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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恍然之声:
“原来如此。”
“这把剑品质这么好,倒真的可惜了。”
这时,旁边有人插话道:“朱雀道主何等人物,什么好东西没有?”说话间,目光小心翼翼地瞥向朱雀道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被反驳的人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点头附和:“你说得也是。”
凌柒听罢,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为了防止这些人再说些什么,让无极剑彻底蔫了,她连忙催促:“剑冢在哪儿?现在就带我们过去吧。”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凌柒的手中,无极剑仍然躺在那里装死。
最后见安槿都疑惑地看了过来,无极剑只得很不情愿地再次浮到空中为他们带路。不同于之前的姿态,这次它飞得颤颤巍巍的,时不时就停在半空不动,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一下。
等终于抵达传说中的万剑的埋骨之地时,安槿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风中还夹杂着金属被腐蚀的气息。
剑冢里比洞穴要宽敞一些,但最多也只能容纳四五个人并排走。两侧是焦黑的土地,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样,每隔几步就有一把剑斜插在地上。
一踏入剑冢,门口两列都是完好无缺的宝剑。他们一行人中大多都是为了找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于是都围着那些尚未认主的剑仔细端详。
朱雀道主站在人群后方,明显是不感兴趣,但也不打算继续跟着无极剑走了。
凌柒和应白藏同样兴致缺缺,抬脚就要往里走。安槿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刚想凑近细看,无极剑却拦在了她的身前。
她往左剑就往左,她往右剑就往右。
安槿:“?”
“它可能……想带你去找别的东西吧。”凌柒努力帮无极剑想理由,“要不先跟着去看看,一会儿再回来?”
虽然无极剑看上去对这句“一会儿再回来”不太满意,但见安槿不再对那些剑感兴趣,愿意跟着自己走,也见好就收了。
越往里走,空气中混杂着的血腥味就越重。两侧的剑不再完好,要么锈迹斑驳,要么已有裂痕,甚至还有些剑只剩下了半截,孤零零地立在焦土里。
“上仙的剑也会腐朽吗?”
“按理说不会。”凌柒答道:“只是很多剑在失去主人后就会开始自毁,断了刃也裂了剑身,没有人能阻止它们。”
安槿点头后又问:“上界所有被抛弃的剑,都在这里了吗?”
“……大部分吧。”凌柒的语气略微有些迟疑:“只要没有人拿走,就都在这里了。”
“那会不会有人刻意来偷这些古剑,拿出去卖掉?”
旁边的廖欢有些奇怪地看了安槿一眼,似乎不理解她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哪有人会买呢?认过主的剑,旁人根本拔不出来啊。”
安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一定要剑的主人亲自来吗?”
“血亲后代也行。”
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的应白藏出声解释说。
这时,无极剑突然悬停在半空,开始围着右边一块焦土打转。
她们四人走上前去,那里一把剑也没有,怎么看怎么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
凌柒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她也没想到无极剑还真想带她们找东西。
见安槿撸起袖子就要徒手开挖,无极剑明显僵滞了一瞬。最后像是认命一般,用剑柄轻轻挤开她,自己悬在焦土上方,直接用剑尖开始挖土。
“……谢谢哦,你真是把好剑。”
无极剑机械般地铲着土,一铲一铲挖了很久,虽然剑没有表情,但安槿总觉得它看起来有些生无可恋。
终于,无极剑停止了挖掘,缓缓飘到一旁。她们低头望向土坑,坑底静静躺着一朵血红色的花。花瓣薄如蝉翼,却泛着有些诡异的光。
看到花的第一时间,应白藏就转头望向凌柒,蹙眉问:“你早就知道这里有溯游花?”
这竟然是溯游花?!
安槿瞪大眼睛,没想到传说中可以回溯时空的溯游花就在自己眼前。
“我也很意外。”
凌柒嘴上这么说着,表情却没有丝毫波澜。她若无其事地俯身,将那朵血红色的花收进袖中,动作行云流水。
安槿、应白藏和廖欢:“……”
你要不再装得像一点呢!
见安槿面无表情地板着脸,凌柒忍俊不禁,无视对方写满抗拒的眼神,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
等大家都找到了合适的剑后,便一起离开了兀虚。
其他人陆续告别而去,最后只剩下应白藏,朱雀道主,安槿以及凌柒还留在原地。
“比武大会见了。”应白藏说完,转身也准备走。下一秒却被凌柒叫住:“你身体都这样了,还要去?”
