敛干净,除了神色有些淡。
“在前面。”秦望野说。
宋缺“嗯”了声,也什么都不问。
老城这带一般周末人会多点,工作日则显得刚刚好,他们两个穿着大衣,没那么精英范儿,但长得过于好看,两三个阿婆坐在台阶上聊天,看到宋缺后忍不住凑在一起笑,时不时飘出一两句地方口音的“俊儿!”
宋缺硬是被看得耳根发烫。
秦望野也注意到了,回头看了眼宋缺,嘴角扬了扬。
招人,正常的。
“小伙子。”一位阿婆拦住宋缺,递出手里的东西:“蒸糕给你吃啊。”
玉米蒸糕,手工制作,闻着香味清甜。
“嗯?”宋缺有点不知所措:“谢谢阿婆,我不用的……”
话没说完,热乎的蒸糕就被塞入怀里。
宋缺可以游刃有余地对付旁人的针对,但这种情况,确实不擅长。
阿婆也没别的意思,他的孙子同宋缺差不多大,也是个俊小伙,刚才宋缺从远处走来,低垂着头,像是犯了什么错,白净,乖巧,让人忍不住想哄一哄。
宋缺下意识看向秦望野。
秦望野已经笑开了,同阿婆说:“您这偏心啊。”
他眉眼俊朗张扬,阿婆“哎呦”了一下,然后又拿了块蒸糕给秦望野。
老城区房价不比市里便宜,这里的土著老人多数不缺钱,只是手艺在身,闲不住,便摆摊卖点东西。
秦望野双手接过,说了“谢谢”,然后在阿婆高亢的“哎呦呦”中扫码付钱。
摊上写着呢,一份两块。
“现在不别扭了。”秦望野将宋缺拽到跟前,“吃吧。”
跟阿婆再见后,宋缺走到了秦望野身侧,尝了口蒸糕,确实正宗。
因为食物自带的甘甜,宋缺沉闷的心情都散开些。
他吃东西没动静,一口一口很认真,秦望野不动声色偷瞧了好几次。
两人最后在一处房屋前停下,宋缺正好吃完蒸糕,抬头一看,上面写着“敬晖堂”三个字。
宋缺:“这里是……”
“我们提前了一个小时,薛老估计还没到。”秦望野说:“正好,进去喝两壶养生茶。”
宋缺还是一头雾水。
直到迈入长木门槛,清晰的中药味刺入鼻腔。
宋缺站定:“野哥,这是中医馆啊?”
“嗯,薛老,你可能没听过,但在业内非常有名,玉朔的爷爷跟他是朋友,薛老因为上了年岁,早些年便不再接诊了,若非这层关系,即便是我也约不到。”
宋缺细细打量着秦望野:“野哥不舒服吗?”
“我要是不舒服,肯定不会带着你来。”秦望野说。
宋缺闻言心头一跳,又听秦望野意有所指:“就像你瞒着我那样。”
秦望野兀自上前,说了情况,然后让学徒泡一壶养身茶来,这里本来就有这项服务,从大堂进去,留有好大一个庭院,栅栏里的竹子显出即将对抗严寒的苍青色。
秦望野找了处没人的石桌,刚坐下就听宋缺说:“我没瞒着你,你问我,我都说了的。”
石凳不高,秦望野坐那儿有点“纡尊降贵”的意思,两条长腿随意搭开,抬头看向宋缺,“是吗?那今天这事你跟我说清楚了吗?”
宋缺在秦望野对面坐下,学徒也端来了养身茶。
秦望野道了谢,将扣下的两个杯子放正,茶色澄黄,毫无杂质,茶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
“喏,暖手。”
宋缺接过,许是秦望野的神色过于自然,竟也让他也生出几分“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来。
小竹林飒飒声悠扬,今天来老城,似乎一切都刚好。
宋缺紧封的心门,藏着不愿意让人知晓的过往,此刻随着一阵清风,就那么“哐啷”一下打开了。
又或者因为,对面坐着的是秦望野。
“已经好了。”宋缺说得隐晦:“早些年心智不稳,看问题难免极端,加上压力也大,后面慢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就不在乎了,赵光远跟了我三年,说背叛就背叛,我有点想不明白而已。”
秦望野面色一变:“你那个助理?”
