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荣峰跪在雨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不敢在君王面前造次。
那件雪白大氅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昨夜逼宫谋逆的重犯,今日竟得君王亲手披衣!
谢荣峰他自诩为朝中武将之首,多年来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本以为在这文武之争中,陛下定会倚重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更何况解问雪虽然心有谋略,可是与世家大族为敌,又岂有出头之日,只怕不知哪日便会站不住脚。
而他谢氏,世世代代辅佐君王,早已在这扎稳了脚跟。
平心而论,解问雪树敌太多,既然要为寒门出头,那就势必要损害世家大族的利益。
陛下固然可以纵横联合,一压一起,让一方不可势大,但怎可如此偏心?
在京中扎根最深的那几家姓氏和解问雪可都是有过节的,若非是陛下偏爱,只怕那几家早就把这寒门之子给吞的一丝不剩了。
这中京到底是世家大族的天下,虽然闯进了一个解问雪,但是解问雪不过是王权手里的刀刃而已。
这把刀但凡钝了、锈了、坏了,都得被即刻抛弃,毕竟在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王权的刀刃。
先帝固然重视解问学之才华,当今的陛下固然仰仗解问雪之计谋,可是,哪个君王可以忍受自己的臣子在民间的风头超过王权?
更何况如今这解问雪犯的的可不是可以一笑而过的小错,那可是逼宫的谋逆之罪,诛九族都算是轻的!
但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谢荣峰的判断——
那个胆敢带兵逼宫的逆臣解问雪,非但没有被问罪处死,反而被君王如珠如宝地呵护着!
“陛下!”
谢荣峰忍不住直起身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朝虽民风开化,但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为天下表率。这般…这般……”
他盯着纪佑扶在解问雪腰间的手,几乎要咬碎牙根,“实非明君所为啊!”
纪佑眸光一冷,方才谢荣峰持刀直指解问雪咽喉的画面仍在眼前,若不是顾及舅甥情分、谢氏战功,只怕如今下牢狱的,要多一个。
“朕知舅舅是听闻宫变,忧心所致。”
君王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深宫禁地,往后舅舅还是莫要擅闯为好。”
如今,纪佑这三两句话就剥夺了谢荣峰能够进入宫中的权利。
君王侧首看向庆熙,眼神冷淡:“庆熙,还不送谢将军回府。”
庆熙连忙应是,小跑着撑伞来到谢荣峰身旁:“将军请。”
心有不甘,念着血浓于水的情分,谢荣峰还想再言,却在触及君王眼神时浑身一僵——那目光中的寒意,竟比边关最冷的冬天还要刺骨。
他再怎么莽撞,也已然在高位置上摸爬滚打了这许多年,这便是已经不能再说了。
“先生,同朕回殿罢。”
纪佑转身,手臂稳稳托住解问雪纤细的腰肢,掌心传来的温度几乎要将那截冰凉的腰身熨烫。
解问雪却纹丝不动,他抬眸看向仍跪在那的谢荣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笑:
“谢将军,只要本相活着一日,”
声音轻得像羽毛,意思却重若千钧,
“你谢氏的皇后梦,就永远只能是场梦。”
说罢,他转向纪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陛下说,是也不是?”
这个问题实在是……
纪佑凝视着怀中人——解问雪看似咄咄逼人,可那微微发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他在要一个承诺,一个斩断所有退路的誓言。
解问雪需要他的答案,需要纪佑斩断立谢氏女为后的这条退路,因为解问雪已经退无可退,可是纪佑还有太多太多的选择。
倏忽,纪佑想起昨夜,解问雪也是这样颤抖着问他:陛下悔否?当年前往滇地,居然从阎王手里抢了臣这一条命。
如今,这条命正孤注一掷地向纪佑索要一个答案。
“是。”
纪佑颇有些纵容的意味。
一个字。
解问雪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意,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又像是达成交易的雪妖。
他终于任由纪佑揽着自己转身,总算是不僵持在这了。
第100章 ·捧杀
两仪殿内。
纪佑修长的手指解开雪狐大氅的系带,湿透的狐裘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层层剥开解问雪被雨水浸透的衣衫,如同剥开一株被暴雨摧残的白梅。
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过那具苍白的身躯,在肌肤上留下一片片暧昧的红痕。
“陛下可是要困臣于此?”
解问雪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纪佑的手顿了顿,巾帕悬在半空:“先生何出此言?”
解问雪猛地扯开身上的巾帕,转身背对帝王。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截脊背愈发雪白,像一幅墨色晕染的雪景图。
他微微侧首,露出半张清冷的侧脸,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若执意要将臣囚在这金笼里,那陛下的一生,也注定要被臣困在此处。”
字字如刀,偏执得近乎疯狂。
纪佑望着眼前人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只叹这人骨子里的执拗一点没变。
君王忽然伸手,将那缕湿发拨到一旁,露出解问雪后颈上未消的咬痕。
他俯身,温热的唇贴上那处印记:
“为何要互为囚笼?朕只是希望先生这两日好好休息,朝堂之上,朕不希望先生过劳。”
“自然先生也不必多虑,从前是先生的东西,以后也依然会是先生的。”
解问雪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上,神情恍惚如雾中看花:
“囚笼吗。臣只会这般偏执的法子……若不然,陛下只会离臣越来越远。”
纪佑轻叹一声,转身从鎏金衣架上取下叠放整齐的衣物。
从素白里衣到外袍,帝王修长的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稀世珍宝。
他执起解问雪苍白的手腕,将衣袖一寸寸套进去,指尖不经意划过腕间淡青的血管。
“先生从未试过其他法子,”
纪佑系着衣带,声音低沉,
“怎知就这一种可行?”
