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舟的掌心温热,稳稳地托着录玉奴微凉的脸,不容他再躲闪。
他目光灼灼,如炬火般穿透夜色,“你担忧的那些,对我来说——”
顿了顿,他继续说:“与你相比,是可以克服的。”
录玉奴的指尖无意识地抓紧江淮舟地衣服,把锦衣攥的皱巴巴的,江淮舟却一直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透过掌心传来,有力而滚烫。
“既然我做了决定,就会负责到底,有得有失,我不后悔。”
江淮舟的声音沉如磐石,
“人生或难或易,都是天命。”
然后,江淮舟忽然倾身,额头抵上录玉奴的,呼吸交错间,他轻声道:
“我遇到了你,就已然是命中注定。”
“这缘分不可断。”
江淮舟垂眸,衬得那双凤眸如星辰。
“更何况,我并不认为前路是死局,我也并不认为,前方当真是有什么难处是我做不得的。”
此番言语之间,锋芒毕露,有将重重困局都化作掌中棋的从容。
他忽然揽着录玉奴转向亭外,广袖一挥指向皇城方向。
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月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他的声音却斩开这沉沉夜色:
“这王城犹如囚笼,我既然会带你走,自然会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江淮舟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搂得更紧,胸膛相贴时,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
“我说过,我会珍惜你,爱护你,尽我所能,将你视若珍宝。”
“斐之,跟我走吧,远走高飞,离开这。”
当江淮舟眼底映出整座皇城的倒影时,录玉奴终于看清——这个说要带他走的人,眼里坚定的不像话。
第25章 ·江都
春末的风掠过皇城檐角,惊起一串铜铃清响。
江淮舟推门而入司礼监,月牙色锦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螭纹在朝阳下泛着幽光——这是江都王府玄衣卫的调令,执此符者,可号令三千铁骑。
“心肝。”
他找到录玉奴之后,将虎符拍在录玉奴掌心。
江淮舟这个人,说到自然会做到。
“从今日起,江都玄衣卫分你一半。”
他拇指摩挲过对方雪色的腕间,
“近几日,我助你料理司礼监交接事宜。”
录玉奴垂眸,心里倒是真没想到江淮舟是认真的,朱红蟒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虎符边缘的齿痕硌在掌心,带着江淮舟残留的体温。
既然万事清楚,那就不必犹豫。
往日不可追。
既然要走,那要做的事情就有很多。
金甲卫的兵权上交,司礼监的排阵布局,所有关系的斩断,要处理的好,也要处理的快,要无后顾之忧,方可金蝉脱壳。
时至夏初,
夜闷热得反常,督公府的火光映红了半座皇城。
焦黑的横梁砸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金甲卫从废墟里拖出一具蜷缩的焦尸,腰间司礼监的玉带扣已熔成扭曲的一团。
火光冲天的那一刻,996的任务完成了,小仓鼠屁颠屁颠地跑路离开。
“督公……殁了?”
小皇帝攥着奏报的手指微微发颤,澄澈的眼里映着纸上的墨迹。
陆长陵立在珠帘旁,玄色蟒袍上的金线蟠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陛下,生死有命。”他温声劝道,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奏折上“尸骨难辨”四字,
“不如追封罢。”
小皇帝眨了眨眼,懵懂地点点头。
殿外槐花被风吹落,有几瓣飘进朱砂印泥里,被玉玺压成淡红的痕迹。
“还有一事。”
陆长陵忽然从袖中取出太学名册,
“周氏女已破格录取,文章做得极好。”
他指着某个被朱笔圈起的名字,
“不若此后专设女子名额?”
“专设?”
小皇帝歪着头,冠冕上的玉藻簌簌晃动,他年纪虽小,可也记得当日在金殿之上的周玉和万海吟,自觉实在出彩。
于是小皇帝点点头:“准。”
陆长陵唇角微扬,目光掠过殿外——三百车新稻正停在广场,沉甸甸的谷穗压得车辕吱呀作响。
这是江淮舟差人连夜运来的,说是寻得的异种,穗长粒饱,一亩能抵寻常三亩之数。
也不知他怎么闲的,居然有这种功夫。
陆长陵自然不知道,这是江淮舟用系统的积分去商场里面兑换了——花光了他所有的积分。
在离开中京之前,江淮舟把能做的都做了。
“陛下。”
陆长陵忽然蹲下身,与小皇帝平视,
“臣派人在御苑辟了块御田,这些稻种,”他从怀中掏出个锦囊,倒出几粒谷子,
“陛下亲自照看可好?”
