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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周玉现在不需要得到周有为的在乎,她现在愿意燃烧一切,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只要高坐官位之上的家伙,被狠狠的咬下一口肉来。
她承受过的所有痛苦,流出的所有的血,都要在此刻,得到这帮畜牲的偿还。
周玉拿出来的账本被呈上去,小皇帝自然看不懂,陆长陵翻了翻,然后俯身告诉小皇帝什么。
太后娘娘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却脸色骤变,她狠毒的目光猛地看向录玉奴。
江淮舟当然不可能把录玉奴牵扯进来——所以他把录玉奴拿出来的账本直接给了周玉,都算作是周玉拿出来的。
可惜,太后娘娘实在是太了解这份账本了,稍微一猜就可以猜到,到底是谁誊抄的这抄本,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资格,结果简直不言而喻。
录玉奴依旧坐在那,抬起手来支着下巴,没有分给旁人半点目光,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只是看着江淮舟。
不论成,
不论败。
若是他当真难逃此劫。
他只想多看一眼江淮舟。
殿中金砖映着光,将江淮舟笔直的背影拉得极长。
他双膝触地,却不曾弯折脊梁半分,世子礼服的玄色云纹广袖垂落两侧。
斜飞入鬓的剑眉下,一双多情眸亮得惊人,似淬了火,薄唇紧抿成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
束发的玉冠微微倾斜,几缕散发垂在颈侧,反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
那身本该彰显贵气的世子朝服,此刻竟被他穿出了战袍般的肃杀。
看到这满堂官员的面如土色,江淮舟甚至勾起唇角。
这个笑容让他俊美的面容陡然鲜活起来,像出鞘的宝剑映了寒阳——
三分少年意气,七分武者锋芒。
满朝朱紫尽折腰,江都的傲骨,从来不在爵位,这朝堂一跪也能跪出顶天立地的气魄。
江淮舟振袖上前:“陛下明鉴。”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 “此账册所载,乃太后娘娘与崔、王、周三大家族,十年来卖官鬻爵、妄为贪墨的铁证。”
“天启十三年,太后母家周氏,以修缮慈宁宫之名,虚报白银八十万两,附工部侍郎崔明手书批条。”
“天启十五年,王崇文次子王琰,以荫监入仕,实付银十五万两,附吏部任命文书抄本。”
“天启十七年,周步经手科举舞弊,售卖举人功名,附中举者亲笔供词。”
墨迹犹新。
满殿死寂中,江淮舟突然转向面如土色的王崇文:
“王大人可知,为何周府老仆死前要写'玉'字?”
他冷笑一声:“因那老仆猜到是你想杀他,本来写的是王字,却被你派去的人添一点成为玉字。”
“看来,本是以此来转移矛头,转移视线。”
“可惜啊,你们万万没有料到,那老仆居然收养了玉姑娘,又把账本交给了她。”
江淮舟知道,他们现在掀翻的,是整个王朝最肮脏的交易。
由权力的最高层主导的,完全藐视任何公道的贪墨行为。
今天这一场赌,只能赌赢,不能输。
如果这时候拿不下太后娘娘,一定会把录玉奴一起牵扯进来。
江淮舟宁愿自己锋利一点,承受更多的压力、舆论、风险,也必须擒贼先擒王,否则简直后患无穷。
江淮舟跪在地上,抱拳道:“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下旨捉拿!”
小皇帝陆平风悄悄攥紧了龙袍袖口。
十岁的孩童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双脚还够不着地,悬空的锦靴不安地轻晃着。
他偷偷瞟向太后——那位总是戴着华丽护甲的妇人正死死攥着凤椅扶手,指节泛白。
那是他名义上的母后。
可当小皇帝转头看向丹墀下的陆长陵时,摄政王却对他轻轻点头。
玄色蟒袍上的金线蟠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就像上个月教他骑射时,那个在马背上护着他的坚实臂膀。
“陛、陛下…”司礼监随堂太监捧着凑过来,声音发颤。
小皇帝突然想起昨日在御花园,陆长陵蹲下身替他系紧蹴鞠靴带时说的话:
“陛下要记住,真正的龙椅,不在殿堂之内,而是天下人的民心,是非对错,自有衡量公道。”
小皇帝其实真的不是很懂。
但是,他选择相信陆长陵。
“朕,”
稚嫩的嗓音在殿中格外清晰,小皇帝突然起身,”朕准了!”
