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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逸景说的没错,工地特别多。
不是在盖楼就是在修路。
路上几乎没什么车,沧逸景的车开得慢,钟睿之靠在车窗边看着街边的行人和道路。
“今天太迟了,我带你去吃晚饭,等明天咱们再去海边。”沧逸景道。
钟睿之问:“小叔和阿姨,要孩子了吗?”
他没头没尾的突然蹦出一句,把沧逸景问得沉默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我这两年…也没怎么回去,回去也是去看爷爷。”沧逸景道,“他劲头还行,常回老屋…去给樱桃树修枝儿。”
沧正才和汪大花不同,汪大花彻底割舍了过去,跟着女儿过。黄秀娟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
可沧正才,是老沧家的大家长,在儿子们还没长大时,他是顶梁柱。他有他固执的一面,和对过去难以割舍的怀念。
“我以前在小院儿里堆雪人,他晚上不开灯还踢翻过。”钟睿之道,“他当时说在院儿里几十年,哪儿都清清楚楚,不用开灯。”
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亲手造的,种的。
对于土地老宅,农民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那是他们的根系所在。
不仅沧正才,连沧逸景都是这么想的。
他可以来广东追寻新的发展,可以站在中环的高楼上眺望维港,可以坐上去往地球另一边的飞机。
可当他累了,倦了,受挫时,独处时,闭上眼,想念的就只有家乡的麦田、老屋、小院儿里的星星。
故土永远无法割舍。
麦芒那么尖那么细,都扎进了他的骨头里了,小乡村的土地似怀抱般,等待着他落叶归根。
沧正才可以为了儿孙去到北京,但他的心,永远属于和爱人共同生活过几十年,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老屋老院儿。
钟睿之也想回去看那颗樱桃树,他也很喜欢老沧家的院子:“那么好的小院儿,就空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如果可以他愿意停留在以前,和沧逸景住在老屋里的时候。那时候…除了不能经常回北京,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等以后航线多了,坐飞机方便了。”沧逸景道,“咱们可以经常回去,我再摘樱桃给你吃。北京和秦皇岛离得近,去年市里开通了去泉庄的公交车,爷爷一下火车,坐上公交,不到一个小时就到家了,他每个月都回老屋呢,家里没怎么变。”
坐火车都是之前的事了,现在几乎都是轿车接送,不过沧正才晕轿车,更愿意自己坐火车,公交车倒是不晕。
“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钟睿之又问。
“弟弟。”沧逸景道,“叫沧泽雨,我上次回去…还不会说话。”
钟睿之道:“你一直在广州,小弟弟长大都不认识你。”
沧逸景道:“我小时候,小叔回家,我也不认识他。”
看来他对小叔和阿姨的事,已经逐渐接受了。
“挺好的。”钟睿之道,“晓燕姐呢?”
沧逸景道:“结婚了啊,在村儿里办养殖场呢。”
嗯,沃沃就是她给的蛋。
“沃沃在上海。”鸡的名字是后取的,“咱们一起…孵的,小…公鸡。”
沧逸景笑:“还养着呢?”
钟睿之点头。
晚饭去的广东特色的烧腊店,叉烧、豉油鸡、烧猪肉,还有玻璃皮烧鹅。
钟睿之起初对着滴着卤汁的大鹅腿没地方下口,看着周围食客全都上手时,也不顾形象上了手。
大口咬下,皮脆肉嫩,卤汁鲜香。
“好吃吗?”
“第一口真的很香。”钟睿之就这肉吃了一口饭,“其实是有些腻的,北京的烤鸭用饼子包着吃,能吸点油。”
他这么说,吃的倒不慢,“上海卤味也多,腐乳肉,狮子头,春天还有笋。”
他很喜欢吃笋。
“什么意思,邀请我去?”沧逸景果然是会听话的。
“闲聊而已,别多想。”钟睿之道,“东西太多了,你去拿两个餐盒来,打包回去吧。”
因为烧鹅腿太大块,烧肉和豉油鸡钟睿之只吃了两块尝味道。
沧逸景似乎更偏爱叉烧一些,就着饭全吃了。
“烧肉带回去皮就不脆了。”他夹着塞钟睿之嘴里,“咱们俩分着吃了,怎么饭量变小了?我看你都瘦了,肯定是上海人吃饭精细,都是用的小碗,你不好意思添饭,饿瘦了。”
钟睿之被他逗笑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会连饭都不好意思添?”