小皇帝的眼睛倏地亮了。
天呐,每天都是上课上朝,两点一线,现在能够种稻子玩,小皇帝当然高兴——
自此,显德的史书记载:
显德五年夏,帝亲耕御田,新稻亩产倍增。
同年,太学首开女科,取才女十二人。
而民间流传更广的,是往后稻浪千重,如有神助,天怜百姓黎民。
三日之后。
江淮舟带着沈斐之抵达了江南。
江都王在北境赫赫有名,不过江都王妃,万贞,是江南的祖籍,一手医术,名气非凡。
江都王卸下北境大元帅的职务之后,就在江南养老了,平常也就一年去北境巡查个几个月,若是没有大仗,倒是舒坦。
北境风霜雨雪的,漫天黄沙,实在是不适合养老。
江南风水好,风景好,养山养水养人。
青石码头泊着几叶扁舟,晨起时总能见着渔娘唱着菱歌,惊起一串掠水的白鹭。
一白衣公子斜倚在画舫栏杆边,趁着船过水波,硬是拔了朵莲花,指尖捻着朵并蒂莲。
忽有清风拂过,掀起对面青衣客的帷帽——
墨翡簪,玉白的脸,朱砂痣,狐狸眼里噙着熟悉的笑意。
只是那双手再不必鲜血淋漓,此刻正稳稳握着《显德纪事》的最新卷册。
“世子爷,这江南可真是好风光。”
沈斐之从书卷之中抬头,屈指弹了弹他手中的莲茎,惊起两只交颈的鸳鸯。
当日火光冲天,烈火焚尽所有枷锁。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录玉奴,录玉奴已经死在中京的那场大火之中。
而,
沈斐之重新在这世上活了过来。
司礼监一切全部交给了青溪,而金甲卫上交摄政王,从此,中京琐事皆与他们无关。
江淮舟又派人把沈家的坟迁到了江南,这儿不仅风光好,风水更是好。
江都王府坐落于江南水乡最灵秀处,白墙黛瓦在潋滟水光中倒映如画。
西角门的粉墙边栽着数十株垂丝海棠,花开时节如云似霞。
江淮舟幼时最爱在此偷偷摘花,带给万贞王妃。
江淮舟带着沈斐之踏入王府朱漆大门时,惊飞了檐下一对正在筑巢的燕子。
沈斐之一袭青衣被夏风吹得翻飞。
他向来苍白的脸此刻被江淮舟养出来了几分血色,连眼尾那颗泪痣都鲜亮了几分。
沈斐之心里紧张,说不担心是假的。
在前方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诘问吗?
“怕什么?”
