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影在舷窗边停下，一口气灌了半杯奶，抹了把脸，撑着扶栏很无奈问：“你想知道什么？”
“上校是在月神星长大的吗？”
“嗯，从有记忆起就生活在一个很小的聚居区，在南半球。”她很平静地说：“在我们月神星，以赤道为界，‘北边’和‘南边’完全是两个世界。月神星地貌特殊，南半球每年四分之三的日期会出现至少一场大型风沙暴，但北半球少得多。而且星球大气层不适宜人类直接呼吸，所以一开始移民都在北边，聚居在封闭式生态圈里。”
“不过总有些人需要住到外面去，开采矿产，捕猎黑沙虫，也有犯了事要外逃的，反正只要大面积风沙暴一起，星球监测系统几乎没法工作。南半球很大，地貌复杂，躲哪里都能苟活好一阵了。”
“所以南边有些聚居点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往这些地方偷渡物资、去收购货物的也很多。星球政府其实管不太到这些地方，最有力的辖制措施，就是，不给身份。没有公民权，就连离开行星也很难，只能靠偷渡。”
祁影眼里有些许难以分辨的苦涩。“住在南半球的，多数都是黑户。”
孜曦安静地望着她。“那你以前，也是黑户吗？”
“嗯。”祁影一点点回忆：“那时候我们那个聚居点，住民有一两千人。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很少。街区很小，也很乱，时不时就有枪击案。人们靠各种乱七八糟的工作换钱生活，有点能力的人就会去外面捕捉黑沙虫幼体，活的卖给虫贩子能多赚点钱。”
“那天，我以为……你在别的地方听说过我的出身，想刺激我。”祁影双手交握，回头认真审视自己。“毕竟，在‘北边’，像我这样来历，还能爬上来的人寥寥无几，也不是什么秘密。”
孜曦摇头：“我不知道，也不会。”
“嗯。”
孜曦笑盈盈举起咖啡杯：“那，我们是朋友，对吧？”
“嗯。”祁影唇角上扬，轻轻点头，跟她碰了一下杯。
孜曦提出一个疑问：“能够制造防御力场的设备应该都在管制名单吧，这些聚居点哪来的设备呢？”
“很正常的，只要有需要，就会有供给。”祁影笑了一下，“日子久了，北半球总有淘汰的设备，偷渡其他星域的设备进来，其实也不难。”
“我小时候对防御力场的印象就是时好时坏，如果坏了，空气就会逃逸，人随时可能窒息。屋子里要随时备有小型氧气仪。”祁影笑，“不过，只要体质好一点，至少皮肤短暂裸露在大气是能承受的。”
“只是在‘北边’，很少有人需要这样做。”
孜曦望着她想，她一定是走过了一条很长的路，才会在这里。
孜曦轻轻问：“那时候上校靠什么过生活呢？”
“有个奶奶养了我好几年。稍微长大一点，我学会了捕捉黑沙虫幼体，就能赚钱了。攒钱上网课，后来星球军事系统开放招收兵员，要求身体素质要很好，还要求在星际联盟统一知识水平认定测试里拿高分，我十六岁的时候刚好能达到要求。那时候我还是黑户，军队能签我，但我必须同意比别人长一倍的服役时间。”
祁影无奈地笑。
孜曦也望着她笑，夸奖道：“所以上校是从小就这么厉害。”
“我并不厉害。”祁影语气很平淡：“我12小时做不完所有的事情。”
孜曦：……
好一个回马枪，孜曦脸红了。
她把脸贴在舷窗冰凉的玻璃上，背对着祁影嘀咕：“在我们研究所做事，给12小时已经非常客气了。”
“妹妹，你不睡觉别人也要睡觉的。”
祁影说得很无奈。她的声音天生有一点点沙，自带苏感，带着笑说话时非常抓耳朵。
“我不用睡觉的。”
孜曦非常嘴硬，贴着舷窗不肯回头，手指揪着咖啡杯的杯耳来回抠。
没过多久，头上被轻轻按了一下。背后的人走开了。
孜曦回过头，发现祁影已经走进了浴室，密闭性很好的舱门只透出来些微水声。
她把咖啡一口喝了，鼓着脸打开她的箱子，很不客气把中控室占去一大半，开始埋头工作。
虽然为了携带轻便，这次外出带的实验仪器和材料远不如实验室齐全，但既然采集到的虫尸材料还新鲜，有些简单的数值分析还是可以先做了。比如说成年体虫子外颚片和内牙的元素构成，硬度、耐磨程度、耐腐蚀度，有时候生物材料会比人工材料有更优秀的性状，或是更容易获取，价格也更低廉，这些都是工作中可以借鉴的。