珠帘轰然晃动,太后猛地站起,九凤金钗撞得叮当作响。
“你敢!”
小皇帝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龙椅上弹起来,“哒哒哒”几步就窜到了陆长陵身后。
小手死死揪住玄色蟒袍的广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躲一下躲一下!太后眼神好可怕!
陆长陵身形微动,蟒袍垂落的阴影将小皇帝严严实实笼住。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吐出两个字:“御林军听令,拿下。”
殿门轰然洞开。
鎏金门槛外,黑压压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
铁甲碰撞声惊飞了殿外梧桐上的栖鸟,长戟映着朝阳,在青砖地上投下森冷的光影。
江淮舟拂袖起身的动作行云流水,世子礼服上的云纹在光中流转。
他朝珠帘方向拱手一笑,眉眼弯出个漂亮的弧度:“太后娘娘——”
”得罪了。”
刹那间——
两名御林军按住周有为花白的头颅,将这位阁老的脸重重磕在青砖上;
四杆长戟交叉架住王崇文的脖颈,割断了那根崭新的孔雀补服系带;
而珠帘被暴力扯落的脆响中,太后凤冠上的东珠滚落满地,像一场骤然而至的冰雹。
小皇帝从陆长陵袖缝里偷看,新朝的朝阳正穿透云层,照亮了小皇帝的眼睛。
“住手!” 太后的九凤金钗斜坠在散乱的鬓边。
她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撕破的凤袍上:
“金甲卫何在!”
殿角鎏金柱后,十二名金甲侍卫的佩刀同时出鞘三寸——却在下一刻齐齐僵住。
录玉奴缓缓起身,朱红蟒袍扫过满地狼藉。
他指尖把玩金令:“我看谁敢动。”
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金甲卫的刀鞘重新归位。
太后突然尖笑起来:“好个没根的贱奴!”
“当年若不是本宫替你隐瞒,你欺上瞒下,你这等心狠手辣的奴才,早就下十八层地狱了…”
“娘娘错了。”
录玉奴突然走过去,俯身,带着泪痣的脸在太后瞳孔中放大,
“娘娘与奴才半斤八两,若是死了,恐怕都会下地狱,谁也不用急。”
太后冷笑:
“你个阉人,爬完老皇帝的龙床就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与本宫平起平坐了吗,让本宫来猜猜,你这次又是爬了…”
“啪!”
一记耳光响彻金殿。
太后偏着头,唇角渗出血丝,凤冠上的累丝金凤应声而落,砸在地上,发出败的声响。
录玉奴甩了甩震麻的手腕,朱红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鞭痕。
“太后娘娘,奴才劝您省些力气,”
他凑在太后耳边轻语,声音温柔得像情话,
“您生来就是贵人,从未体会过诏狱三百五十一种酷刑,如果您再乱说话,或许……真的可以尝试一下。”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铠甲碰撞声。
新调来的御林军统领正在宣读诏书,小皇帝也被陆长陵带出来,在说什么,软糯的嗓音偶尔夹杂几个威严的词汇。
转身,录玉奴的背影决绝如断刃。
满地狼藉影子在他脚下迸溅,像一场迟来了许多年的雪崩。
他与江淮舟当年十三岁认识,十六岁分别,离京七年,两人二十三岁中京重逢。
他走过匍匐的群臣——
那些曾骂他“阉奴”的嘴脸正贴着冰冷金砖;
他踏过倾翻的御案——
太后最爱的翡翠茶盏在靴底碎成齑粉;
最后一步迈过断裂的珠帘,
东海明珠的投影在他脸上割出细碎光痕。
十步之外,江淮舟正站在倾泻的天光里。
世子朝服上的银线云纹被朝阳点燃,整个人如出鞘的青锋般笔直。
“心肝。”
江淮舟忽然压低声音,“过来,到我这来…”
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像两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从深渊到光明的十步,他走了整整七年。
