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壮着胆子开价：“一天200星币。”
祁影颔首：“可以。现在就付。”她问了男孩的账户，通过不记名账户付给他200星币。
‘南边’的人多数都没有月神星的正式公民身份，自然也无法接入月神星官方的交易系统。但只要有需求，南北两边的稀缺物资和金钱交换就不会消失，‘南边’人们通过各种渠道建立月神星外其它星域的代理账户，也能够在买卖中使用星际通用货币，算是曲线救国。
通过腕上的旧光脑查询钱到帐，男孩虽然极力克制，还是不由自主露出几分喜色。星币是星际通用货币，哪怕在混乱无序的‘南边’也是最值钱的货币，可比那些小聚居点自己发行的什么信用币可靠多了！
一星币能买到一只营养液，足够饱餐一顿，意味着他要富足很长时间了！
男孩这才热情地自我介绍：“叫我小杰就行了。你们想买什么？这边我很熟的，帮你们找最好的！就算你们想要黑沙虫，我也能帮忙联系！”
祁影示意孜曦提要求。孜曦想了想，只说：“先带我们逛逛，介绍下这边都有什么本地特产。有需要我会说的。”
小杰领着两人边走边介绍。
“这里什么都有卖，但是品质得自己看。‘北边’经常有人来收黑沙虫幼体，看，那边就是。”
孜曦顺着小杰指的方向看去，三个衣着体面的人站在一个很大的摊位前和人争吵，那个摊位上堆了许多捕捉箱，从透明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都是活体的黑沙虫。
按一个箱子一条算，这摊位至少库存了超过200条黑沙虫幼体。
孜曦问小杰：“这种幼体好像很好卖呢。你能捉吗？”
小杰摇头：“我不敢去！想抓这种幼体，至少要先弄一套好点的防护服。不然，幼体也能一口把人骨头咬断。而且我们这里附近很少出现黑沙虫的，要去很远，几百公里外去找。一来一去耗的能源都够我吃几顿饭了。”
孜曦听完摇一摇祁影的手，凑近她小声说：“上校，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祁影咳一声，平淡地回：“也就还行。”
她其实有些心不在焉。
手心里攥了另一只手的感觉有点奇怪，她从来不知道另一个人的手能这么细腻，这么柔软……也许像一把树梢上刚长出的嫩叶，也许更像一枚应该装在包装盒里的昂贵棉花糖。她甚至不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力气去握着它，害怕力气大了把人捏痛，又犹豫力气小了会从手心里滑走……
但其实也没有犹豫多久，祁影很清楚，她绝不会让女研究员从她身边离开一步。
孜曦继续问小杰：“你知道他们收黑沙虫做什么吗？”
小杰四处看看，才凑近她俩小声说：“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啊，‘北边’的药厂需要这个来提取一种很珍贵的药。而且他们都是要小的多，据说小的虫子活性好。大的成体除了牙齿、颚片和皮有人要来加工武器，其它位置的肉都是没有人要的。”
“嗯……”孜曦边听边沉思。身为一个研究人员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小的沙虫幼体她已经研究过了，对虫子身体的哪些部位可能提取出那些药企千方百计隐藏的有效药物成分，也有所猜测。倒也不是为了跟人家药企抢利润，只是，如果能满足一下好奇心，谁会不愿意呢？
做研究就是个不断拓展认知的积累过程，谁知道哪天，哪个知识点会让人忽然灵感爆发、触类旁通推动科技树前进一大步呢？
跟着小杰在黑市里转了两圈，孜曦一路上问了不少问题，对白湖城、黑市有关的来历很感兴趣，对白湖城住民的吃喝住行也很兴趣。
她问得随意，小杰讲得口水都干了，一边擦汗一边想，怪不得她们肯开高价，这么能问的嘛！关键是都问些没头没脑的事情，还不买东西！小杰心里嘀咕，这两人到底来黑市干什么呢！不会真的想逛街吧！哪里不比这种地方舒服？
孜曦在各种堆着‘垃圾’的摊位间到处看，她不要黑沙虫和副产品，也不要从其他生态圈流通过来，比较热门的光脑或是细胞修复剂、兴奋剂等药物，只盯着那些不认识材质的本地矿块、晒干论堆卖的植物干叶子和菌块仔细看，但凡感兴趣的就想买。买完了还要问问摊主从哪里得到的东西，认真记下来。
她悄悄跟祁影耳语：“虽然我们研究组也派了好多勘探队收集行星特产，但大部分时候，学院派的研究员们根本不知道土著是怎么生活的，他们也不关心。可是你看，‘南边’人们已经能把这么多天然材料用起来了，他们居然还开发了一种本土叶子茶！报上来的资料根本没有这个。真的好没用。”
祁影失笑：“怎么这么嫌弃，至少给你招的人都挺勤奋吧。”她回忆了一下，每次去孜曦的飞船，看见大部分研究助理都是勤勤恳恳在做事的。
