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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墙,有一面半是沧逸景新砌的,新砌的是靠门的和靠炕的,先塌的是老墙,也就是离风扇近的那面,而那放小贝壳的箱子,是靠着炕的。
如果钟睿之当时直接冲过去,就会被塌下来的墙压住后背,但他想去拿走小贝壳,便回身快速往里走,拿了烟盒绕过倒塌的墙面和摇摇欲坠的房顶,往外跑。
折反的这个动作救了他的命,不过在他即将走出门时,却还是慢了一步,被落砖砸倒,随后掉落的房梁压到了他的腿。
姚勉开了太久的车,临近北京时越来越疲惫,钟睿之不厌其烦的与她说着话,才让她不至于睡着。
而此时的沧逸景已经到家休息了,他看着那枚粉色的贝壳,许是昨晚流了太多的泪,现在居然没有哭。
从这儿到北京要多久呀,小少爷他…到医院了没?
能治好吗?
还疼吗?
以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他把小贝壳攥在手心里,在闷热的夏季,将自己蜷缩起来,似乎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就能阻止胸膛里的那颗心继续破碎。
钟睿之请假回北京治病的申请批的还算快,他离开了后,除了头几天田间地头还有人问起他,此后就没有人再主动说起了。
如果不是小若玫还记得睿之哥哥,黄秀娟做菜时偶尔说一句「这道菜是小钟喜欢的」,沧逸景真的有种这个人没有来过的感觉。
他还是那潭死水,二十岁能看见自己八十岁的样子。当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身体,蹲在家门口抽旱烟的老农…
钟睿之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生命里。
骗子…
你没写信来……
九月底,红豆熟了。
五月种豆的时候,钟睿之晚上泡在浴桶里问他,红豆什么时候能吃。
睿之,红豆熟了,你怎么不在了?
他授粉的梨也熟了。
今年的梨还挺甜的,小少爷在北京吃梨了吗?
嗨,想什么呢,北京什么没有啊…
自钟睿之走后沧逸景总是梦到以前的事,话也变少了,时间越久越是如此,人还是原来那个人,活也照常干,只有亲近的人能看出他的不对劲,像是少了主心骨,没了希望。
国庆节社里放假,恰逢市区新开了一家商场,据说有很多新鲜的东西,还有进口商品,又正逢国庆,成堆的人往里头挤。
沧麦丰带着一家子人也去凑热闹,给若玫买了好几身新衣服,黄秀娟也看中了一件外套,因为八十块的价格,狠不下心买。
沧逸景想要去付钱,摸了口袋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了。
只好苦笑了两声说:“过两个月再来买。”
最后还是沧麦丰爽快的付了账。
他们都不知道为了钟睿之,沧逸景掏光自个儿家底的事。
临走前,沧逸景在商场一楼的橱窗里看见了一件带毛领的皮夹克,款式很新潮,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钟睿之。
套着衣服的假人模特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钟睿之的模样。商场的年轻女售货员见他长得帅,又盯着这衣服看,便上前主动介绍道:“这件是最新的款式,是张家口的皮子。”她翻开那皮衣的外层,露出了内里的绒毛:“你看这毛多好,内胆是灰鼠皮,外层是牛皮,冬天穿特别暖和。往年都是卖去北京上海的,这不是咱们新开业,拿了一件来镇场子的。”
女售货员看他不搭话,心想这年轻人肯定买不起:“就算是放在北京上海,这也是好东西,一般人可穿不起,你能看上也是识货。”
“多少钱?”沧逸景问。
女售货员翻开了模特手上挂的牌子:“699,不议价,拿来的时候我们员工都跑来看,确实太贵了,一件衣裳,又不是金子做的,添点钱都能买摩托车了。依我看过几个月,也要撤了运去北京,只有那才有人买得起。”
北京。
又是北京。
老沧家在农户里算是过得很滋润的,城里许多工人都不一定有他家过得好。他才二十岁都能存下一千多块,更别说沧麦丰了。
平时家里也不缺吃的,村里花钱的地方少,他每年的分红几乎都能存下来。
所以此前他并不太在乎钱,直到那两小瓶需要一千二百元,功效神奇的药摆在他面前时,直到钟睿之要动手术,医生告诉他进口钢板和国产钢板价格的区别时,他才感受到钱的重要。
此后沧逸景下工后,吃过晚饭就往外跑,直到半夜三更才回家。
这样持续了一个礼拜,黄秀娟终是忍不住特地等到了半夜沧逸景回家去问他。
已经过凌晨十二点了,沧逸景穿着的外套背上全是灰,他把那件夹克抖了抖,拍干净,挂在了房檐下,明晚还要继续穿的。
黄秀娟摸出屋,走向他。
“妈。”他叫了声。
黄秀娟很小声,因为家里一老一小都睡着了:“你去哪儿了?天天半夜回来?”