一旁的朱雀道主也皱着眉,明显是不赞同。
“应付个比武大会还是绰绰有余的。”应白藏的表情不变:“除了我,现在尤寒宫还有谁能顶起来呢?”
此话一出,凌柒顿时沉默。
朱雀道主更是脸色一僵,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终究没有说出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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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重光宫时,一位师妹早早地就等在了宫门口。
凌柒和安槿才刚落地,她就急匆匆迎上来:“凌师姐,师尊让您现在就去见她。”
那师妹说完就后悔了,紧张地偷瞄师姐的脸色,怕凌柒动怒。
虽然事实上原话比这难听许多,这已经是润色加工之后的结果了。
“有事让她自己来找我。”
凌柒没耐心再去应付。她冷声甩下一句,拽着安槿转身就走。
第18章 她一个闪身躲到了女孩身后,紧紧抓着女孩的袖子
将安槿送回去后,凌柒独自一人回到寝殿。
血红色的溯游花被轻轻放在桌上,与之前那朵并排摆在一起。
桌上的通讯器闪了又闪,杨重光的名字反复出现在屏幕上,而凌柒连眼神都没分给它一个。
她静静坐在桌前,闭上双眼,思绪很乱。
一会儿想九央宫,一会儿想无忧岛和学宫,但想得最多的还是元舜华。想元舜华的各种样子,笑意盈盈的,蹙眉和自己争执不休的,以及只存在自己幻想里……脸颊泛红、双眼迷离的。
她本以为自己会迫不及待。
但其实当她没在第一时间用掉那朵溯游花时,心里就已经很明白了。她终究还是害怕的。
害怕看到元舜华遍体鳞伤的样子。
更怕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凌柒自认不是一个做事畏手畏脚的人。儿时第一次见面,她一句都没问就和芾零上神回了家。八百年前青元帝君陨落,她毅然决然和九央宫一刀两断,找上了岑西遥。
只和自己有关的决定其实更容易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不要后悔就可以了。
可所有事情一旦涉及到元舜华,却都变得无比艰难。
凌柒深深吸进一口气,捏碎了桌上的其中一朵。溯游花血红色的汁液顺着白皙的腕骨蜿蜒而下,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破碎的花瓣仍然黏在指缝,有些难受,凌柒却顾不上管它。
溯游花被捏碎的刹那,寝殿内凭空出现了一面等身镜。镜子的本体是透明的,照不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一眼望去,仿佛只有一个镜框立在那里。
镜子四周散发出有些刺目的白光,凌柒缓缓走到它的面前。下一秒,整个人被镜子拖了进去。
镜中是倒退了几百年的凡人界。
路上没有汽车,江边两岸也没有高楼。光和亮尚且是奢侈品,油灯和蜡烛才是主流。街边两旁的小贩在吆喝揽客,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扬起阵阵尘灰。
上界和凡人界尚有明确的界限,街头小巷行走的也都是凡人,很少有上仙出没。
只浅浅扫过周围一眼,凌柒就知道,这次回溯时空算是失败了。
这是她自己的记忆。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女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上的布衫已经被洗得发白,手腕处的袖子还明显短了一截。
她的身上背着个布袋子,袋子已经被磨得起毛,里面装着几本厚厚的书。
其实意识到失败的时候就该直接离开的。但凌柒很心安理得地想,哪怕现在就走,已经用掉的溯游花又不会回来。
而且来都来了。
她刚想打量一下周围,突然腰间一紧,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拽了个趔趄。凌柒险些绊倒,只好顺着拽她的力道看去。
原来是前面那个小女孩刚刚加快了脚步。
看来回溯时空还有限制,她不能离记忆的主人、也就是过去的自己太远。
凌柒跟在女孩身后不远处,还故意隔了几个身位,没有靠太近。虽然其实没有这个必要的,回溯时空的人无法改变任何事,这里的人压根看不到自己。
忽然间,“啪”的一声,一块石头砸到了前面女孩的背上。女孩吃痛地踉跄了一下,转身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嬉笑着,手上还掂着新的石子,故意做出准备投掷的姿势,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女孩低垂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看起来似乎很害怕。可就在那帮孩子互相挤眉弄眼的瞬间,她突然俯身捡起刚才的那块碎石,猛地掷了回去。
碎石直接砸中了领头男孩的眉心,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留下一道很显眼的红痕。男孩愣了一瞬,明显没想到她会反击,而身边的人也都吓呆了。
趁着这个空隙,女孩拔腿就跑。
身后几个孩子反应过来,追上去继续丢石块。碎石擦过女孩的肩膀,给布衫划出了一道口子来。
凌柒跟着女孩的步伐往前跑,一时内心有些复杂。