解问雪闻言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不必试了,都无用了。”
他抬起手,拒绝了纪佑为他整理袖口,
“实在是不敢劳烦陛下。”
“陛下曾经说过,与臣生死不相负,可到头来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所以也只剩下这一种法子了。”
窗外雨声渐歇,雨过天晴,一缕残阳透过窗棂,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佑忽然俯身,为解问雪系紧腰间玉带,这个动作就像一个虚虚的拥抱。
纪佑的手指轻轻抚过解问雪颈侧未消的红痕,声音低沉:
“那先生想要什么?不如说与朕听听。”
解问雪抬眸,眼中翻涌着偏执的暗潮:“臣要……”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凄艳的笑,
“陛下眼中永远只能看见臣一人。再没有谢家女,没有后宫三千,也没有旁的什么。”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纪佑的衣襟:“或许……只有同赴黄泉时,才能如愿。”
“先生这话不吉利。”
纪佑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近,
“活着也能如此。”
他执起解问雪的手,在腕间落下一吻:
“朕可以下诏,可是朕不忍心将先生困于后宫。”
解问雪摇了摇头,“臣已然是陛下的阶下囚,陛下何苦编这些话来哄?”
“莫要那般想。”
纪佑的拇指摩挲着那截伶仃的腕骨,“好好活着。”
“先生若是想走,何时都可以走,御林军不会拦着,只是为了保护而已。”
解问雪突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仓皇:“那臣现在就要回府。”
他太怕了。
怕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里,怕自己变得更加偏执疯狂,怕终有一日会彻底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纪佑静静注视着他,片刻后,竟点了点头:“好。”
他们之间有太多未解的结,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彼此退让。
君王抬手,为他拢了拢衣襟:“朕送先生回府。”
解问雪微微一怔。
所以,原来不是囚禁?
居然不是囚禁吗?
于是翌日,整个皇城都传遍了。
帝王御驾亲临,三千禁军开道,玄甲列阵如黑云压城。
解相一袭素衣端坐龙辇之上,与君王同乘而归。
御驾所过之处,百姓跪伏,朱紫避让,声势之浩大,堪称本朝罕见。
圣恩浩荡。
——
夜已三更,丞相府的书房内却依然亮着昏黄的烛光。
解问雪伏在紫檀木案前,修长的手指拆开一封封密信。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映得那双眸愈发深邃。
每看完一封,他便将信纸凑近烛焰,火舌瞬间吞噬了纸上的墨迹,灰烬飘落在青玉笔洗中,将清水染成浑浊。
噼里啪啦。
火舌声。
“大人。”
管家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压得极低,“闻侍郎深夜到访,说有要事禀报。”
解问雪这才从案牍中抬起头来。
烛光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宽大的素白袍袖垂落,露出腕间瘦骨嶙峋。
“让他进来。”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闻侍郎快步走入,却在看到满地纸灰时猛地顿住脚步。
“下官参见丞相。”
闻侍郎深深一揖,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
闻侍郎是兵部侍郎,早些年间是江湖人士,后来带着民众缴了匪徒,这才有了功劳,然后受到了解问雪的提携,一路青云直上。
闻侍郎叹了口气:“大人劳累了。”
解问雪不置可否,只是将最后一封密信凑近烛火。
火光照亮了解问雪苍白的脸色,也映出了闻侍郎眼中的忧虑。
“说吧,”
灰烬飘落,解问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闻侍郎急步上前,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焦虑。
他才听到丞相逼宫的消息,吓得饭都吃不下,闻侍郎本就是江湖中人,极其重义。
浓密的络腮胡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丞相大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下官听闻您回府的消息,辗转难眠。陛下此番作为,恐怕是,”他顿了顿,“恐怕是捧杀之计啊!”
解问雪抬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平静的深渊。
闻侍郎猛地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人对下官的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他抬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下官在江湖上还有些门路,只要大人愿意,马上护送大人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必了。”
解问雪轻轻打断,指尖抚过案上堆积的文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苍白得近乎透明,“更何况……”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本相从未想过要逃。”
“不过是生死而已,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若是真的逃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对于解问雪来说,留在纪佑身边固然危险、固然痛苦。
但是他要是真的离开纪佑,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没有任何盼头了。
见劝不动,闻侍郎重重叹了口气,粗犷的面容上写满无奈。
他粗糙的大手探入怀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双手奉上。
“大人,下官早年混迹江湖时,曾救过一条性命。”
他声音低沉,络腮胡随着话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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