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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江都王世子疾恶如仇,理应和司礼监水火不容,却没想到短短几日竟然阴差阳错的和司礼监掌印交好。
准确的来说,李尚书好像失算了,他或许应该更早一点出手,拉拢江都王势力。
如今中京小皇帝还无法执政,争权夺利无比的激烈,江都王虽然久居中京外,但是北边的势力几乎以江都王为首,鲜少有不听江都王指挥的。
拉拢江都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拉拢江都王府的下一任继承人江淮舟。
江淮舟自然听自家老爹说过,江都王和当朝李相确实从前有几分同窗情谊,只不过后来已然逐渐生分了。
上一辈人的事,江淮舟不太想管。
他朝着李尚书举杯,笑了笑,看似认真实则非常敷衍的说:“若是有缘,下次一定。”
曲水之畔,酒过三巡。
那群素来清高的书生们正借着酒兴吟诗作赋,忽见一 白衣书生踉跄起身,手中春桃酒洒了半盏在青玉案上。
他面色酡红,双目却亮得骇人,举杯高声道:
“朝野昏昏日月暗,
权宦当道乱朝纲。
奸佞得志气焰张,
何时能扫此豺狼!”
声音如裂帛,惊得满座鸦雀无声。
“常易兄,你醉了!”身旁同僚慌忙拉扯他的衣袖,声音发颤。
那书生却猛地甩开,拍案大笑:
“哈哈哈!尔等惧他?不过一介阉人,也配坐在这'雅'字首座?”
酒气混着唾沫星子飞溅,“我辈读书人…”
话音未落,忽觉脊背一寒。
录玉奴缓缓抬手,两名金甲卫如鬼魅般现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书生肩头,将他重重按跪在地。
“放肆!”书生挣扎怒吼,“尔等阉党走狗!”
周围同僚如避蛇蝎般退开,有人不慎打翻酒盏,有人慌乱摆手,生怕被迁怒,满脸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意思:
“督公赎罪啊!那人失态,与我等无关!”
却见录玉奴已起身,朱红蟒袍逶迤过青玉地面,宛如一道血痕。
他走到书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骂啊。”
声音轻却讽,“怎么不继续了?”
书生抬头,正对上那张妖异面容——
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一颗泪痣红得惊心。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漆黑瞳仁里凝着终年不化的冰,此刻正带着几分玩味讥诮,冷冷地锁在他身上。
那书生吓得一激灵。
万籁俱寂,满座文人面如土色,方才起哄的几个早已瘫软在地。
“怕了?”录玉奴忽然轻笑,“方才骂'豺狼'时的胆量呢?”
书生浑身发抖,酒意早已化作冷汗涔涔。
他这才看清,那朱红蟒袍上绣着的并非寻常云纹,而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蟒,正对着他吐出信子。
“带下去。” 录玉奴漫不经心地掸了掸朱红蟒袖,金线云纹在阳光下流转如血。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当真只是吩咐下人带醉汉去醒酒。
可跪在地上的白衣书生却瞬间面如死灰——谁人不知司礼监的“醒酒”,是要用烙铁烫醒的!
“督公饶命!学生酒后失言…”
书生吓得要死,疯狂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很快洇开一片血渍,
“学生愿罚俸、愿…求督公开恩啊!”
录玉奴垂眸冷笑,那颗泪痣在阴影中红得妖异,衬得唇畔弧度愈发森寒。
一片死寂,无人敢吱声。
“督公。”
江淮舟突然起身,玄色锦袍上的螭纹随步伐游动。
他行至录玉奴身侧,状似恭敬地拱手:“如此犯上,光是醒酒岂不太轻?”
四目相对间,录玉奴眯起狐狸眼:“哦?”
