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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冷冽的少年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傅坚田惊恐抬头,看见纪佑倒悬在断裂的钢梁上。少年翻身落下,利落又干脆,一点声音都没有。
金属箱一瞬间脱手,被吓的重重砸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傅坚田像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纪佑弯腰捡箱子的动作。
突然,他爆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嚎叫,干瘦的身躯猛地弹起扑向少年:
“你是谁?!”
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抓向金属箱,指甲在箱面上刮出刺耳声响,
“这是我的毕生心血!你这强盗!去死!去死啊!”
纪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单手扣住傅坚田袭来的手腕,指节微微发力——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那只苍老的手臂就像枯树枝一样被轻易折断。
凄厉的惨叫在废墟间回荡。
傅坚田蜷缩在地板上抽搐,鼻涕眼泪糊满了皱纹纵横的脸。纪佑却连眼神都没波动,只是平静地检查着金属箱里的物品。
确认“息壤”完好无损后,少年终于将目光移向地上呻吟的老人。
“'息壤'我带走了。”
纪佑的声音比冰雪更冷,
“至于你——”
他扫了眼远处逐渐逼近的变异体嘶吼声,“自求多福。”
这个实验室的地下,一层还关押着十年前的部分样本——并不是由人组成的样品,而是由变异动物组成的样品。
10年都过去了,这也废弃的差不多了,这里已经变成了由变异动物占据的巢穴,傅坚田居然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走了进来,简直是羊入虎口。
果不其然。
就在纪佑转身离去的瞬间,傅坚田的咒骂突然变成了惊恐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滚开啊,滚开啊,救命!”
“救命!!!”
出了实验室的门,纪佑没有回头,只是将金属箱夹在臂弯,踩着越积越厚的积雪走向远方。
身后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和贪婪的咀嚼声,但他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雪花无声地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掩埋了身后所有的罪恶与疯狂。
天地苍茫,细雪纷飞。
纪佑站在废墟高处,手臂不自觉地抬起。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他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粒落在脸上,眼眸在雪幕中显得格外幽深。
恍惚间,雪幕化作宣纸,纷纷扬扬的雪粒成了晕开的墨点。
纪佑想起了那个人。
朱漆雕花窗前,那人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的青玉禁步在起身行礼又坐下时发出清越的声响。
“陛下,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啊。”
记忆里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
那人执白子的手腕从广袖中探出,指尖在榧木棋盘上投下修长的影。
窗外老梅的疏影斜斜映在宣纸窗格上,与飘雪共同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墨。
有些记忆,以为已经过去了很久,以为自己记不清了,可是实际上,还是那么清晰,如同在昨日而已。
历历在目。
他记得那人总爱在棋枰旁煨着红泥小火炉,雪水烹茶的清香混着古籍的墨香,在暖阁里氤氲成独特的印记。
纪佑的手指猛地收紧,水珠从指缝间溢出。
他垂下眼睫,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雪势渐盛,天地苍茫。
纷扬的雪片如鹅毛般簌簌落下,将纪佑来时的足迹一寸寸抹平,前方的道路也隐没在茫茫雪幕之中。
雪落无声。
少年义无反顾地走进漫天飞雪。
他要去见一个人。
他有一个一定要见的人。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解问雪。
第94章 ·逼宫
武宣三年春,
新帝纪佑欲立后亲政的诏书刚出,传闻,解问雪回府便呕血。
自此,丞相府朱门紧闭,整整数十日不闻朝议。
冬,君王大婚吉日。
白日吉时,钦天监跪丹墀下,问神明,神明不许,故而君王大婚礼未成。
这普天之下,能让神明“不许”的,除了那位称病未朝的丞相,还能有谁?
——钦天监可正是解问雪之麾下。
然而,君王震怒未至,解相先发制人,是夜逼宫。
今夜,风雪肆虐,漆黑的夜幕下,皇城巍峨的轮廓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宫墙高耸,朱漆大门紧闭,铁铸的兽首门环在狂风中铮铮作响,似在警告来人止步。
夜色如墨,风雪肆虐。
几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解问雪策马踏碎宫前积雪,一袭素白锦袍在暗夜中猎猎翻飞,宛若寒霜。
他单手持缰,身形清瘦似竹,广袖随风舒卷间,露出几欲透明的纤长指节。
“吁——”
马儿前蹄高扬,在玉阶前堪堪停住。
火光映照下,解问雪那张苍白如玉的面容更添几分病色,唇上不见半点血色,唯有一双凤眸幽深如古井寒潭,倒映着四周跃动的火把光亮。
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却丝毫无损那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
“……咳咳。”
指尖轻抵唇边,低咳一声,解问雪喉间泛起淡淡的血腥气,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下。
解问雪往王宫最深之处看了一眼,如冰裂玉碎,惊破满城风雪,眸中寒芒更盛,似有万千谋算在其中流转。
他低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本相今日要讨个明白。”
“末将参见丞相。”
守门将握刀的手紧了紧,脸上满是为难,他看到来人是乌泱泱的一片时,心中就已经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若是旁人或许马上就能够安上反贼的名头,但是偏偏是解问雪,君王之帝师,朝廷之丞相。
“宫门宵禁,无诏不得入内,这是祖制,还望丞相体谅。”
如果此时不是深夜,如果谢解问雪身后没有这么多兵卫,守门将其实是不会拦的。
君王恩宠,解相可于宫廷禁地骑马坐轿,满朝文武,也就这一人由此特权。
谁人不知,当年先帝托孤,解相一袭白衣可压朱紫,半朝官员皆出其门下。
他区区一个守门将,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与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作对。
可宫规森严,入夜闭门的铁律传承百年。
别说是这一个丞相了,就算是什么皇子公主来了,这夜里的宫门都是不能打开的。
除非当真是君王亲令。
寒夜中,守将的甲胄结满冰霜,握着长戟的手不住发抖,他规规矩矩行礼,又说了一遍:
“丞相明鉴,今日这宫门落钥了,大人若是有事不如明日?”