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人始终站在光里,为他留了位置。
第21章 ·浮沉
中京风云。
权势更迭。
金殿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后,整个中京的权势版图骤然倾覆。
太后一党的那些官员府邸前,昔日车马如龙的盛况转瞬凋零——
朱门紧闭,门楣上御赐的“清正廉明”匾额被金甲卫当街劈碎,碎木溅落在积水中。
门口,那对鎏金铜狮眼睛上蒙着的红绸还未摘下,就被查封的衙役泼了满脸朱漆。
而江淮舟别院的偏门外,却在天未亮时就排起了长队,藏着无数双精明的眼睛。
李氏献上玉雕《寒江图》,苏家抬来十二扇紫檀屏风,每扇夹层都填着万两银票,却半个字不提……
而这些,江淮舟还是隔天才知道的,毕竟他一直都住在督公府,又不太去别院。
听说别院的门槛都快被踏碎了,他这才回去看了一眼。
别院。
江淮舟倚在花厅的软枕上,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有几瓣飘进来,落在他随手扔在地上的礼单上——那都是今晨拒收的“一点心意”。
“世子爷好狠的心。”
录玉奴从描金屏风后转出,朱红蟒袍的下摆扫过青玉砖,带起一阵暗香。
他俯身时,腰间带垂的金铃轻响,衬得那截腰身愈发纤细如柳,连门外满庭盛放的海棠都黯然失色。
“旁人送礼,拒了也就罢了。可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录玉奴似笑非笑,拿起桌上的名帖“啪”地甩在江淮舟膝头,
“世子爷竟连看都不看,惹得人家哭着回去,倒像是我拦了你的姻缘。”
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上面的人,各种手段自然是层出不穷的,小到金银珠宝,大到田地房宅,甚至还有各色各样的美人。
这两日,江淮舟倒是不在乎,通通都原路退了回去,但是录玉奴却看了几眼那些美人。
录玉奴以前都不觉得自己小肚鸡肠、心肠狭隘,可到了此时此刻,才当真是心有酸意,如同打翻了一坛陈醋。
连说话都带着酸。
江淮舟忽然探手攥住他腰间玉带。
玄色世子服与朱红蟒袍纠缠在一处,金线绣的螭纹正巧咬住蟒袍上的云雷纹。
他手上使了巧劲,录玉奴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膝头。
“心肝才是真狠心。”
江淮舟鼻尖蹭过他眼下那颗小痣,“明知我眼里除了某个没良心的心肝——”
手掌顺着腰线滑到脊背,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凸起的蝴蝶骨,
他说,“再容不下旁人。”
世子爷惯能倒打一耙,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录玉奴猛地一颤。
他今日未戴司礼监的梁冠,散下的青丝被江淮舟指尖缠绕,正要发作,忽觉耳垂一热,竟是那无赖含住了他的耳朵。
咬得十分用力,带一点惩罚的意味,录玉奴猛的皱眉,几乎要痛呼。
“松口!”
他扬手要推,腕子却被扣住按在案几上。
满桌礼单哗啦啦散落。
这世上最毒的蛇,终究被最无赖的猎手叼住了七寸。
“不放。”
江淮舟咬着他耳垂含糊道。
晨光斜穿过雕花窗棂,在录玉奴脸上割出斑驳的金痕。
他本就生得极艳——
此刻眼尾飞红含怒,水光潋滟的眸子亮色十足,那颗泪痣更似滴墨坠在雪宣上,艳得惊心动魄。
散落的青丝有几缕黏在微湿的耳边,方才被蹂躏过的耳垂艳得像是涂了西域进贡的胭脂。
案几上的宣纸散落一地。
“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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