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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兮是一把杀剑,出鞘时,必当饮尽妖魔血。
可如今……
他垂眸看向枕边那碗,从第一日送来,却始终未动的灵药。
这几日来,那魔君虽言语轻佻,却实实在在地为他布阵挡下幽都阴煞。
沈御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鞘,大拇指抵住剑柄。
——杀,还是不杀?
最终他闭了闭眼,将碎骨兮收回鞘中。
只此一次。
便不动手。
若是下次再碰到薛妄魔君,沈御必然与其一战,该杀就杀。
思及此处,沈御闭目凝神,神识沉入识海之中。
——
他的识海本是一片无垠雪原,天穹高远,寒风凛冽,万里冰封。
霜雪覆盖的山峦起伏如剑,映着冷冽的寒光,正是他无情剑道的显化——纯粹、冰冷、不染纤尘。
然而此刻,在这片终年不化的极寒之境中央,却突兀地蹲着一团毛茸茸的焦黄色身影。
一只圆滚滚的小仓鼠。
它正捧着一颗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松果,蹲在雪地里咔咔地啃着,黑豆般的眼睛亮晶晶的,胡须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察觉到沈御神识的靠近,小仓鼠猛地抬头,两颊还鼓鼓囊囊地塞着果仁。
[宿主,]它突然口吐人言,[你终于发现我了!]
沈御:……?
他的神识凝成虚影,白衣胜雪,站在仓鼠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
碎骨兮剑的虚影在手中若隐若现,寒意更甚。
沈御的识海内,风雪呼啸。
小仓鼠缩成一团毛球,爪子抱着自己的肚子,黑豆般的眼睛泪汪汪的:
[呜呜呜,这里好冷呜呜……]
它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呼出一小团白气,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
沈御的神识虚影负手而立,眸若寒星,声音比周遭的风雪更冷:“你是什么东西?为何能入我识海?”
小仓鼠被这寒意冻得直打哆嗦,小爪子"啪嗒啪嗒"踩着雪地:[宿、宿主……]
它吸了吸鼻子,[你可以把我当成是天道的一部分……]
说话间,一片雪花落在它鼻尖,惹得它打了个喷嚏,[阿嚏!我是来帮你的!]
沈御眸光微凝,神识细细扫过眼前这只略显可爱的小仓鼠。
那看似柔软的绒毛之下,竟隐隐流淌着一缕纯粹的天道气息——缥缈、浩瀚,与这方天地法则同源,却又超脱于万物之外。
沈御自幼便知自己适合剑道。
三岁那年,沈御握住了人生中第一把木剑。
剑很轻,但他握得很稳。
——稳得不像个孩童。
十五岁,剑心通明。
同龄人还在背诵《引气诀》时,他已能一剑斩断飞瀑。
二十二岁,无情剑意初成。
那一日,云庭山巅风雪骤停,万剑齐鸣。
修行路上,瓶颈于他而言仿佛不存在,每一次顿悟都如水到渠成。
云庭山的老掌门曾抚须长叹:此子乃天道所钟。
天道?
那不是天道,那是他日日夜夜练剑,从未有一次懈怠的必然结果。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沈御从来都是最刻苦的那一个。
他从不走歪路。
沈御不信天道。
也不服天道。
“天道吗?”沈御开口,“ 你且说说,你以为天道是什么。”
小仓鼠冷得搓了搓爪子,比划了两下,瞬间,沈御整个识海都为之一震。
万里雪原上空,突然浮现出浩瀚星河,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他过往的机缘与劫数。
[天道,是至高法则。]
[三界平衡,日月轮转,因果轮回,天劫雷罚,都是它的意志。]
[顺天者,借势而行,求一份长生逍遥;逆天者,以命为赌,争一线超脱可能。]
[但无论顺从还是反抗,终究都在天道之中——因为这片天地,本就是它。]
996说。
闻言,沈御默然,识海内的风雪瞬间狂暴。
万里冰原在他脚下震颤,霜寒剑气冲天而起,将那片璀璨星河寸寸冻结。
“既然你自称天道——”他的声音比凛冽寒风更刺骨,
“那我且问你,这一千五百年来,人间灵气枯竭,天灾人祸层出不穷,旱涝蝗瘟轮番肆虐,妖魔鬼怪去人间蚕食…”
碎骨兮剑的虚影在他手中发出悲鸣般的铮响,剑锋指天,沈御按下它:
“若这就是所谓天道,不过是个庸碌无能、昏聩不仁的废物。”
[宿主,天道是规则,但劫难却来自于自身。] 996思考一番,开口继续说,[人性本恶,自相残杀便是必然。]
沈御的识海中,风雪骤停。
小仓鼠黑豆般的眼睛难得显出几分肃穆。
人间烽火连天,修士为夺法宝同门相残;
妖族被剥皮抽筋,制成丹药法器;
饥荒蔓延的村落里,易子而食的惨剧日日上演……
[宿主,天道是规则,]996说。
它抬起小脑袋,直视沈御冰冷的双眸:
[人性本恶,贪婪、嫉妒、暴戾……这些恶念如同附骨之疽,即便灵气充沛,也改变不了自相残杀的结局。]
纵使是千年前灵气鼎盛时的景象——
仙门弟子为试剑招,将整座妖寨屠戮殆尽;
大能修士为炼长生丹,活祭八百童男童女;
就连最与世无争的草木精怪,也被圈养成提升修为的灵药;
沈御却说:
“如此种种,无非是天道无能罢了。”
“它若是能庇护人间太平,自然多的是信徒,若是不能,那与那粪土又有何区别?”