祁影洗了个澡，出来发现女研究员又神采奕奕开始了她的工作，几面信息屏幕投影在她身旁，并行处理着一大堆计算任务。她的行李箱，不，应该称之为工具箱，以让人惊讶的体积容纳了许多研究用的工具和材料，完全展开的规模相当豪华。
但是夜已经很深了，不管按星球哪个区时来算，人都需要睡眠。
祁影倚着舷窗，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出声问：“你不睡觉？”
孜曦以非常标准的手法轻轻震荡反应管里的试剂，专心观察材料性状，头也不抬说：“等我做完这个……你休息吧，我会晚一点。”
祁影：……
一看就是熬惯了夜的小神仙。
祁影不得不提醒她：“从实验室出来到现在，你最少已经20个小时没有休息了。”
“但我还是很精神啊。”
“那你睡哪里？只有一张床。”
孜曦扭头看祁影，一副很不可置信的大小姐纡尊降贵垂询模样：“上校，你说什么？”
祁影非常淡定地重复：“我说，这里只有一张床。”
“……难道我要跟你一起睡？！”孜曦放下反应管，叉着腰理直气壮说：“我只能一个人睡，我从来没有跟别人睡过觉！”
祁影：……
她实在是没忍住笑，点头：“了解。那你睡床吧。”
孜曦：……
飞船确实只设计了一个睡觉的小舱室，与浴室相连，推开中控室的后门就能看见。里面摆设了一张单人床，宽约一米二。墙壁上有嵌入式置物柜，开放格放了两本纸质的旧书。
祁影把书取走，回头看一眼孜曦：“浴室是旁边的门进去。床品都是干净的，你可以随意使用，或者换掉。”
她越过孜曦往外走。孜曦忽然有点心虚，问：“上校，你不睡觉吗？”
“我睡外面。”
祁影从储藏室拖出来一张软床垫，丢在舷窗下。翻找一会，又找出一个枕头和薄被，然后躺下，安静地看书。她洗澡之后换了套家居服，浅蓝色布料柔软的短袖短裤，动作也变得懒洋洋的，跟工作时不太一样。
孜曦主动把自己的工作台收了起来。
祁影看她一眼，随口说：“放在那里也可以。”
孜曦摇头：“部分实验试剂会挥发，闻多了对人体不好。”
她打开带来的第二个箱子，这个才是她装个人物品的行李箱。孜曦取了睡衣，想了想，顺便取出一套床品，顺便解释：“床上用品我换掉了。不是嫌弃，只是不习惯床的话我可能会睡不好。”
“嗯。”祁影淡淡说：“没关系。”
等洗了澡，孜曦特地探头出去看看中控室。灯光关掉了，舷窗外繁星密布，投下淡淡的银色星光，照亮了窗下的半张床。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她小声问：“你睡了吗，上校？”
她眨着眼睛，在黑暗里探头探脑试图找人的模样活像只猫咪。
祁影无奈：“博士，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明天可以带我去这边的聚居点看看吗？”
祁影考虑片刻，说：“可以。”
“谢谢你，上校。”
“不用。”
“上校，晚安。”
“晚安。”
第 9 章
9
孜曦一直睡到快中午才醒，意外的睡得不错。飞船里很安静，她推开舱室门看看，发现祁影已经把床收起，空出场地在做日常训练。
女军官执行训练非常专心，引体向上、负重蹲起、仰卧起坐、俯卧撑、引体向上，十几个动作每样五组。她穿的纯白训练长裤和工字背心，手臂、背肌和腰部肌肉线条非常明显，又漂亮又结实。
孜曦很自觉地没有打扰祁影，但她坐在旁边喝咖啡，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时不时盯着祁影看。她早起并没有更换衣物，栗色长发凌乱披散在身后，穿了一条嫩嫩浅绿色的细吊带睡裙，长不过膝。
这条睡裙是看上去很简单但其实经过精妙打版的设计，肩带细长，胸线很低，穿的人身材好，视觉效果会比广告的模特更美。
祁影只看了一眼，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明明只有一瞬的余裕，眼睛居然能收集到无数的细节。可能中控室空间太小，窄得坐在另一头的女人似乎触手可及。
她白玉一样的长腿并拢，丝质的裙摆柔柔下垂，像水面上洁净的嫩荷叶。她的坐姿总是优雅但足够随意，知道自己很漂亮，但从不过分在乎也不会试图遮掩，美得很自由。
她洁净、纯粹，也妥帖、清醒、聪慧，里外如一。她美得像一束光，极具视觉冲击力，但凡惊鸿一瞥，就冲散了许多迷雾，丝毫不讲道理印在脑海里。