广式烧肉,外皮酥脆,肥瘦相间,一口咬下去,油汁流了满口,瘦肉也是软的,不柴。
这边烧腊还没消化,沧逸景就安排好了明天的早茶。
吃完晚饭,他们沿着深南路走着当消食。那时的深南路只是条稍微宽一些的水泥路,中间被铁路拦断,他们就又沿着铁轨走。
“这是去广州的铁轨。”沧逸景道,“规划上要拓宽深南路,可这段铁轨不能动,没说怎么解决。”
钟睿之问:“能怎么解决?”
“要我说,全砸了重修,铁路改线。”他倒着走,正面对着钟睿之,说话时脸上有雀跃之色,“路上面建立交桥。”
“有那么多车吗?”钟睿之问。
“会有的。”沧逸景道,“不过…现在连这段铁路都拆不掉。过渡期也有折中的法子,建一段铁路桥,把这段铁轨抬高就行。”
“我刚来时,这里还叫解放路。”沧逸景道“但这条深南路的朝向和位置,都很适合建一条贯通罗湖区的主干道,今后深圳所有的大型建筑,都会以这条主干道为轴线建设,叫解放路这个名字的路,全国得有几千条吧,可以后,深南路就只有这一条,就在咱们脚下。”
钟睿之顺着他的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小路:“修路是政府的事吧,用税收。”
“那要攒到猴年马月去?”沧逸景解释道,“做生意的人,最看重行头脸面,上海人叫腔调。深圳要对外开放,吸引外资,洋鬼子来这儿一看,连路都这么窄,谁还跟咱们做生意?”
“四面八方的人来深圳发财,也得把赚到的钱,拿来修这份面子。”他继续道,“深圳现在连间像样的酒店都没有,如果我要建一栋楼,那这栋楼前,就一定要有一条能和它匹配的路。”
“所以是…有钱的老板们出钱?”钟睿之问。
“可能是和土地挂钩的竞拍招标,也有政府牵头的,鼓励政策融资,但无论如何,路平了,生意才好做。”沧逸景道,“瞧着吧,以后这条路,会很宽的,这周边所有的建筑,都得给它让道。”
“能比长安街还宽?”钟睿之问。
沧逸景站定,又看了周围一圈,然后斩钉截铁道:“肯定能啊。”
他伸手要牵钟睿之:“走吧,咱们回去休息了。”
钟睿之把手背在身后不给他牵:“那个小哑巴,是什么人啊?”
“吃女人的醋就算了,怎么连哑巴的醋都吃啊?”沧逸景笑,“我喜欢会说话哄我的。”
钟睿之无语,长叹了口气:“我没吃醋。”
“吃了。”沧逸景道。
“没有。”钟睿之道,“你自己口不择言,在人前还乱说话,在车上的时候,还把手伸我衣服里,你那个小哑巴一直盯着我看!”
