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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百家姓随军,镇守边关的,又何止你谢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百家之姓,方成我边境之军,又如何尽数变成你谢氏了?”
纪佑的目光在谢荣峰和解问雪之间观察。
君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忽然开口:
“闻定山何在?”
殿内一片寂静。
解问雪不答。
闻侍郎急忙出列:“启禀陛下,臣弟年前赴凉州治山,按行程……”
他偷眼看了看解问雪,“三日内必抵中京。”
自古新科状元,也不过五品而已,都需要到地方历练,才能回到中央。
“好。”
“待闻定山到京,即刻宣他入宫。”
君王的目光扫过跪地的谢荣峰,又落在解问雪身上,
“若是闻定山当真配得上帅印,自然以能者居之。”
这场朝堂之争,不知不觉已持续了半个时辰。
解问雪看似笔直地立在文官之首,实则眼前早已阵阵发黑。
高热灼烧着他的神智,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滚烫的沙。
冷汗浸透里衣,在素白朝服后心洇出暂时看不出来的痕迹,冬日的朝服自然穿的厚实,若是夏日只怕已经遮掩不住了。
可他依然挺直脊背,如风雪中不肯折腰的白梅。
纪佑的目光第三次扫过解问雪时,终于察觉异样。
他猛然间注意到解问雪垂落的指尖正不受控地轻颤,原本苍白的唇瓣此刻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今日就议到这里。”
纪佑突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丹墀。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朝瞬间寂静:
“退朝,明日再议。”
“解相留下,移步御书房。”
——
御书房内,
沉水香在鎏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烧,青烟如纱,缠绕着满室墨香。
崔妙手提着药箱疾步而来,在朱漆雕花门外顿了顿。
“微臣参见陛下。”
里间传来回应,低沉如远山闷雷:“免礼。”
崔妙手起身,指尖触到三重珠帘。
那些晶莹的琉璃珠子相撞时,发出细雨般的声响。她像拨开云雾般一层层掀开——
御书房内,纪佑端坐在紫檀圈椅中,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好似在光中游动。
而他怀中,解问雪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白梅,无力地倚在君王胸前。
这一幕实在是不必多说,正常的君臣关系当真是半分都没有。
崔妙手呼吸一滞。
只见解问雪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
解问雪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青影,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如同垂死蝴蝶的翅膀。
他几乎是蜷缩的靠在君王的怀里,仿佛那是唯一可以留恋的地方。
医者讲求望闻问切,崔妙手如今实在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倒不是这病的多重,
而是眼前这一幕太过有冲击力了,什么君臣相宜,如今看来当真是……如同传言所说,君王与丞相之间,当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有那么多关系。
事实上,当时满朝文武不过刚刚退朝,纪佑甚至只来得及走到解问雪面前,对方就这样软软的倒了下来。
毫无意识,浑身都是滚烫的。
都烧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来上朝,连个病假都不愿意请。
纪佑又只能这样抱着解问雪,一路快步回到御书房,派庆熙悄悄去请崔院正。
但凡是身居高位者,若是身体抱恙,那是必然不能外传的,若是外传的消息,只能是真掺着假,专门用来搅人耳目。
否则无异于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对方手里。
“过来诊脉。”纪佑沉声。
“是。”
崔妙手连忙上前,指尖搭上解问雪的手腕。
解问雪的脉搏在她指下跳动,急促而微弱,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她微微皱眉,轻轻撑开解问雪的眼皮——那双眼睛此刻涣散无神,眼底布满血丝,如同破碎的琉璃。
“回陛下,”
崔妙手收回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似乎是有些感慨,
“丞相是寒气入体,又兼思虑过重,这才引发高热。”
“况且微臣猜测,丞相这几日并未妥善服药,这病情反反复复,这才一直去不了。”
只是……
崔妙手眉头紧蹙,指尖再次轻搭上解问雪的腕间。
这次她诊得极细,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那脉象在她指下跳动,忽如狂风骤雨,忽如游丝将断,恰似秋千荡在悬崖边,教人胆战心惊。
“陛下,”她收回手,声音沉了几分,“丞相这病……怕是积郁已久。”
崔妙手偷眼瞧去,只见君王搂着丞相的手臂骤然收紧,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蛟龙似要动摇。
“说清楚。”
纪佑的声音很轻,却让崔妙手后背沁出冷汗。
她斟酌着词句:“脉象乍大乍小,如雀啄食,这是七情郁结之兆。加上丞相多年劳心……”
她顿了顿,“恐怕已有癔症先兆。”
“癔症,自古极难治疗,损寿命,伤心智,死于其者也不少。”
话音刚落,怀中的解问雪突然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被噩梦惊扰,困于其中,脱身不得。
纪佑立即收拢臂弯,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鬓角。
“不过陛下放心,用药将补,不至于走到那等地步。”
崔妙手连忙补充,
“当务之急,是先退高热。”
“微臣这就去抓药,用麻黄、桂枝发汗解表,再加柴胡疏肝,一剂下去,好生将养,明日定能退热。”
纪佑抱紧了解问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