“隔壁镇砖窑。”沧逸景道:“每天进出太赶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你去那干嘛呀!”黄秀娟问。
沧逸景很亲巧的回了句:“砖窑当然是搬砖啊。”
黄秀娟问:“你缺钱啊?我记得你的分红不都是攒下来的吗?”
“嗯,不缺。”沧逸景答。
黄秀娟知道儿子没有不良嗜好,就连烟都很少抽:“那干嘛去干苦力?”
“你这话说的多难听啊,什么干苦力。”沧逸景道,“就是下工了也没什么事干,打发时间顺带赚点钱。”
他回了屋,黄秀娟跟他进了屋。
那大澡盆还半立着掩在角落,钟睿之留下的烟也还在他的书柜里没动。
土炕的柜子上,放着那枚粉色的贝壳。
“你跟进来干嘛呀。”沧逸景轻轻的推黄秀娟的肩膀,“我要洗澡了。”
“你到底怎么了?”黄秀娟问,“从小钟走你就整天闷闷不乐的,砖窑开了那么久了,你从没想过去搬砖的啊。”
沧逸景对她笑了笑:“这不是农闲了没事干,整天闲着也是闲的,我没有闷闷不乐,只是小钟伤的挺重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黄秀娟心疼的拉住了儿子的手:“你有啥好过意不去的,你这手为了把他挖出来,到现在还有疤呢,还没养好,去搬什么砖啊,咱们穷日子穷过,吃这闲苦。”
“好了好了。”沧逸景安慰道,“我答应你每天早点回来。”
说着就把黄秀娟推出了屋外:“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黄秀娟:“诶,你!”
沧逸景在门后道:“妈呀,真心疼我就让我早点休息。”
钟睿之手术后躺了两天,就被医生要求下床活动,防止静脉血栓和小腿萎缩。
家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再加上姚勉,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守着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过回了少爷日子。
他想给沧逸景写信,却被姚勉制止了,理由很充分,手术只给了两个星期的住院病假,如果你现在就写信回去,社里面一看,你这没事啊,都能写信了,万一不准假,立马叫你单脚蹦着下地干活怎么办?
小少爷嘟嘟囔囔:“连信都不让写…”
姚立信给外孙削苹果,笑道:“啥宁啊,让阿拉小睿这么牵肠挂肚的呀。”
钟睿之捏着被角再次声明:“是我的大恩人,外公啊,是景哥用手把我从土里刨出来的!”
“晓得啦晓得啦,你这个从地震里逃生的夜晚故事,已经讲了十几遍了,你外公我加上你外婆,都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姚立信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喂给钟睿之,“吃苹果,苹果好呀,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
两个礼拜的住院期,被拖成了一个月。
随后回家,还给开了三个月的病假条。
一晃都过了十一,他想给沧逸景写的信,姚勉还没答应给寄出去。
钟睿之拄着拐噘着嘴气鼓鼓,手上拿着给沧逸景的信,不愿意搭理人。
张萍则是把刚炒好的猪肝和筒骨汤端上了饭桌,钟睿之捂着鼻子,放下拐杖,单脚跳着去客厅里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用毛毯捂住脸,用电视的声音掩盖他的烦闷。从手术后到现在,天天吃猪肝,已经到了闻到猪肝味都想吐了的地步了。
张萍招呼他:“睿睿吃饭啦。”
钟睿之还是闷在毛毯里:“又吃猪肝啊,我不喜欢吃猪肝。”
“小赤佬,阿拉看侬是呆头呆脑,猪肝补血的晓得伐。”张萍打开饭盒:“侬那个头脑壳,被砸了那么大一个洞,医生都讲了,出了至少五百毫升以上的血啊,一个人身上才多少点血啊,赶紧多吃点猪肝,吃肝补肝,让你的小肝脏运动起来,多造点血。”
她拽开钟睿之捂脸的毯子:“阿拉乖乖睿睿听不听外婆话的?”