“看吧,我没说错。我把手伸你衣服里,你没生气,小哑巴盯着你看,你不高兴了。还什么我的小哑巴,这不是在吃醋?”沧逸景去拉他摆在身后的手,“他没别的意思,小孩儿脑子直,荤都没开过,好奇而已。我也没打算瞒着咱们的事,我说过光明正大在一起,就是光明正大在一起。”
钟睿之往后躲。
沧逸景也不勉强,往前走带路:“走吧,去车上。”
他边走边说着自己和小哑巴当初认识的经过。
第57章 老板娘和他一个品种
“我刚来广州的时候,起初还是做水产生意,有秦皇岛的基础,还有渔船,嘉哥也在帮我,势头起来得快,就招人眼红。哑巴是宁波来广州打工的,没有水手证,还是未成年,初中毕业,只能打散工,扛包,外加在码头偷东西。”沧逸景道,“才16岁,比若玫大不了多少,又高又瘦,像颗豆芽菜,一手的茧子,肩膀上都勒出血了,还在搬货。”
沧逸景道:“因为偷了别人东西,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半死不活的,还要出来抗包。”
“除了你没人可怜他?”钟睿之的语气很冷。
他无时无刻都想要自私的占有沧逸景的一切,他只能对自己好的,可又不敢去面对以后的现实,只能以不再见他强迫自己断了。
所以一见面,一说话,立马就酸起来了。
沧逸景多看别人两眼他都会不高兴,更何况身边带着这么个年轻,长得还挺不错的小哑巴。
“给过他几盒饭,可怜巴巴的赖上我了。”沧逸景道,“我问他为什么不读书了,哑巴去不了正常学校,爸妈死的又早,跟着爷爷奶奶在宁波乡下长大的。前几年,他爷爷得了尿毒症,是个花钱的病,他又比划又写字,那字写的歪歪扭扭,拼音都拼不全,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爷爷死,怎么样也得拼一把,卖力气也得给他爷爷治病。”
钟睿之是容易心软的:“那…现在老人家还好吗?”
沧逸景点头:“给搬去市里了,请了个保姆照顾着,每个礼拜两次透析。”
沧逸景又问:“走累了吗?”他像以前那样半蹲下,“我背你。”
这两年钟睿之不止一次梦回他的背上。
“来,快点儿。”是他真实的催促,不是梦。
小少爷走上前,趴抱了上去,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厚度,那双手,和颠上肩的感觉。
“这么多汗…”广东的夏天太热了,背着个火炉一样的大男人,不过片刻沧逸景就出汗了,“放我下来吧。”
“你总这样啊。”沧逸景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也这样。”
“哪样啊?”
沧逸景道:“明明还想背着,却让我放下。”
明明是喜欢的,却说要分开。
“你老这么说反话。”沧逸景道,“万一我信了,真的松了手,你不得伤心死了?”
钟睿之不说话。
沧逸景继续道:“广东这边有个渔业的商会,因为我生意做大了,又不是本地人,起初不知道他们的规矩,没给他们分够钱,就各种找我麻烦,有一次还把我堵巷子里了,小哑巴帮我挡了一刀。”
听到这儿,钟睿之扶着他肩膀的手紧张地用了力。
“地头蛇,又多又难缠。”沧逸景道,“并不是遵纪守法就能应付的。”
钟睿之问:“现在呢?”
沧逸景道:“差不多吧,不过我已经有经验了。”
钟睿之问:“怎么好好做生意,听上去还挺危险的。”
沧逸景背着他,记忆又回到了两年前:“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未来会改变,会有无限可能,若玫被欺负的时候,你也说,没准若玫以后会离开泉庄,会去更大的地方,认识跟更的人,全被你说中了。”
“若玫还记得那件事吗?”
“她那时候都那么大了,肯定记得,不过我没再问过。”沧逸景道,“北京的学校各方面条件都比秦皇岛要强,若玫变化挺大的,文静了不少,我妈说她成绩挺好的,家里指望她考大学呢。到时候和你一样,读个厉害的新专业。我听嘉哥说你读书特别牛,拿了奖学金,全国的比赛都能拿第一名。”
“我那个专业,全国也没几个人学。”钟睿之道,“都是矮个儿里挑稍微高些的。”
八零年代初,国内电脑软体还在萌芽阶段,是一个崭新的专业。
钟睿之道:“国外的环境要好不少。”他单指的计算机编程。
钟睿之一直在提前考试拿学分,去参加比赛是为了快点拿到学位证毕业。他那个拿了全国特等奖的,独立编写开发的软件程序,是他想去申请国外大学的敲门砖。
“这几年出国的人不少,但…回来的也不少。”沧逸景问,“嘉哥他们走了,你也要走吗?”
“我想去读书。”钟睿之道,“不是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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