“对,他没经过我同意,联系了宋宏放那边的人。”宋缺说着,语气带上了几分个人情绪,“我就算拿着钱打水漂,都不能便宜宋宏放。”
宋缺说完又觉得不妥,秦望野会不会觉得他对生父过于……
“合适。”秦望野点头,然后平静接了句:“你还是心太软,换成是我,宋宏放如今只配在街上要饭。”
宋缺:“……”
“心理问题……真的好了?”秦望野低声。
宋缺应得很干脆:“野哥,我没那么弱。”
负面情绪肯定有,曾经能将他吞没,但如今不能。
宋缺在消瘦的身体里落下了能忍受严寒酷暑的根,根会长开,长大,等有天枝繁叶茂的时候,那些不堪也不过一缕过往云烟。
而此刻,秦望野透过宋缺干净的眼眸,看到了那伏于土下,血脉跳动,差一点自悟就能焕发的生命力。
秦望野忍不住心头剧颤。
他是在意过了头,所以差点忘了,这人是宋缺。
甚至秦望野这一刻有些喉头发紧,他被自我偏见跟旁人的有色眼镜影响了公正,他喜欢的宋缺,从来都不是只会瘫坐泥地卑微祈求的人。
这才是宋缺。
秦望野吞咽了一下。
怎么办?好喜欢!!!
秦望野端起养身茶,一口气全灌了,不远处整理药材的学徒见状看来,欲言又止,随后一脸敬佩。
“野哥?”宋缺好奇。
秦望野一拳砸在石桌上,吐字:“没事。”
宋缺不信邪,尝了口。
……
好苦……
宋缺的回答不细致,却刚好到了秦望野心口上,剩下的也就不用多问了。
“小哥,你这茶真的没问题吗?”秦望野忍过这一阵舌苔发麻的苦涩,提出质疑。
学徒礼貌而平静道:“是您喝得太猛了,为了不影响药效,这茶里没放任何调和苦味的东西,需要配合我们这儿的蜜饯,慢慢品。”
秦望野将茶杯推远了些,品不了一点。
宋缺忍着笑,倒是觉得这茶香独特,走前可以带点。
解开心结,秦望野重新精神抖擞。
薛老知晓秦望野的身份,这人能亲自过来,说明诚心求医,于是他教完学生,抱着本中医书籍就匆匆赶来,不曾想刚进庭院就见到了两个人。
双方都没见过彼此,但一个对视便猜到了对方是谁。
“秦先生。”薛老头发花白,面容沉静。
秦望野微微一鞠躬:“薛老好。”
宋缺跟着问好:“薛老。”
薛老知道秦望野是替人求医,于是转而看向宋缺,不过一个照面,薛老便说道:“面色发白,肺气淤堵,睡眠应该不怎么样,年轻人心思别那么重。”
宋缺多少尴尬,却也只能点头:“好的。”
薛老抬步往前:“跟我来。”
二人跟着去了薛老的房间。
外厅偶尔诊断,内室放着张简单的单人床,薛老洗了手,让宋缺躺上去。
宋缺没见过这么直接的。
秦望野拉他过去:“听薛老的。”
躺上去,脱了鞋袜,薛老先是给宋缺把了脉,然后拧眉去查看宋缺的脚踝。
他这模样,秦望野自然也紧张起来。
“没什么事。”宋缺说。
“是吗?”薛老对待嘴硬之人,向来不留情面。
一针下去,宋缺几乎没受住,若非秦望野眼疾手快冲上来按住他,宋缺差点儿翻滚下来。
感觉这一针不是简单扎进肉里,而是破开血液,精准定住了某根饱受摧残的经络中,隐疾暴起对抗,剧痛之下遭罪的只有宋缺。
不过短短数秒,宋缺额角的冷汗便流了下来。
秦望野几乎是个半抱的姿势,宋缺也抓紧他的臂膀,两人离得很近。
那边薛老淡定地再掏一针,用一种洞穿一切的眼神打量着他们,然后冷笑:“现在疼了?早干嘛去了?”
“我的错。”秦望野感觉到宋缺手上传来的颤栗,现下什么黑锅都能背:“您下针轻点儿,再轻一点儿。”
“已经很轻了。”薛老神色严肃:“拖得太久,经络不畅,自己也不注意,现在就受着吧。”
宋缺牙关咬的很紧,右腿需要秦望野跟薛老一起按住,又是一针,宋缺没忍住,哼了哼,然后他就感觉秦望野的怀抱更紧地靠上来,冷汗全部擦在他的外套上,耳边是秦望野低沉的哄声:“没事了,快没事了。”
如果不是薛老一句“现在不治,再过十年,这种阴雨天气,他怕是疼得难以下地!”秦望野真想带着宋缺打道回府。
施针结束,宋缺整个人都湿透了。
薛老淡定洗着手:“回去冲个热水澡,一会儿我再开些药,回去喝了,不然以你这个体质,不出三天肯定风寒感冒。”
秦望野:“这样就好了?”
薛老眼睛一瞪:“想什么呢?从今天开始算第一疗程,然后一周一次,如果情况好转,一月一次。”
宋缺忍不住坐起来:“一周一次?!”
“怕了?但是我觉得你挺能吃苦的,按你这个积寒淤结的堵法,疼起来也绝对不好受。”
宋缺无话可说。
宋缺下意识的:“野哥……”
“不行我下次陪你一起扎。”秦望野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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