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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公社成立前,村子里是有猎户进山打猎的。后来有了生产队,就都来种地了。
远远看着成片的白色梨花,走进了更是香气扑鼻。小少爷本就很亮的眼睛更亮了:“真好看。”
庄晓燕忍不住瞟他,钟睿之的长相很吸引异性,梨花是好看,但庄晓燕看得多,钟睿之则是才认识的,自是觉得他比花娇。
她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姑娘,心气儿自然高些,在村子里沧逸景确实是不错的,长得好体格壮又能干,但人太强势,又凶又不解风情,一点都不温柔,不懂女人心。说破天也只是个种地的,都说工农,也没人说农工。
工人农民大团结,也是工人在前头。
庄晓燕想嫁进城里,找个工人。原先是没机会,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嘛。
她觉得钟睿之和别的知青不一样,因为钟睿之的父母都是有编制的,开火车的在铁路部门,没准有了空位,他就回城去上班了,再不济等他爸退下来,他能顶班回城,且回的还是北京城,是祖国的心脏。
如果自己能嫁给他,也能摇身一变成北京人。
因此庄晓燕对钟睿之十分殷勤,在果园口上的小盒里,找了条干净的面巾子给他:“带上吧,花粉呛鼻子。”
用特制的长柄工具,沾了桶里的花粉轻轻洒在每一朵梨花里。
庄晓燕仔细的跟他讲解了授粉的方法,钟睿之对着花,她对着钟睿之,那距离很近,就差手把手了。
梨树林不算大,授粉这种事两三个人就能干完,除了他们俩,另有两个乡亲也在,几人打了招呼就开始手上的活计。
高处的授粉特制的手柄不够长,就需要搭梯子爬树。
小少爷折腾了半天,算是渐渐掌握了技巧,这活儿不难,就抱着树干边授粉边和庄晓燕聊天。
庄晓燕说话好听,人又机灵漂亮,和她相处让钟睿之觉得很舒服。
干活也充满着欢声笑语,小少爷体会到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过他这活本就不累,社里都是让给老弱妇孺的。
他俩正嬉笑着,听得一声:“燕儿。”
他与庄晓燕同时回头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寸头夹着烟:“笑什么呢?这谁啊?”
“新来的知青钟睿之。”庄晓燕介绍两人:“这是咱们村的拖拉机手梁稳。”
梁稳在他们播种前,负责开拖拉机耕地,拌肥。会开拖拉机算技术工,一天三倍工分,这两天放工休息。没什么事干,也来田里转悠凑热闹给家里人送中饭。
他挺喜欢庄晓燕的,也知道老沧家的看上了晓燕,可这不是还没定下,他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他把沧逸景当情敌,挺瞧不上他的,觉得他就是仗着自己小叔是总队长,在村里耀武扬威,空架子没什么本事。
整个十里八乡就他梁稳一个人会开拖拉机,这些地没他翻,靠着耕牛或是人力,得犁上小半个月,还得累半死。
梁稳才到林子里就听见庄晓燕和一个男人的笑声,走进后瞧见了梨花树后带着面巾的钟睿之。沧逸景那边还没搞定,又来个人跟他抢燕儿,梁稳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
钟睿之摘下面巾透气,对他打招呼:“同志你好。”
梁稳点点头。小白脸配小白花,是真好看。梁稳暗骂什么时候村里来了这么个妖孽。
钟睿之还在树上,他看得远,注意力从花瓣上挪开后,看见了林子口正朝这边走来的沧逸景。
“景哥!”他欣喜。
沧逸景也一笑:“下来吃饭,小心点。”
钟睿之爬下梯子,梁稳手上也拿着东西,是给庄晓燕的。
当时每家都不富裕,在田上干活中午没时间做饭都是随便对付一口,钟睿之心里有数,对中饭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他看见沧逸景来还是很高兴,或许是因为可以休息了,或许就是单纯的看见他就高兴。
下了树,瞥了眼梁稳给庄晓燕的东西,居然是橘子罐头,梁稳献宝似的打开让庄晓燕吃。
钟睿之很有眼力见的当做没看到,绕过梨树小跑去了沧逸景那。还揪着沧逸景的袖子把他往林子外边带:“这边花粉太呛了,咱们去外头点儿。”
他俩在梨树林最外边的一棵大梨树下坐了下来。钟睿之小声问他:“你没东西给庄晓燕?”
