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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影：……
一束淡绿色微光从墙壁某个角落投在沙虫身上，过了片刻，孜曦面前弹出一份四维立体建模，是这只黑沙虫的数据。
“体长56厘米，形似环节动物，头至尾17节。体表覆盖硬化鳞片，微反光。14对爬行肢。口器复杂，外层四瓣锯齿状外颚，可开合，内层圆筒状密布尖牙，中心有吸管状组织，有疑似毒囊。无眼，头部环绕触须，已知可探测热量、振动以及部分有机物和矿物。”
孜曦专心致志地在沙虫身上投放各种各样的刺激，人工智能忠心耿耿地将她说的每一句话写入实验记录。
她对黑沙虫进行了火焰梯度烧灼测试（120度-600度），冰冻梯度测试（0度-负250度），测试黑沙虫覆甲对5种强酸的耐腐蚀度，测试黑沙虫的食性，用各种厨余垃圾把黑沙虫喂到饱。
最后，祁影眼睁睁看着几枚机械臂温柔地，装载着各种形状奇特的手术用小器械，像古代故事里大家闺秀绣花一般，把台上一动不动挺尸的黑沙虫逐节逐节解剖了。
整整齐齐地解离成了400多块组织，干干净净地放在银色合金托盘上。
孜曦露出满意的表情，搓一搓泛酸的手指，叹道：“差不多好了，手好累。”
自认也算见过许多大风大浪的祁上校：……
孜曦终于有精力分给实验室里的女军官，扭头一看，女军官笔直坐在角落，双目略显呆滞，短发有些凌乱，人看着都没那么有气势了。
孜曦抿嘴笑，走过去弯腰看她：“上校困了吗？是不是时间太长了？”
距离黑沙虫送到实验室，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祁影立刻回神，摇头道：“不算困。”她打起精神站起身，“博士的工作很顺利，我该回去了。”
孜曦笑笑，后退一步，让出了通往出口的方向。
祁影视线投在女研究员身上。
但仅是非常克制的一瞬，很快，祁影朝她点点头，往外走去。
之前孜曦为她开过部分权限。只要她靠近门口，按一个指令，银色的合金门会立刻开启。
孜曦忽然说：“一直没有请上校喝点东西。柜子里还有不错的红茶，上校喝吗？”
祁影停下了脚步。
在转身的一瞬，脑海里确实闪过了诸如“喝茶应不属于合理工作范畴”“赔礼已经落实完毕”“目前是正常人的休息时间”等各种各样的想法，但祁影将视线投在女研究员身上，开口说的是：“这个时候喝茶，博士会睡不着吗？”
“我不会啊。上校会吗？”
也许是觉得祁影要拒绝她了，孜曦微微撅了撅嘴，非常生动的表情。她是还有些婴儿肥的，做表情的时候面颊微嘟，非常可爱。
祁影说：“不会。”
“那就好。”孜曦高兴起来，邀请祁影穿过一段飞船里的无人通道，走入另一个房间，这里有一面高1米、宽近约3米的透明观景墙，区隔了错落有致的整墙山水造景。
深灰、黑棕色的小块山石磊叠成秀丽山峰，深绿、浅绿的苔藓遍布山石间罅，石堆上又错落长了许多种类大小不一的植物，有一株草叶片围绕中心轮生，新叶嫩红，老叶却是肥厚的墨绿色，形态匀亭优雅，像山石上开出了一朵精巧的花。山峰下是一个白沙覆底的微型池塘，水草青嫩，水质也很清澈。
祁影不由自主地往这一墙生机勃勃的造景凝望，它被主人打理得如此生动鲜活，像是……她近乎呓语地夸赞：“真美，一处浓缩的春天。”
孜曦由得她去看，忙着调整房间，墙壁内弹出一张圆的小桌子和两个形态舒服的椅子，又如约泡了一壶红茶，倒出两杯，这才邀请祁影在小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孜曦请她喝茶，充满期待地问：“上校你看，我的造景不错吧？”
“很美。”祁影坦诚地回答。她喝了茶，又说，“茶也很香。”
对坐品茶，互相沉默片刻。
孜曦慢吞吞说：“虽然请了上校喝茶，但其实没有想好要跟上校聊什么。——我还以为上校不会答应的。”
其实她有些发困了，再怎么有精力也已经关在实验室里忙了一天。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呵欠，孜曦眨了眨水雾弥漫的眼睛，模糊看到对坐的女军官眸色深沉，唇边似有些笑意。
女研究员似乎总是很理直气壮，就连容易得罪人的话也能说得这样可爱。
祁影注视她，觉得有趣。她第一次主动在对话的时候开启了话题。
她问：“博士常常请人喝茶吗？”
“没有呢，只请过几位。”孜曦又打了一个呵欠，是真的有些困顿了。但是自己主动提出的邀请，总不好马上就把人赶走。孜曦强打精神，喝掉半杯茶，又揉了揉眼睛。
