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臣心里明了,陛下恨臣掌控朝纲,”
解问雪笑了笑,偏偏眼里没什么笑意,
“可臣偏要与陛下不死不休!”
最后四字落下时,满殿烛火齐齐一抖。
纪佑忽然伸手攥住解问雪的手腕,猛一发力将人拽起。
别这样一拉,解问雪踉跄半步,被迫仰头看向纪佑——当年被抚顶的少年,如今已比他高出半头。
帝王指尖抚过解问雪染血的唇角,不知道是不是解问雪的错觉,居然显得颇有几分温柔。
“先生抱恙?”
低沉嗓音裹着柔和,手上力道放得极轻。
解问雪苍白的脸近在咫尺,连颤抖的睫毛都看得分明。纪佑忽然想起除了解文雪死的那一个寒冬,这人从来都是这样苍白着脸,在御书房彻夜陪自己批改奏章。
这几年的殚精竭虑,早已将解问雪的身子掏空了。
身子骨实在是太不争气了,喉间翻涌的血气越发浓烈,解问雪却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自嘲:
“陛下竟也学会虚与委蛇了——”
“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呛咳便打断了他的话语。
猩红的血沫顺着解问雪捂着嘴的苍白的指缝渗出,点点滴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上——玄色龙袍掩去了血迹,却在素白衣袂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先生!”
纪佑吓了一大跳,手不自觉地收紧,掌心的腕骨嶙峋得骇人。
在纪佑少年时,解问雪执灯为他讲解《资治通鉴》,那时烛火映照下的侧脸,尚带着几分生气,如今的解问雪,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解问雪的脉搏在纪佑掌心微弱地跳动,像风中残烛,这个脉相实在是太浮、太虚了。
刹那间,前世失去解问雪的痛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纪佑只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顾不得什么威仪,手臂一揽便将人半抱入怀。
“庆熙,快去传太医!”
他厉声喝道,掌心却极轻极缓地抚上那人单薄的脊背。
纪佑小心翼翼地顺着嶙峋的脊骨一点点往下轻抚,像是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碎了怀中人。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解问雪的身子在他掌下轻颤,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震碎五脏六腑。
纪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袭白衣下瘦得惊人的身躯,随着每一次呛咳剧烈起伏着。
“诶!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庆熙在殿外听得帝王厉喝,吓得一个激灵,略微探头看了一眼,就连滚带爬地就往太医院冲,帽子都掉落了也顾不上捡。
在这刺骨寒夜里,被纪佑紧紧搂在怀中,解问雪竟恍惚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君王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心尖发颤。
这般亲密的姿势,让解问雪想起无数个秉烛夜谈的曾经——那时纪佑还会枕着他的膝头,听他讲治国方略。
可越是贪恋这份温暖,心底的怨愤就越发灼人。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死死攥着过往不肯放手?
凭什么纪佑能这般轻易地转身迎娶他人?
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交颈而眠的温情,难道当真能说忘就忘?
“咳——!”
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涌出喉间,溅在纪佑的衣襟上,绽开刺目的红。
解问雪自己都怔住了,随即被纪佑更用力的拥抱勒得生疼。
“先生!”
纪佑的声音里带着解问雪从未听过的慌乱,那双手颤抖着替他拭去唇边血迹。
解问雪忽然想笑——多讽刺啊,唯有此刻,恩怨交织,才能换得君王片刻垂怜。
他缓缓阖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迟来的、曾经无比熟悉的拥抱里。
哪怕明日刀斧加身,至少此刻,他终于不必再独自强撑。
理所当然,解问雪在这场感情里陷得太深,深到生了心魔。
他像着了魔似的,用掌控朝政的手腕去掌控感情,用算计天下的心机去算计爱人,生生将那段师徒情谊、君臣之谊、乃至肌肤之亲,都逼到了绝境。
几年前的光景还历历在目——那时纪佑下朝归来,总爱赖在他膝头讨要夸奖;批阅奏折到深夜,少年君王会假寐着抱着他往怀里揽。
那是解问雪此生最温暖的时光,连回忆起来都沾着蜜糖般的甜。
可后来呢?
纪佑渐渐长成的帝王心性与解问雪日益偏执的占有欲,像两条背道而驰的线。
从政见相左到冷战,从冷战到猜忌,最终演变成今日这般——他夜闯宫门,纪佑要另娶他人。
最难以忍受的是,他亲眼见过纪佑对谢岚笑。
那种放松的、轻松的笑容,曾经明明只属于他解问雪一人。
如今纪佑竟能这般轻易地给了别人,叫他如何不疯魔?
这叫他如何能忍受?
在谢岚出现之前,就已经初见端倪了,谢岚只能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意识到自己爱上纪佑之后,日复一日的思虑煎熬,像一把钝刀,慢慢磨蚀着解问雪的健康。
解问雪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稍受风寒便会高热不退,案头的手帕总沾着咳出的血丝。
可除了府上的医师,谁也不知晓他的病况——他不想让纪佑知道,更不愿让朝臣们看出端倪。
解问雪心里清楚,自己的病根不在肺腑,而在那颗早已病入膏肓的心。
他并非没有想过放手。
曾经,他也以为可以做个清醒的臣子,做个得体的帝师,在纪佑需要时辅佐,在纪佑展翅时退场。
他以为自己能从容地看着年轻的帝王娶妻生子,君临天下。
可那段时间,纪佑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到让解问雪不得不生出贪念。
那些深夜御书房的秉烛夜谈,那些雪夜暖阁的相拥而眠,那些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亲密耳语……一点一滴,都成了戒不掉的毒。
等解问雪惊觉时,早已深陷其中,再难抽身。
如今,要他如何放手?