她自幼被抛弃在人间,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在育幼堂长大。身边平常家庭的,家里不愿意让自家孩子和育幼堂的孩子们接触,觉得育幼堂长大的没有长辈教养,品行太差。
在路上碰到时,那群孩子也总是躲得远远的。
而育幼堂里其他的孤儿则都拉帮结派,还弄出了两个头头来互相争夺资源。虽然所谓的资源也不过是多几口粥,多半个馒头而已。
凌柒没像那些孩子一样“拜山头”,平时一个人独来独往,所以被育幼堂里所谓的头头盯上,时不时地就要派人来找她麻烦。
有时故意拿走她手上的馒头,有时像今天一样,几个人一起冲她丢石子。
虽然是天生仙骨,哪怕不吃不喝也不会饿死,就算受伤也可以很快痊愈。
但饥饿感是真实的。痛苦也是。
听上去是很灰暗、很难以忍受的童年,但凌柒平日里其实鲜少会回忆起这些。黑白的画卷早已被木槿花和小蛋糕涂成了五颜六色的样子,把之前的划痕遮得严严实实。
可眼前的女孩尚且不知道这些。
她左右躲闪,试图避开身后丢来的石子,在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开时,咬咬牙,闷头一个劲地往前跑。
终于在跑进学堂后,把碎石和讥笑声都关在了外面。
育幼堂的孩子本是没有书可以读的,能出去做工,混口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尤其十一二岁的孩子,育幼堂也不可能一直白白养着。
可凌柒却总是趁着做工歇息的空当,偷偷往学堂跑,躲在外面的窗户下偷听。一来二去就被一户人家的女主人注意到了。
女主人看她学问不错,于是让她陪自己女儿一起读书,女孩这才有了光明正大进入学堂的机会。
这边,女孩背着一布袋的书刚刚走进学堂,却突然僵在了原地。原本该等她的大户人家小姐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玄色衣袍的女子。
那女子端坐在案前,审视的目光直直看向女孩,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女孩被她冷若冰霜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凌柒看到这一幕,却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的芾零上神不怎么会和孩子相处,本来青元帝君想指派的也不是她。
只是原来的人选不慎被元舜华知道,在帝君耳边念了好几天“她都把那个女孩抛弃了一次,怎么还会对她好”,最终帝君被纠缠到无奈,只好重新派了芾零上神来。
学堂里,女孩终于退无可退,靠在门上和玄衣女子四目相对。
“我是来找你的,你......要跟我走。”
芾零上神不知道该如何对一个小女孩解释现在这种略微复杂的情况,蹙眉思考了很久后,才小心开口。
但在女孩眼里,她皱着眉头的样子看起来更凶了。
语气还强硬得很。
可女孩仍然点了点头,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说:“好。”
玄衣女子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时的芾零上神只觉得庆幸,看来自己还比较有亲和力,女孩也是个好说话的。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过来,女孩那时的表现其实极为不正常。
她什么都没问,甚至都没有思考几秒,就在一个陌生人突然提出要带她走时,一口答应了下来。
彼时凌柒其实也没想太多。她只是下意识觉得对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说不定这会是一份机缘。
如果对方意图不轨呢?
凌柒当然也想过,只是她想赌一把。就算输了也不会失去什么,顶多是一条命而已。
在那时的凌柒眼里,这简直是个无本买卖。
“我陪你去收拾行李吧。”
很难得的,芾零上神竟然还会知道行李这种东西。可女孩听到后,却只是看着她微微摇头:“不用,我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
她指了指自己背着的布袋。
“啊......行,那走吧。”
芾零上神也没多问什么,起身拉过女孩的手。
感受到手心的温度时,女孩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躲。却在面对芾零上神疑惑的眼神时又把手伸了回去,“对不起……我,我不太习惯。从来没人拉过我的手。”
芾零上神仍然只是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时的芾零上神已经见过大旱数年饿殍遍地、也见过战场尸横遍野,早就忘了什么是怜悯,什么是同情。
她知道女孩看起来过得不太好,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芾零上神自认为已经很难再对任何事抱有太激烈的感情。
直到她带着女孩回到上界,发现自己的九央宫被烧得一干二净,连根柱子都不剩。
而始作俑者还振振有词:“我是在给您的房子装天气系统!如果我成功了,它就可以像凡人界一样拥有一年四季,有时候热得像火炉,有时候冷得像冰窖……”
却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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