崔妙手一走,御书房内霎时寂静下来,唯有铜漏滴答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纪佑低头凝视怀中人,解问雪苍白的面容因高热而泛起薄红,如寒梅染雪,又似暖玉生烟。
丞相呼吸急促,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薄冰。
“先生。”
君王缓缓俯身,额头轻轻贴上解问雪滚烫的肌肤。
那一瞬,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像是要将这份活着的温度刻进骨血里。
“先生……”
叹息声散在寂静的暖阁中,纪佑收拢臂弯,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解问雪单薄的身躯在他臂间轻颤,如风中残烛,又如将融的春雪,仿佛稍一松手,就会消散在指缝之间。
纪佑玄色的龙袍衣袖与解问雪素白的衣袂交叠垂落,在青玉地砖上勾勒出缠绵的影。
一黑一白,一刚一柔,恰似太极两仪,阴阳相生,浑然一体。
君王修长的手指穿过丞相散落的乌发,如同穿过一片夜色。
解问雪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纪佑颈间,那温度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唔……”
怀中人突然无意识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纪佑收拢臂弯,将人更深地嵌入怀抱。
室内,两颗心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配出最隐秘的和弦。
煎药大概一个时辰,崔妙手自然是个中老手,火候把握的正当时,乌黑的药汁在青瓷碗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崔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在喂药前又探了探解问雪的脉象——那脉搏仍如风中残烛,忽急忽缓。
“丞相,冒犯。”
她舀起一勺汤药,刚凑到解问雪唇边,那苍白的唇瓣却紧紧闭着,药汁顺着下颌滑落,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出深色痕迹。
患者不能服药,作为医者自然可以掰开嘴强行灌下去,但是,这个患者乃是当朝丞相,而甚至如今还被抱在君王的怀里。
……就算是在脖子上顶十个脑袋,崔妙手也不可能有胆子按照正常的方法,给强行灌进去。
她还真就有些苦恼,束手无策。
“退下。”
纪佑突然伸手接过药碗。
崔妙手低头规规矩矩退开时,余光瞥见君王仰头含了一大口苦药,而后俯身——
玄色衣袖垂落,遮住了两人交叠的唇。
只见纪佑一手扣住解问雪的后颈,一手稳住药碗,以唇封缄,将药汁一点点渡入对方口中。
“唔——”
昏迷的高热之中,解问雪无意识地挣扎,却被纪佑牢牢禁锢在怀中,不能动弹半分。
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君王滚烫的舌尖撬开解问雪紧闭的牙关,强迫对方咽下每一滴苦涩的药汁。
如此反复十余次,
一碗药终于见底。
纪佑抬头时,唇角还残留着些许药渍。
他拇指抚过解问雪被吮得嫣红的柔软唇瓣,擦去一点水光,声音沙哑:
“药真苦。”
“但,朕与先生同甘共苦。”
此刻,崔妙手早已识趣地退出暖阁,只余满室药香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一个俯首,一个仰承,恍若太极图中那对相生相克的阴阳鱼,永世纠缠。
第102章 ·癔症
药汁饮尽后,纪佑将解问雪裹进貂绒大氅,像包着一捧易碎的雪。
从御书房到两仪殿的路不长,纪佑却走得极稳,生怕惊醒了怀中昏睡的人。
在怀里的解问雪苍白的面容从大氅缝隙间露出,宛如冰雕玉琢的偶人,唯有眼尾一抹病态的嫣红,透出几分生气。
两仪殿。
玄色龙榻上,解问雪静静躺着,像一株被移栽到墨玉盆中的白梅。
纪佑守在榻边,指尖流连过那人滚烫的眉心,直到有臣下觐见,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他自然不可能一直守着,君王自有公务在身,他只能先去御书房处理公务,而后又是批阅奏折。
谁知残烛将尽时,御书房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庆熙几乎是摔进御书房的,官帽歪斜地挂在头上,活像只被惊雷劈中的鹌鹑。
他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闷响:
“陛、陛下!丞……丞相他——!”
太监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好半天才挤出后半句:
“丞相突然犯了癔症,赤着脚就往雪地里跑!奴才们实在是拦都拦不住啊!喊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瞬间,纪佑手中的朱笔“啪”地被硬生生折断。
隆冬深夜,殿外的积雪足有半尺厚。
解问雪那单薄的身子,赤着脚,可能连件外袍都没披!
玄色龙袖扫过御案,奏折如雪片般纷飞落地。
纪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什么天子威严,什么礼仪教诲,他这一瞬间通通都抛之于脑,马上就起身往外跑。
找到解问雪其实并不难,宫人虽然不敢接近解问雪,却一直在后面跟着他。
纪佑踏碎一地雪花,终于在九曲回廊尽头的桥边寻到了那个身影。
纪佑气急攻心,大喊:
“解问雪!你给我站在那!”
只见解问雪赤足立在积雪的桥面上,素白中衣被朔风吹得翻飞如鹤翼。
他脚下三寸便是未冻的寒潭,墨色的湖水吞噬着飘落的雪花,泛起细微的涟漪。
这掉下去,就算不淹死,也得冻死。
更骇人的是——解问雪手中竟倒提着那柄的天子剑!那挂在两仪殿内的天子剑!
正是因为他手里拿着这把剑,所以宫人和侍卫才不敢靠近他,更加不敢制止他。
天子剑,正是象征着天子权柄,犹如君王亲临。
这剑拿了便拿了,倒也不算什么,可是纪佑担心,解问雪的精神状态很明显是极其糟糕的,这剑拿了,只怕解问雪伤了自己。
剑柄在解问雪腕间晃出刺目的光,三尺青锋随着解问雪踉跄的步子,在月下划出森冷银芒。
堂堂天子剑,就这样被拖在地上,在苍白的雪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犹如一道伤疤。
眼看着那白色的单薄的身影,充耳未闻,晃晃悠悠就想往桥侧走,再走两步可就要掉进湖里了!
“解问雪!你给我站住!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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