女军官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看到的话：人总是被与自己迥异的人吸引。
她也在那刻意识到自己是心甘情愿。
倘若许久之后，跨越许多光年只能再看这人一眼，她也必似此时此刻这样心甘情愿。
但那不代表此刻应该有任何不同。
在职场上，在工作的时候，人不应该有多余的感情。
祁影平静地做完最后一项训练，起身走向浴室。她表情冷淡，没有往旁边多看一眼。
“上校，我……”孜曦正好起身，带着笑说话。她对祁影的步速根本没有概念，一起身，两个人就撞在了一起。
一时场面非常混乱，孜曦半起身时挺直的鼻子杵到了女军官过分结实的上臂，疼得立刻冒出眼泪花花，她根本没站稳，往后摔倒的时候被祁影伸出手及时拦住。
“很疼吗？”祁影问的很紧张，低头哄她：“撞到了鼻子吗？我帮你看看。”
孜曦只顾得上处理自己的痛，边冒眼泪边本能地捂着剧痛的鼻子，过了好几秒才说：“你不是在那边吗？！为什么忽然出现在我旁边……”
祁影叹了口气，非常干脆道歉：“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站起来。”
她放柔声音，低头凑近去看：“能放下手吗？让我看看哪里受伤了。”
孜曦眼泪汪汪，委委屈屈把手放下，她的鼻子红红的，形态看着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祁影松了口气：“应该还好……”
孜曦很气愤：“谁好了，我一点都不好！非常疼！可能有软骨挫伤，皮下出血！”
祁影紧张：“我去拿止痛药。”
孜曦朝她翻白眼：“止痛药起效要20分钟你不知道吗！这种情况还没起效疼痛就会缓解了！我有医师执业证的！”
祁影：……
孜曦这才注意到自己在女军官怀里。祁影身上还有剧烈运动后的汗，薄薄一层，气味并不难闻。她的手按在对方腰上，手底下是薄薄一层肌肉，触感很好。
孜曦注意力被转移了一下，心情忽然没那么坏了。
祁影暗暗不合时宜地在想女研究员带着鼻音批评人的样子相当可爱，然后不小心往下看了一眼，呼吸一停，脑子空白了几个片刻，意识到那是一条完全没有内衬的睡裙。没有人会在穿睡裙的时候再穿内衣。
她极尽克制地把怀里的人放到椅子上，急急解释：“我给你拿冰敷一下。”
孜曦乖乖仰起头，让祁影把小型冰袋轻轻按在鼻子上。
她闷闷地抱怨：“还好我这个是原装的鼻子，要是改造过的话，这样撞一下估计就得去医院修复了。……啊，好冰。”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祁影态度很好。
孜曦理智说：“不全是你的问题，我也不应该忽然站起来。都怪这飞船太小了。”
“确实有点小。”祁影试图维护自己的小飞船：“但是一个人使用的话它很完美。”
孜曦好奇：“这是你自己的船？”一艘这样的小型飞船售价在千万星币左右，属于昂贵奢侈品的范畴了，还需要每年定期维护保养。普通人不一定会去消费它。有这个积蓄完全可以在月神星最繁荣的中心圈买下一套大房子。
“嗯。”
飞船上有很多生活痕迹。卧室里的书，浴室里的日用品，中控室的角落装了一些简单不占地方的训练器材。
“难道你平时就住飞船上吗？”
怎么还是这么敏锐……祁影无奈承认：“应该说，我休假就住自己的飞船。我的星舰部队执勤巡航的时候，就住在巡洋舰上。其他时候为了方便训练，会住在地面的军事宿舍里。”
看起来，年轻的女军官已经对自己的生活做出了成熟的、有所偏好的选择。
可是，从远古时代开始，人类就是在大地上出生，在大地上成长、死去的生灵。亲近大地，是人类基因本能里的需求。星际移民时代，有些人因为长期生活在不能接触土地的环境，甚至会罹患精神疾病，茶饭不思、抑郁、躁狂甚至产生幻觉。
所以，哪怕是月神星这样原始条件并不好，还需要长期改造才能迁居的类地行星，每发现一个，都会有许多人类如获至宝想尽办法移居，耗费无数资源改造大型生态圈，求的也不过就是，能够稳定下来居住在星球的陆地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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