祁影凝视她，湛蓝眼眸澄澈：“有人拒绝过博士吗？”
孜曦想了想：“好像……很少有呢。”
祁影笑了笑：“怪不得博士提要求总是很理直气壮。”
孜曦困顿的大脑慢了半拍，意识到祁影这是在揶揄她。战斗力忽然就来了，她昂起下巴：“我想，不管在任何场景下，任何人有正当的要求当然可以提啊，难道上校不是这样吗？”
“如果合理应当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不能认真争取，很容易被欺负的唷。”孜曦心想，这可是她年纪轻轻在人才济济的K556研究所杀出一条血路升上高级研究员的宝贵人生经验！
祁影挑眉：“博士说得对。”她又笑了一下，眸色平静，甚至有几分温和。
孜曦歪着头看她，有些困惑。明明前一天，在宴会上两人之间争锋相对，她甚至是当众给祁影告了一小状。但到此时此刻，那种针锋相对的状态已经完全消失了。
当然她向祁影抛出过橄榄枝，但并不会预期这位看起来冷冰冰、作风也确实冷冰冰相当古板的女军官会很快接受她的示好。
也许是礼貌性地接受了她的一杯茶。
孜曦不是喜欢迂回的人。大部分时候她也不需要迂回。
于是有疑问立刻就问了，一边困顿一边好奇：“上校不讨厌我了吗？”
祁影挑眉：“我看起来讨厌你？”
“至少一开始，是的，这你不能否认吧？”孜曦努力打起精神来研究她的表情。可惜女军官是冰山一样的人，从坐姿、表情到话语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祁影视线从她漂亮但犯困的脸往下，看见被掐出来的红印已经渐渐转成了青的。隐约能看见指痕。这样的痕迹要完全恢复，最少也要3-5天。
祁影很快答：“是有一点。”
“哼。”孜曦立刻给她一个白眼。
祁影忍不住笑了。眼睛弯弯，左侧唇角斜下侧牵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孜曦心想，奇怪呀，这么古板的人却有这样生动的笑容，干净清冽像山里一捧清泉。
于是她也笑了，边笑边困，又打了个呵欠。
“我回去了。”祁影把杯子里的茶喝尽，站起来，视线投向孜曦，又端正、郑重地说了一句，“博士如再有需求，一定请及时告知。”
孜曦原本想说别的话。但最后只是笑笑，轻轻地回：“当然，上校。再见。”
“再见。”
第 6 章
6
对星球生态系统的改造是一份很长期、很昂贵的工作。孜曦领着助手们忙忙碌碌，仔细梳理整个星球的生态资料又耗费了一整个星期。
“博士，政务院那边询问，我们的生态系统工作方案什么时候能确定下来。”罗珞不解地问：“他们不是对我们的初步方案很满意吗？博士为什么不按照那个做呢？”
孜曦只是摇摇头，仰望着投影在中控室的月神星全景建模图像。行星旋动，幽暗光影静静落在她的面孔。她缓缓说：“不急。我需要再想想。”
罗珞想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孜曦平静说：“也许有的。”
做科研的人一般都很清楚怎么找答案，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选择。
罗珞瞪大眼睛，为孜曦博士堪称狂野、宏大、甚至可以说，慈悲的，足以在整个学术圈掀起惊世狂澜的构想。
——他们给月神星提供的初步方案，就是在南半球选址建造5处新的大型生态圈，只要先搭建好超大型防护力场，在星际社会科技发展和工业生产的支持下，一座大型的城市建设只需很短的时间。
对防护力场内进行适配性生态系统搭建，达到容许人类在无呼吸辅助系统的情况下自由呼吸的水平也相对容易，对力场区域内微生物、动植物乃至建造材料的选择和配比，目前学界也已经有许多相对完善甚至优秀的成功案例。
这也是在目前社会成熟的科研水平支持下，在对整个行星进行了充分调研的基础上，他们搭建行星地表生态系统进行模拟测算后得出的最优选择。
但发送方案到政务院之前，孜曦忽然改了主意。
罗珞只觉不可思议：“博士难道想，对整个月神星的自然环境进行改造？”
孜曦萌萌地歪头看她，抿唇微笑：“如果我说我真的想过呢？”
罗珞瞪她：“博士，讲这么重要事情的时候就不要卖萌了吧！”
孜曦很无辜：“我很认真的啊！”
罗珞跺脚：“没看出来啊！”
罗珞也是星球生态系统方向的研究者，很清楚想要对一颗广袤浩大，直径超过一万公里的类地行星进行全盘改造，是一件多么困难、而且耗资巨费的事。
而像月神星这样的行星，想要改造成人类宜居之地，最大的阻碍是：