钟睿之拿起自己的信:“外婆,我要寄信。”
“外婆能不能看你的信呀?”张萍笑着逗他,语气就像是在哄幼儿园的孩子。
钟睿之点头把信给了张萍。
里头是一张钟睿之出的英语试卷。
“阿拉乖乖当英文老师啦?”张萍道。“啥话不讲,只出一张考卷寄过去?”
钟睿之道:“还有家里的《呼啸山庄》,他也喜欢看的。”
“侬这个小恩人,是个知识分子呀。”张萍道,“又懂英文,又看呼啸山庄,厉害得很啊。”
钟睿之笑着点头:“还是农业专家,种地小王子。”
张萍笑得更大声了:“哦哟,不得了不得了。”
她哄道:“这样吧,我跟你外公呢,是有计划去小恩人那边看看的。这个考卷和书,我们帮你带回去。”
第29章 睿之一笑值千金
十月底,大多数的作物基本上都收获了,社里下工偏早,才下午三点左右,沧逸景照例下工回家,沧麦丰少见的换了一身体面的干净衣服,见沧逸景急匆匆拿上馒头就要去砖窑,叫住他:“逸景,别走。”
沧逸景问:“怎么了?”
沧麦丰道:“你也去换一身干净衣服,今天有客人。”
“我们家?”沧逸景心想难道是家里看庄晓燕没指望,要换一家相亲?
沧麦丰道:“高兴死你吧,钟睿之的姥姥姥爷来咱家,说是向你登门致谢。”
沧逸景手上饭盒都没拿稳抖了一下,少见的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问:“什么时候来?”
“市里打来的电话,说人已经在路上了。让咱们不要有心理压力,二老回上海,顺路来看看钟睿之在队里的劳动学习环境。”沧麦丰笑的挺兴奋的,“诶,他有跟你说过,他姥爷是国家一级指挥吗?就乐队演奏,拿个棒棒站最前头,挥来挥去的那个。”他说着还模仿起指挥。
沧逸景皱眉:“没说过,你又不懂音乐,那么兴奋干嘛?”
“还有她姥姥,建筑师,就人民大会堂,人家当年参与设计的。”沧麦丰继续道。
沧逸景不想搭理这话题:“不是说是资本家吗?”
沧麦丰答:“那是老子家那边,姥爷这边根正苗红。”他压低了声音:“舅舅在南海舰队,当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关咱们什么事。”沧逸景见小叔眉开眼笑的,觉得他或许想捞点好处,“给钱不能收啊。”
沧麦丰挑挑眉:“我不是因为这个,不过能给点钱也是好事,人家呢认小恩人,就是你了,给钱也不会给我。”
“那你那么高兴干什么?”沧逸景问。
“我当然高兴了。”沧麦丰拍了拍沧逸景的肩膀:“逸景啊,你说的还真对,他真是个小少爷,金尊玉贵的真少爷。”
沧逸景不理解。
沧麦丰哈哈一笑:“从北京去上海,怎么可能会路过秦皇岛?去北戴河坐船回去?这明显就是人家不想欠咱人情,穷人讲道义,高门讲利益。孩儿啊,就人家这条件,你就算是个大闺女都嫁不进那高门啊。”
算的清楚,分的明白,后头才不会有牵扯。
沧逸景白了他一眼,他其实该若无其事的说一句:你真的想多了。
但他却没有辩驳,话能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他在日益增长疯狂的思念中看清了自己的心,他明白把这份爱意放在心里很痛苦,可割舍更是痛苦。
而沧麦丰呢,他没看那么多才子佳人的话本,没考虑到小少爷会带着穷人家的小闺女儿私奔的故事情节。
咱们的小少爷钟睿之已经不止一次的在外公外婆面前声明:“外公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
直到姚立信和张萍走前还在重复:“阿拉晓得啦,东西一定带到。”才有了这次的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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