孜曦皱皱鼻子，很犀利地说：“如果连勤奋这种美德都没有，早就被我赶走了。”说完这句话她看了看祁影，忽然想起来实验室里大部分的研究助理可都是祁影给她招的，一开始面试之后还退了几个。
被退回的研究员有些不满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之后祁影很快推来了新的更好的人选。平心而论，孜曦也得承认，女军官在工作上方方面面都算是非常靠谱的人。
想到这里，心高气傲的女研究员立刻又找补了几句：“当然了，我不是说你找的人不好。作为打杂的还是不错的。”
又嫌弃人家没用，又说不是不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祁影接收到女研究员偷偷瞥来的打量目光，忽然懂了，表情淡淡瞟一眼她道：“怎么，怕我不高兴？”毕竟是在军事系统里爬上了高位的女军官，日常表情一少，气势相当吓人。
孜曦：……
啊，上校好A。
但她仍然非常嘴硬，气势也不肯落了下风：“那当然了，要维护我和优秀合作伙伴之间的感情，对吧？”
孜曦东张西望佯装发现了新目标，招呼着小杰往前走。祁影默默跟在后面，想了想，暗叹一口气。
要是在以前，听见合作伙伴这样当面挑剔她的工作，她必然会回敬几句。谁还没有点脾气，没点自尊心呢。但现在听孜曦嫌弃研究助理，她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认可的：这些人，大概，确实，不太好用……
毕竟她是真的看过了孜曦是怎么工作的，极其敏锐、专注、高效，而且非常主动去规划和获取自己需要的资源，工作时的孜博士，会调动一切为她的目标服务。
而她能从各大研究所找来的研究助理，本来也不是人家的核心人员。
她其实很为孜博士的工作能力折服。非常佩服她在研究中的进取心，也认为这样的领头人，更有可能带一个团队出有价值的成果。所以，哪怕她和孜曦的关系比现在恶劣几倍，她依然尽可能地去配合、满足孜曦工作时提出的每一个要求。
孜曦不仅买得爽快，对价格还不在乎。几个乌漆嘛黑的不知名矿块开价100星币，嫌弃小杰砍价花时间，孜大小姐眼睛眨都不眨地付了，她也学祁影当场弄了个虚拟账户，通过层层代理，直接往里放了一百万星币。对出一个成果就能有源源不断分成的顶尖研究人员来说，钱跟数字并差不了多少。
不管孜曦做什么，祁影一直像道影子跟在一旁，对她执意买各种看起来像垃圾、实际上也很可能是垃圾的东西从不阻拦，并且经验丰富，提供了一个承重力很好，但灰扑扑很不起眼的布袋来装这些东西。
两人一个买买买，一个帮着拎，只有小杰对大手大脚花出去的钱看不过眼但说来说去也谁也没拦住，气得跳脚。
孜曦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主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衣着厚重，面部和手脚都用发黄的绷带缠紧，只露出一双棕黄色像某种动物瞳孔的眼睛。摊子上只摆了一堆浅绿色的鲜菌，菌伞跟人的巴掌差不多大小，菌柄很粗壮，每枚菌柄上错落分布5层波浪形的半裙边。
“咦？看起来很漂亮。”孜曦问摊主：“这是什么菌？”
摊主棕黄色的眼睛盯了她一眼，视线又扫过她背后面无表情的祁影。
祁影一手提着沉重的布袋，站在孜曦身后，她很随意地向摊主望去一眼。她并未佩戴任何的遮挡物，面容隽逸，神情冰冷。怎么看都是不好惹的模样。
摊主悄悄调低了出口的价格，蒙在绷带下的面孔发出厚重的声音：“这个，可以吃。一枚菌，3星币。”
小杰听得肉痛，这是什么宰傻子的价格！但是，公主是真的会买啊啊啊啊！
孜曦眼睛都没眨：“一共多少枚？这里都要了。”
第 12 章
12
摊子上一大堆菌子，摊主也没数，报价：“我要200星币，这里不止这么多。”
“可以。”孜曦直接付了钱，小杰很有眼色地上前帮忙包好收起来。
摊主卖完了货，当即从摊位上起身，收拾东西要离开。孜曦追着他多问了几句，想要了解这种菌的生长地点和生长环境，摊主警惕地看她几眼，并不回答，很快钻进人群消失。
孜曦有点失望，祁影抓紧她的手，低声说：“别追。我知道他们从哪来。”
孜曦睁大眼睛看她：“你知道？是读心术吗？”
祁影顿了顿，大概知道孜曦是在跟她开玩笑，抬起手，略带警告意味按一下她的帽子。
孜曦弯起眼睛笑，好奇追问：“那他住在哪呢？你认识他？”
祁影简短说：“不认识。不过那个人大概是菌人。”
“菌人？”
两人在这头聊着，黑市另一边起了些喧闹，有人尖锐地喊叫，还有些拳脚棍棒碰撞的声音。能混‘市场’的人几乎都会看风向，立刻就有摊主把地上的货物一卷，也不问任何人情况，滑溜迅速地窜进某个通道中离开了。