“恶劣的大气层。”孜曦轻描淡写：“我先想想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如果不可行的话，就按上一版方案好了。行啦，不是放假了吗，你们去玩吧。”
罗珞对是否存在更好的解决方案，态度非常悲观。
孜曦给整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都放了几天假，此刻换了一身轻便适合外出的衣服，长发用一个发夹随便盘起，身边跟着两个米黄色的方形悬浮行李箱，轻轻松松地往外走。
罗珞和另外两位助理赵苒苒、陈爽也预约了北半球的美容院和大型游乐场，准备一起去玩几天。
罗珞边走边说：“人类想要自由呼吸，需要空气里氧气含量达到21%左右。”
“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能够大批量、短时间、无害化产生这么多氧气的手段。而且即使能够制造足够的氧气，月神星某些区域的地表以下居然还会逃逸出有毒气体！ ”
“想去改造这样的环境，是不是好比滴水穿石，杯水车薪，海底捞月，徒劳无功！？”
女助手一路都在念念不休，孜曦笑眯眯的听得很乐。她真心实意夸奖罗珞：“宝贝，你的语言储备很优秀哦。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她挥挥手，快步走向安静停靠在一旁的小型飞船，一道笔直的身影等在舱门外，那是个穿灰色工装裤、白色飞行夹克外套、矫健端肃、腿极长的女人，侧颜凛冽，气质卓然。
罗珞跟赵苒苒和陈爽在另一边汇合，几个人悄悄摸摸往那边看，赵苒苒说：“是祁上校！”
陈爽问：“博士要和祁上校去约会吗？”
“哇！”赵苒苒激动：“两个人！一艘小飞船！可真浪漫！”
罗珞欲言又止，说：“也许不是约会吧，博士可能有些重要的事需要外出……”
陈爽完全没有读懂她的忧心忡忡，很乐天派道：“不是放假了吗？博士也放假了啊，谁家好人放假不去玩，难道要工作啊？”
“对啊你看博士穿的那么漂亮！”赵苒苒煞有介事并且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三周没休息了！是个狗都要出去跑两圈的！”
罗珞还在替孜曦揪心，博士想做整个行星的改造，但那真的不可能成功吧！结果很可能是花费了大量时间、人力和钱去论证行星改造的可能性，但提交给行星政务院，人家根本不同意！勉强提交一个可行性太低的方案，对孜曦的威信必然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罗珞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整个月神星进行环境改造的话……”
“根本不可能的啊，”赵爽挠头：“这个问题一开始做初案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论证过了吗？”
“就是。”赵苒苒说：“博士都没有说选这个方向，宝贝你为什么看起来好纠结的样子。”
问题是，现在就是你们博士想走这个方向啊！罗珞叹气：“算了……”
“久等了。”孜曦拎起裙摆从舷梯踏入飞船，礼貌说道：“上校，感谢你百忙之中陪我走一趟私人行程。”
“博士无需道谢，是我应该做的。”祁影淡淡回答。她领孜曦进入船舱中控室，这次她开来接孜曦的是一艘私人用浅紫色小型飞船，船身设计是仿飞鸟的流线型，总长约15米，适合在行星内代步用。
祁影站在操控台前。月神星的地图投影浮现在操控台上，她指尖一点，定位到南半球大片大片的荒芜陆地。祁影问：“博士想先去哪里？”
“想先去看看黑沙虫可以吗，上校。”孜曦笑了一下。
“可以。”祁影多看了她一眼。
看起来……女研究员心情不是非常好。
她垂眸输入航线，一道曲折轨迹从他们所处的起点一直延伸向几千公里外的终点。她见孜曦认真去看航线轨迹，为她解释道：“南半球有几个区域一直频繁监测到大型黑沙虫成体的活动踪迹。有些大型成体可能存活了上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我们捕猎过的最大成体，体长达15米，体重接近30吨。”
“这么大的成体，对人类来说非常危险吧。”
“嗯。野外黑沙虫特别泛滥、缺少食物来源的时候，会攻击人类聚居点。我们行星防御部队的日常工作，有一项就是定期清剿黑沙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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