江淮舟悄悄伸手,用袖子遮掩住他们拉在一起的手,玄色锦袍上的螭纹擦过对方腰间玉佩,
“父亲母亲都知道你,我已经写过信知会他们了。”
穿过二门时,沈斐之的指尖悄悄组胺进江淮舟袖口。
回廊两侧的花开得正盛,垂落的花穗扫过沈斐之紧绷的脊背,像无数窥探的眼睛。
“世子爷。”
万海吟比他们先到王府,此刻突然从假山后转出,看到江淮舟他们,脸上一喜。
她今日难得着了裙装,杏色裙裾却仍配着长剑:
“王爷王妃在松鹤堂备了君山银针。”
这是江都王府待贵客的礼数。
沈斐之呼吸一滞,越临近见面越觉得担忧,江淮舟却已笑着踏上院子里面的九曲桥。
桥下锦鲤闻声聚拢,其中一尾通体金红的突然跃出水面。
“瞧,连鱼都喜欢你。”
江淮舟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转过影壁的刹那,松风裹着药香扑面而来。
万贞王妃端坐茶席左侧,素手执壶的动作仍带着医者特有的精准。
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响铃簪,杏色裙裾下隐约露出青缎医鞋。
右侧的江都王如山岳峙,玄铁护腕搁在案头。
江淮舟生得多情又俊秀,五官眉眼更偏向于江都王,但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更像是万贞王妃。
“拜见父亲母亲。”
江淮舟和沈斐之一起下跪行礼。
“拜见伯父伯母。”
沈斐之道。
万贞王妃慈眉善目,年近四十五,却也依旧漂亮,她身上没什么金银饰品,只有手腕上一个翠色的玉镯。
见到江淮舟和沈斐之,万贞王妃连忙起身,扶起沈斐之,满眼都是怜爱:
“好孩子,好孩子,一路走来辛苦了。”
江都王则努了努嘴,低声说:
“他们一路上游山玩水,哪里辛苦,我前些日子可是刚从军营赶回来,觉都没得睡。”
万贞王妃怒瞪了一眼江都王,江都王只能老老实实的闭嘴了。
看得出来,江都王与王妃之间感情很好,江都王娶了万贞王妃之后再也没有纳妾,也是被江南所称道的伉俪情深。
江淮舟也不用人扶,自个就站了起来,挂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父亲哪里的话,我们一路上可是紧赶慢赶,就想早点见到父亲母亲。”
万贞王妃拉住沈斐之的手,笑着看了一眼江淮舟:
“也就你能说会道罢了,可不要欺负小斐。”
沈斐之被万贞王妃拉着手,整个人就像僵直的一颗小白杨一样,愣是动都不敢动。
他不是没有见过大世面,但是任谁放到这个场景下,都会觉得浑身僵硬。
不知道江淮舟写信和江都王与万贞王妃说了什么,沈斐之似乎很容易就被江都王府接纳了。
——这和他预想中完全不同。
万贞王妃一直拉着沈斐之的手,她打量沈斐之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孩子太瘦了,一定吃了许多的苦。
像是一株沉郁的莲花。
那日,万贞王妃从医棚里回来,就收到了江淮舟的书信,即刻拉着江都王一起看信。
父母大人尊前:
孩儿淮舟谨禀,恭请福安。
久疏定省,实愧人子之责;然每忆庭训,未尝敢忘。今修此笺,非独问安,亦有所陈,伏惟垂鉴。
忆昔弱冠之年,初至中京,得遇沈氏子斐之。其人温润如玉,才德兼修,与儿倾盖如故,相知甚笃。
然世事多乖,聚散无常,别后七载,音问两绝。
儿尝以为此生缘尽,岂料天意冥冥,竟使重逢,再遇斐之,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知七载相思,非独儿心;斐之亦谓:“虽隔山海,此情未移。”
父母素训儿以“情之所钟,不可轻负”。
儿幼承教诲,深铭五内。今既遇斐之,两心相印,儿不愿负此良缘,亦不愿欺瞒双亲。
故决意携斐之归省,谒于堂前。斐之虽非闺秀,然其品性高洁,志虑忠纯,与儿相携,必能克尽孝道,以奉亲欢。
儿知此事或骇听闻,然情发乎衷,实难自抑。
倘蒙慈鉴,儿与斐之,感戴无极;若暂未允,儿亦当徐徐图之,必不令二老忧心。
舟楫已备,不日将启程归江都。临书惶惶,不知所云,惟愿父母安康。
——淮舟再拜。
一开始,收到信的时候,江都王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还是万贞王妃见多识广,好说歹说才安抚下来,开导了好一番。
断袖之事,为世人所不耻。
但万贞王妃自有考量。
他们江都王府势大,若惹有忌惮也是家常便饭。
江淮舟是江都王唯一的儿子,整个江都王府都压在他身上。
若是与王公贵女联姻,只怕惹来上面压制。
如今江淮舟自称是断袖,说不定也是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这些年,江都王府的势力也是万贞王妃在打理,她并不难知道,自己的儿子进入中京之后到底是与谁交好,又到底是心仪谁——司礼监掌印录玉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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