要他如何眼睁睁看着纪佑对别人展露笑颜?如何忍受曾经只属于他的爱,被另一个人尽数占有?
谁都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可即便知道是错,解问雪也停不下来了。
除非,他死了。
第96章 ·当年
两仪殿内,
鎏金烛台上的红烛已燃了大半。
烛泪层层堆叠,如同解问雪这些年呕出的心血。
昏黄的光晕在玄色龙帐上摇曳,将榻上之人苍白的脸色映得近乎透明。
他静静地躺着,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像垂死的蝶翼。
方才又一口鲜血呕出后,他便彻底昏厥在纪佑怀中,至今未醒。
纪佑坐在榻边,手臂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直到解问雪的手腕从锦被中滑落,他才如梦初醒。
那截手腕瘦得惊人,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崔院正,探脉。”
君王声音低沉,指尖轻轻托起那只瘦得惊人的手腕,小心搁在床沿。
这一截腕骨凸起的弧度硌在他掌心,让他想起幼时把玩的玉如意——也是这般冰凉易碎。
“是,微臣谨遵圣命。”
太医院院正,一身青色官服,崔妙手无声上前。
这位以医术闻名天下的女御医,此刻眉头紧锁,能以女子之身,位居太医院之首,足以证明她的医术之非凡。
崔妙手三指搭脉,指尖下的脉搏微弱如风中残烛,时断时续。
纪佑盯着崔御医凝重的面色,余光忽然发现解问雪散在枕上的发丝里,竟已夹杂了几根刺目的银白。
——解问雪才二十七岁啊。
纪佑喉结滚动,另一只袖中的手攥得生疼。
在他们这个时代,三四十岁就死去的人比比皆是,但是纪佑去过很多世界,所以他知道二十七岁,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是解问雪却像是风中残烛一样。
凝神几息,崔妙手缓缓跪伏于地,青色官袍落在地上。
“启禀陛下,”
她的声音沉静似水,不慌不忙,
“丞相大人虚劳成疾,多年心血耗损,五脏皆损。如今正值数九寒天,风雪侵体,又兼……”
话到此处微微一顿,抬眸瞥见君王死死攥着丞相指尖的手,她才又把话说了下去:
“又兼情志过极,气逆血乱,方致呕血昏厥。”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纪佑眼神深邃。
“如何治?”君王声音嘶哑。
崔妙手业务熟练地从药箱取出一套银针:
“当务之急需先稳住心脉。丞相脉象浮芤,阴血亏虚已极,若再这般劳心,只怕是不好。”
只是她话音未落,榻上之人突然痛苦地蜷缩起身子,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呃……”
冷汗瞬间浸透了丞相雪白的中衣,布料黏在单薄的背脊上,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轮廓。
纪佑心头猛地一颤,将人揽入怀中。
手掌触及的腰背瘦得惊人,嶙峋的脊椎骨节硌得他掌心发疼——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在御书房彻夜批红的帝师?分明只剩一把将熄的残火。
“都退下。”
君王声音嘶哑,手臂却将怀中人箍得更紧,
“崔院正留下施针。”
待殿门重重合上,纪佑才小心翼翼地松开力道。
解问雪在他臂弯里轻颤,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君王望着他,修长的手指拂开那些湿发,露出其下青色的血管。
却见解问雪这般脆弱的模样,与平日朝堂上那个运筹帷幄的丞相判若两人。
崔妙手见状不敢迟疑,指尖银针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芒。
她轻轻掀开解问雪雪白的衣襟,露出瘦削得惊人的胸膛,根根肋骨清晰可见。
“微臣得罪了。”
她低声道,银针精准刺入膻中穴。
本以为君臣之间应该水火不容,毕竟今日之事虽说不能外传,但是聪明人猜一猜,大概也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君王温热的手掌正无意识地轻抚着解问雪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般温柔。
崔妙手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中银针微微一顿。
“陛下,”
她边施针边低声道,
“丞相大人元气大损,五脏皆伤。往后需用紫河车、人参等大补之物慢慢将养,更要紧的是——”
她银针刺入最后一个穴位,道:“万万不可再劳心伤神、心绪难宁。”
最后一字刚落,解问雪突然在昏迷中蹙眉,无意识地往纪佑怀里缩了缩,像是本能地寻求温暖。
纪佑手臂一僵,随即收紧了怀抱,指尖拂去那人额角的冷汗。
崔妙手垂眸收拾针囊,假装没看见这会被朝臣喷口水骂得天理难容的一幕。
虽然,崔妙手确实不太清楚这对君臣之间的纠葛,但是她知道,这病,不是几味药材能医好的。
积劳成疾倒还在其次,郁结于心才是根本,只是这世上的所有心病,都还须心药医。
……
昏昏沉沉,解问雪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跪坐在茅草屋前,就着晨曦诵读竹简。
寒门难出贵子,可他偏偏是个异数——三岁能诵,五岁成诗,七岁便与山中老妇辩得《道德经》真意。
收养他的老山人被乡民称作“半仙”,银发苍苍的老妇人总爱拄着桃木杖,在石桌上摆开残局。
那间漏雨的茅屋里堆满了竹简,从《黄帝内经》到《鬼谷子》,每一卷都被少年的他翻得起了毛边。
“小雪儿,”
记忆里老人家的手温暖干燥,抚过他发顶时带着药香,
“你太过聪慧,老身实在没什么可教你的了,老身这辈子最后一件功德,就是捡到了你。”
“只是你切记,慧极必伤啊。”
十五岁那年开春,山茶花开得极艳。
老山人将她珍藏的《周易参同契》塞进他行囊,皱纹里盛满笑意:
“去吧,这天下,该是你的棋盘了。”
梦里的山风突然凛冽起来。
104/121 首页 上一页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