忽然人群那头传来一声□□炸开的巨响，祁影侧耳听了片刻，看向孜曦：“该走了，那是小型能量炮爆炸的声音。这类武器属于政府严格管制名单，破坏力强，如果这种流弹几次击中承重柱，这里就有塌陷的风险。”
政府管制武器也能出现在‘南边’？孜曦并不紧张：“我就知道，毕竟整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嘛。”
小杰紧张地招呼她们往离开的通道走：“我们走吧，应该是‘黑闪电’的来收保护费了！每次他们来收保护费都要闹腾，反抗的人很多！经常打起来！”
孜曦对离开‘市场’没有意见，经过一番采购，她已经收集到不少新的本地特产，够研究一段时间了。
一行三人很不起眼地混入了行色匆匆撤离的人群中。
黑闪电来了五个人，进来就直奔‘市场’中最大的黑沙虫买卖摊位，要求上交高额保护费。领头的‘黑闪电’老大黑狼是个超过两米高的壮汉，他掂着手里的能量炮说射就射，一发能量炮在混凝土地面爆炸，瞬间炸开了一个两三米的深坑，被击碎的硬化地面碎块和泥块四处飞溅，惹来围观人群畏惧目光。
“哟，飞鼠老大有了新玩具，到我这来耍威风？”黑沙虫摊主碧丝慢慢从堆叠的捕捉箱中走出，她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穿着轻型护甲，金发碧眼。
‘飞鼠’是黑狼拉帮结派建立起‘黑闪电’之前的旧称。
黑狼恼羞成怒，大声呵斥道：“现在‘市场’是我黑狼的地盘，你们要在这里做生意，就乖乖给我交星币！一天1000，你们已经来了3天，那就是3000星币！不交就滚出去！”他威慑性地挥动手里的能量炮，直径达5厘米的炮口黑洞洞对准了碧丝，是最无声的震慑。
碧丝与黑狼对峙片刻，还是先服了软。她冷冷吩咐手下：“给黑狼老大交星币。”碧丝的手下很不服气，满脸气愤，但还是掏出了光脑转账。
黑狼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大声说：“早交钱不就完事了？我黑狼是讲信用的人，只要钱到位，随便你们在这里摆多少天！”
围观人群里有个声音喊：“屁的信用！你们上星期明明只收500！”
黑狼脸一黑，手里的能量炮抬起指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他大声喊：“是谁说话！现在我的枪就是规矩！我的炮口多大就收多少钱！不满意的出来！”
人群一阵畏惧的骚动。
就在这时，一发子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出，击中了黑狼持能量炮的手，他痛叫一声，沉重的能量炮摔落在地。以第一发子弹为信号，整个‘市场’里立即流弹乱飞！黑狼又惊又怒，忍着疼扑上去抢自己的能量炮，‘黑闪电’的几个人掏出了枪狠狠朝着碧丝扫射，而碧丝早在手下的掩护下退进了一大堆高强度合金捕捉箱构成的掩体中。
混乱中有些围观者被流弹击中，一部分捕捉箱被击穿，收容在内的黑沙虫幼体趁机逃逸，到处都有人在奔逃、哀嚎。
祁影、孜曦和小杰已经离开混乱范围，进入了一段隐藏在层层墙体中的通道。
曲折的通道深处还传来一些隐约的枪炮声，有些大口径炮弹爆炸的声浪和余波足以震动千米外的墙体，年久失修的金属墙块轻微碰撞，簌簌落下一些沉积已久的灰泥。
三人默默走在通道里。小杰惊惧犹存，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往后看。毕竟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孜曦打破沉默，问：“这边一般打起来都有这样的规模吗？”
祁影很平静回答：“这其实还算小的。有武力的人不会甘心任人宰割，像‘黑闪电’这种乌合之众，就算能得到一两把小型能量炮，也无法对整片区域形成压制性的控制。没多久就会消失。”
孜曦听完评价：“就是像韭菜一样，长出来一茬，被割掉，很快又有新的。”
“嗯，在‘南边’，人命不值钱。”
祁影看起来很沉默。
孜曦去看她。女军官提着一袋重物，看起来还是挺轻松，肩背笔直，脚步快而稳定。她的表情很少，作风端肃，冰山一样，看起来总是一副很难接近的样子，但其实为人处事处处透着女性人类独特的周密和温柔。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内心世界。那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孜曦就总在好奇，属于祁影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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