解问雪抬眸,眼底似笑非笑。
身后亲兵立即上前想要动手,却被他抬手制止。
月色如霜,映得解问雪的面容近乎透明。
他唇角微扬,那抹浅笑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声音却依旧温润如玉:
“本相确有要事需即刻面圣,还望行个方便。”
话音方落,夜色中骤然响起铁甲相撞之声。
守将惊恐抬首,只见风雪中黑压压的禁军阵列森然。
玄甲映寒光,长戟指天,每一张覆面铁盔下都是冷硬的沉默。
这些本该护卫皇城的精锐,此刻却整齐划一地静候着白衣丞相的指令。
解问雪广袖轻垂,一枚鎏金虎符在掌心若隐若现。
那是先帝托孤时亲手所赐,如今却在这样的深夜,在这紧闭的宫门前,泛着冰冷的光泽。
解问雪轻声问道,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氤氲,“这宫门,还开不得么?”
守将的剑刃在月光下不住颤抖,却仍强撑着喝道:
“逆贼!有逆贼!解相谋反!意欲闯宫!御林军何在!”
霎时间,宫墙之上火把骤亮。
两排披甲执锐的御林军自阴影中涌出,铁靴踏地之声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宫门一开。
犹如两波滚烫的热水交织在一起。
刀光剑影间,禁军与御林军已厮杀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皇城。
“丞相小心!”
一名亲卫挥刀格开飞来的流矢。
解问雪却纹丝未动,任由箭矢擦过衣袖,在雪白的衣袂上留下一道痕。
他抬眸望向宫门——那守将正仓皇挤进将闭未闭的门缝,转眼消失在宫墙之内。
“砰”的一声闷响,宫门再次紧闭。
数十名御林军以身为障,死死抵住门栓。箭雨自城垛倾泻而下,在雪地上钉出一片森然。
刹那间,
皇宫深处传来刺耳的铜铃声,尖锐的警哨声此起彼伏。
远处鼓楼上,一个黑影正奋力撞向那口百年警钟。
“咚——咚——”
沉重的钟声裹挟着风雪,一声急过一声地传遍皇城每个角落。
原本沉寂的宫苑瞬间亮起无数灯火,如同被惊醒的巨兽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解问雪仰头望着鼓楼方向,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却在下一瞬被风雪卷走。
“丞相!”亲卫焦急上前,“钟声一响,各宫门卫都会……”
话未说完,解问雪已抬手制止。
他望着越来越亮的宫城,眼里发着冷。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更多的御林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连成一片,将雪夜照得如同白昼。
解问雪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混着咳音,在喊杀声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缓缓抬手:
“给我撞开。”
“杀入两仪殿。”
——两仪殿正是君王寝宫!
解问雪拂袖,一声令下,沉重的攻城木轰然撞向宫门。
巨响震彻皇城,碎雪簌簌而落,朱漆大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立于阶上,风雪灌满袖袍,咳声淹没在宫门撞开的轰鸣里。
——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
十八岁的君王静立镜前,大婚的喜服正褪下,一层层的,君王的眸色深深,眼中不知在想什么。
御前大太监,庆熙,跪在地上,手指微微发颤。
虽说他也照顾了君王十多年了,如今他快三十岁了,但是,庆熙很怕君王。
杀伐果断,颇有先帝之姿。
庆熙正在服侍君王脱下那件绣金描龙的婚服,仿佛捧着一团未冷的炭火——今日这场未成的大婚,此刻成了整个皇宫最危险的禁忌。
“陛下……”
庆熙的声音尽量放得很轻,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君王。
正是因为他服侍了君王这么久,所以更加知道,今日君王的心情必然是极其糟糕的。
年轻的君王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在烛光中投下深沉的阴影。
那尚未完全长成的肩背,已经能撑起这万里河山的重量。
纪佑忽然抬手,指尖抚过铜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人眉眼如刀,正是最锋芒毕露的年纪。
可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九重宫阙之外,还有一道白衣身影,如影随形地笼罩着皇权。
世人谁不知解问雪?
当朝丞相,少年君王之师。
一袭白衣出入朝堂,素手翻覆间便是风云变幻。
先帝在时,金銮殿上,他不过弱冠之年,却已能让满朝朱紫尽低眉。
当年春闱,解问雪连中三元。
寒门学子,白衣入试,却在殿试时以一篇《治国十策》令先帝拍案叫绝。
那日琼林宴上,先帝执杯叹道:“此子当为朕之房杜。”
自此,解问雪平步青云,未及而立便已位列三公。
那年,天公震怒,黄河决堤,解问雪白衣立于浊浪前,三昼夜不眠,调度百万军民。
待水退时,他衣上泥泞未干,便又转身去查贪腐案。
一月之间,十三位州官落马,他却力压求情奏章,硬是将这些人尽数送上了断头台。
世人道他手段狠绝,犹如诸葛在世,
可偏偏,这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人,在纪佑身上栽得彻底。
实在有悖人伦,解问雪竟与新帝生情生爱。
起初只是御前讲学时的一个回眸,后来成了御书房里交叠的衣袖。
这份感情,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密不透风地将年轻的君王笼罩其中。
龙袍要熏染要解问雪亲手调制的冷香,御膳要按他拟定的食谱呈上,连批阅奏折的顺序都要依他排列的次序。
更不必说近身伺候的宫人,无一不是解问雪亲自挑选,这和监视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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