“文人好文斗,不若督公交于我处置,”
世子爷转身看向瑟瑟发抖的书生,笑得人畜无害,
“自然叫他口服又心服。”
江淮舟看了看万海吟。
万海吟即刻从身后走上来。
女子一袭月白劲装,腰间长剑缠着猩红剑穗,行走时英姿飒爽。她抱拳一礼,杏眼中锋芒毕露。
江淮舟笑了笑:“既然是文人,那便对诗。”
录玉奴无可无不可,倒是坐回了位子上。
江淮舟紧随其后。
“多、多谢世子爷开恩!”
书生喜极,对着江淮舟连连叩首。
可当他抬头看清对手,顿时僵住:“这?”
书生喉结滚动,不可思议,“女子?女子也能作诗吗…”
自古读书人,就是看不起女子与小人,而阉党一派,自然列入小人之列。
如今要这书生举人与万海吟比诗,算是下了他的面子。
若是输了,那真是教这书生无地自容。
万海吟白衣翩然,背上的双剑却泛着冷光,她突然拔剑。
“铮——”
清越剑鸣惊飞檐下雀鸟。
她剑尖挑起案上一盏春桃酒,琥珀琼浆顺着寒刃流成一线:“对诗先饮酒,常举人,请。”
——
雅字首座。
“督公,真将他押入牢狱,也只能叫他口服,不能叫他心服。”
江淮舟手中泥金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墨竹随风轻颤,恰似他眼底流转的暗芒。
他侧身靠近录玉奴,玄色锦袍与朱红蟒袖在案几遮掩下悄然相触。
“听世子爷这么说…”
录玉奴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刮出细微声响,
“原来是要为我撑腰?”
狐狸眼尾微微上挑,那颗泪痣在日影里红得惊心。
江淮舟但笑不语。
那边却已然开始比诗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万海吟收了剑,剑穗子随着女子清越的吟诵声轻轻晃动:
“笑讥阉竖无男骨,
厌见蛾眉有凤翎。
莫道书生多傲气,
论功不及一刀曹。 ”
曲水畔的桃花簌簌飘落,万海吟按剑而立,素白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想到开头就被骂了一顿,书生皱眉,脸上的酒气更浓了,他说:
“男儿事业女子远,
勿使须眉笑不群。
插足其间非自量,
安守闺房绣鸳鸯。”
上面正斗得热闹,下面却半点不敢吱声,那个书生倒是喝了些酒,酒量如此之差,完全喝醉了。
可下面大部分人都还清醒着呢,桃酒才多少的度数,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
如今这座上,司礼监掌印录玉奴坐镇此间,司礼监的名声众所周知,胆敢冒犯,那结果就是扒皮抽筋了。
在求生的本能面前,大家都安静的很。
听到书生的这首诗,万海吟冷淡的眉目之间,露出几分桀骜来,朗声吟道:
“酒冷桃香闲日月,
谁知塞北血横流?
我笑书生无一用,
笔锋绵软不封喉。”
又被这般当众作诗骂,书生咬牙:“女子之见!边关大事自有将士操心…”
“将士?”
万海吟轻嗤,
“去年腊月,北境风霜正寒,冻死的将士也不在少数——你恐怕正在这园子里品评赏雪雅趣吧?”
满座哗然。
当万海吟的诗打碎那些锦绣诗篇时,满座才惊觉——最锋利的从来不是笔墨,而是见过血的眼睛,那是北境的风沙和烈日。
书生憋红了脸:“你…!”
万海吟见书生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什么,又道:
“儒冠自古矜名节,
却把娥眉作等闲。
千载腐儒空议论,
不如红玉破金山。”
那书生自然是有些才气在身的,若无才气,更没有傲的底气,但偏偏遇上了万海吟。
万海吟和万山戚乃是江淮舟的母亲万贞王妃收养的乞儿。
万贞王妃乃是江湖医女出身,自小游历江湖、行医救人,后来救了战场上的江都王,这才成了一段佳话。
在万贞王妃的教导下,万海吟自小作诗习武,文武双全;万山戚善武善医,不动如山,是江都王府为江淮舟准备的两把刀。
万海吟虽是女子,却文气非凡,心细如发,极其受到万贞王妃的重用。
是几步成诗也不在话下。
诗句行文不过是皮,最重要的是诗中之骨,空有皮没有骨,是支不起来的。
“啪、啪、啪。”
三声击掌在曲水畔清脆响起。
“实在是好诗。”
录玉奴唇角噙着笑,眼尾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动,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点朱砂。
显然是十分满意。
“督公瞧——”江淮舟斜倚案几,玄色锦袍上的螭纹随动作游动,
“这不比诏狱的烙铁更叫人刻骨铭心?”