“天道不能救。”
“——唯有人可以。”
996莫名有一种被强拉着去哲学辩论的错觉,它摸摸自己的小胡须,舔舔手。
好难啊。
沈御抱着碎骨兮,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和这只仓鼠多说的必要了。
他何尝不知人性本恶,他又何尝不厌恶人性本恶。
恨之,却觉世间可怜。
恨己,只觉力不能及。
“你身上虽然有天道的气息,但你不是天道,更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沈御直言。
996一下子懵了,这么快,这个看起来完美的谎言就被戳穿了。
[啊这,啊这,啊这这……]
沈御又说:“天道无情,你太过天真稚嫩了。”
996:[啊,这。]
它叹了口气,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好吧好吧,我确实有天道的气息,宿主怎么想我都可以,我是,嗯,有任务在身的。]
[魔君薛妄,与宿主有缘,还请宿主善待于他。]
[他若疯癫,只怕人间炼狱,天道破碎。]
沈御却即刻道:
“我这次不与他动手,已然是报他照顾之恩,旁的,我与他再无关系。”
“你若是真有本事,便去找别人吧。”
996急得在原地转圈,小爪子拼命挥舞:[不不不不,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的人能做了!]
它连忙在沈御面前投射出一片云雾缭绕的画面——
云庭山·外门弟子院。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十五岁的沈御练剑归来,雪白的道袍下摆溅满泥点。
途经外门院时,一阵刺耳的哄笑传入耳中。
“丑八怪也配穿云庭山的衣服?”
“扒了这杂种的皮!”
五名外门弟子结成半圆,剑尖所指之处,蜷缩着一个破碎的身影。
那少年被撕烂的衣衫像褪下的蛇蜕,惨白皮肤上覆盖着不祥的漆黑鳞片,在雨中泛出铁般的冷光。
最骇人的是颈侧——人类肌肤与妖鳞交界处,正渗出异色的血。
青石阶被血染了。
少年蜷缩着,苍白的面容隐在湿发间,像一捧将化的雪,偏生眉眼生得诡艳——瞳孔是血瞳,在暗处幽幽发亮。
“杂种也配用修仙?”
为首的弟子靴底碾着泥水,剑尖挑开少年衣襟。
露出心口逆鳞——那里本该覆盖着最坚硬的青黑鳞甲,此刻却被符咒烧得焦糊翻卷,像块烙了刑印的脏玉。
有人揪着他头发撞向石阶:“学两声狗叫!”
血从额角滑到下巴,少年突然笑了。
染血的唇间露出尖牙,喉结滚动时,颈侧鳞片发出细响——这是蛟类动杀念的前兆。
“住手。”
少年沈御的声音并不大,却让那几人瞬间僵住。
为首的弟子慌忙转身,赔笑道:“沈师兄,我们只是教训个偷东西的杂役…”
“撒谎。”
沈御一眼就看到地上被撕碎的杂役服,以及那混血少年怀中死死护着的——一本最基础的《引气诀》。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故意泼洒的馊饭。
碎骨兮虽未出鞘,剑气却已在地面刻出深深沟壑,若是划在人身上,想必已经拦腰斩断了。
沈御冷声:“门规第三条,背。”
那几个弟子面如土色,哆哆嗦嗦道:“同、同门相残者…逐出山门…”
看来云庭山的招生实在是良莠不齐。
后来,沈御割下自己仙衣云袍一角送于那混血半妖少年——既然是仙衣,便可以遮掩容貌;
他又彻查欺凌事件,将那几个虐打同门的弟子各打了八十剔骨棍,最后逐出山门;
996说:[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沈御摇头:“这种事情太多了,我实在记不清了。”
996道:[那个混血,就是曾经的薛妄。]
[他心里记着你的恩情,记着你的好,爱慕你,喜欢你,所以想要与你双修。]
“当年,云庭山确实收人妖混血,是希望他们不要误入歧途,”沈御回忆。
“可是如今,薛妄已然业障缠身,杀业累累,或许确实有人该死,但剥皮抽骨,炼魂为灯,他的手段到底过烈了。”
“他已经误入歧途,恨遮眼,实乃祸患。”
996还想再说什么,沈御却道:
“你觉得他可怜,可是你敢说他没有杀重吗?”
“有些人确实错了,可他们不该死,他杀了,有些人忤逆他,他要平乱,他杀了。”
“杀业如此之重。”
“早已不可饶恕。”
第43章 ·色相
对于沈御这个脾气,996算是领教到了,简直跟个冰块一样,话都不好说,996表示无语。
看来这个宿主也不是个能叫人安心的,明明打定主意摆烂的996叹了口气,小爪子一挥,莹白的光晕笼罩沈御周身,温和的治愈之力渗入他体内。
只见沈御眉梢微动,倒也没拒绝。
他向来恩怨分明,受了996的帮助,后面两天便难得对它和颜悦色,甚至在自己的识海里给它搭了座小木屋,防风防寒,还附赠一个软乎乎的绒毯窝。
996感动得泪眼汪汪,心想这冷面剑修总算有点人性。
日子看似风平浪静,除了996每天都能看到沈御对薛妄的冷脸。
明明是魔君,忙得很,薛妄却每日都来,从不嫌烦,也不觉得沈御冷淡。
沈御不喜欢薛妄,好在每次薛妄一踏进房门,就是深夜了,他已经闭目打坐,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可薛妄也不恼,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目光含笑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薛妄不知道的是,沈御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没有意识到沈御的威胁性,还是那一副妖艳的样子,三两句不离双修。
双修,双修……双修有什么好的?
纵使是炉鼎又怎么样。
沈御从来就不缺实力。
锁妖塔那一战,妖魔的利爪险些撕裂仙君的丹田,但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息和996的开挂,灵力早已重新在经脉中流转自如。
沈御本就是修仙界的大能,实力深不可测,若要一战,自然能战得起,更何况——碎骨兮就在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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