那书生早已汗流浃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当丢尽了此生最大的脸面。
录玉奴忽的轻笑出声。
他抬手掩唇,朱红蟒袖滑落半截:“世子爷这般用心,”
声音渐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气音:“今晚再好好谢世子爷。”
那边,李尚书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斗诗,他心里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退一万步来说,他是真不知道录玉奴今天会过来。
文人墨客向来看不起阉党之流,众所周知,所以这蟠桃宴从来都不邀请阉党。
这下好了,今天两方碰上了,必然是水火不容的。
谁知道,这今年来的举人里面,还有个愣头青。
硬是做了个出头鸟。
若是世子爷这侍者赢了倒也罢了,若是输了,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还好赢了,把录玉奴哄高兴了,不就少些人倒霉嘛!
李尚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心里想着:今天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但很可惜,偏偏不想要什么,就会来什么。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不远处的一队倒酒的家丁,突然爆起,从腰中抽出软刀来,直直地攻向席间,
见人就砍,但最终目的还是攻击录玉奴。
青瓷酒壶“啪”地炸裂,十二道寒光从碎片中迸射而出——竟是淬了毒的柳叶刀!
“有刺客!”
最先反应的是万海吟。
她双剑出鞘的刹那,剑穗炸响。
那一群伪装成家丁的刺客,一部分人涌到了台上,柿子专挑软的捏,看着那刀尖就要劈到书生。
万海吟一记回身踢,将偷袭那倒霉书生的家丁踹飞三丈远,那人撞断“雅”字曲水的金槽,血混着酒液溅在青玉砖上,滋啦作响。
“世子小心!”
万山戚鬼魅般闪至江淮舟左侧。
这个平日沉默的侍卫此刻眼如鹰隼,“铮”地缠住两柄袭来的飞刀,腕部一抖,暗器竟原路射回,正中两名刺客咽喉。
江淮舟的折扇在掌心旋出残影。
扇骨格开三枚毒镖时,右手已揽住录玉奴的腰身将人带离险境。
“心肝别怕。”
世子爷调笑的话音未落,折扇突然裂作十二片锋刃。
扇面金丝竟暗藏机关,瞬间织成天罗地网,将五步内的暗器尽数绞碎。
金丝映出他森冷的眉眼,江淮舟看向李尚书:
“李大人这酒宴当真别致。”
却见,
李尚书瘫坐在倾翻的案几后,心里大骂倒霉,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真的不是他安排的!
真是犹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李尚书这辈子还没这么近的见过呢。
最可怕的是那对侍者——万海吟双剑舞成雪轮,所过之处刺客如刈麦般倒下;万山戚更是鬼魅般穿梭,每道剑光必溅起一蓬血花。
“留活口!”
万山戚的刀突然钉住最后一名刺客的衣领。
那人咬破毒囊的瞬间,飞身赶来的万海吟的剑已挑碎其下颌。
她猛的发力,悍然踩着刺客脊梁俯身:“说,谁指使?”
满园狼藉中,那被救的书生瘫在桃树下,□□早已湿透。
他看见万海吟染血的剑压着刺客喉咙,也看见江淮舟站在三步外,世子爷玄色衣袍上沾着刺客的血,正顺着螭纹金线往下淌。
赶过来的金甲卫已然擒杀所有的刺客。
论文斗,书生不及万海吟,论武,书生甚至被万海吟救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巾帼自不让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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