沧逸景从网兜里拿出铁饭盒:“咱俩都不够吃。”
“那个梁稳是你情敌?”小少爷继续神秘兮兮的。
第9章 champion
沧逸景看着他:“你成天想什么呢?”
“阿姨不是要把你和庄晓燕凑一对儿?”钟睿之,“你看不上她啊?”
沧逸景不回话,剥了个鸡蛋给钟睿之。
“阿姨给你的吧,我不吃。”钟睿之道,“你回话啊。”
沧逸景把鸡蛋分了两半:“一人一半。”一半塞自己嘴里,另一半鸡蛋递给钟睿之。
小少爷饭来张口,直接凑着他的手咬了口鸡蛋,害得沧逸景心里一颤儿,等他再来咬第二口时,沧逸景手指微推,将剩下的鸡蛋送进了钟睿之的口中,指尖好像沾到了他的舌,或者是唇,湿软温润的触感,沧逸景的喉结不自觉吞咽滑动。
钟睿之没在意,以为他在咽蛋黄。
他拿起水壶顺了口水把鸡蛋咽干净了又说:“那个人给庄晓燕送橘子罐头。”
“你想吃吗?”沧逸景笑问:“哥给你买。”
钟睿之侧头看他,然后也笑了:“真的?”
沧逸景点头。
“我想吃。”小少爷从心的回答:“可你还是别给我买了,怪不好意思的。给庄晓燕吧,女孩子喜欢吃零食。”
“给她干嘛啊。”
钟睿之问:“你真看不上她?”
沧逸景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也不一定能看上我。”他把铁饭盒里的杂粮馒头递给钟睿之:“饿了吧。”
那肯定的,劳动强度挺大的,钟睿之自己抹酱夹青椒:“你们两家没定下来?”
沧逸景道:“我妈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姑娘心气儿高。”
“你家挺好的呀,成分好,院儿也大,你人也帅,又能干活。”小少爷突然火眼金睛,一开口全是他景哥的优点:“那个梁稳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我看那样也就一米七出头,站你跟前和小学没毕业似的。”夸了一通后,小少爷不忘问出了自己很在乎的问题:“你呢,喜欢她吗?”
“不讨厌。”沧逸景道:“乡下是这样的,年纪到了,凑一起,就能办喜事儿了。”
钟睿之问:“你会娶她吗?”
“不是她也会有其他女人的。”沧逸景道:“我妈喜欢她,如果过两年,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应该会选我。”
这话说的他沧逸景像个退而求其次的商品,可在钟睿之心里,整个泉庄,至少是现在,找不到比沧逸景更周正仁义的人了,甚至是在北京,在他认识的人里,沧逸景都是最好的。
“你在我心里就是第一名。”小少爷嘴里塞着馒头,对他的农民兄弟沧逸景做出了最高评价。
沧逸景用枯树枝在地上写了「champion」,他问:“怎么读?”
钟睿之笑着点头:“对,就是这个词,冠军,champion。”
短促的两节发音,很好学,沧逸景重复道:“champion。”
钟睿之道:“晚上我教你音标发音,学会了,就能拼读单词了。”
沧逸景也高兴:“那我给你炖鱼汤。”
“你养在缸里的鱼?我能吃吗?”
沧逸景道:“能啊,昨晚不是吃打卤面嘛,就没烧,今晚吃。”
四月天气不算太热,再加上播种和授粉都赶上了四月,是较为忙碌没有午休的,直到下午三点半田间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钟睿之这边授了粉,还得给梨树施肥。说是肥料就是粪水,把小少爷熏的眼泪直流,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找沧逸景帮忙的。
他抗不来扁担,差点把粪水撒自己身上。
好在沧逸景那边大豆的水已经浇完了,整片梨树林的肥几乎都是沧逸景浇上的,钟睿之恶心的站一边直倒胃口,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吐了。
有气无力的蹲在林子边,感叹着人生太难了。
他现在只想去闻不到臭味的地方,洗干净,抽上根烟,接着倒头就睡。
下工后有些人会选择把农具带回家,第二天继续用,也有部分会由值日社员用板车收好,运回公社,分类放置,备用。
沧逸景收完农具放好又回了梨树林,小少爷还蹲在树下,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沧逸景弯腰:“起驾回宫了,太子殿下。”
钟睿之叹气:“我现在又饿又累,走不动了。”
沧逸景背过身半蹲下:“我背你回去。”
一回生两回熟,钟睿之这次趴得更熟练,又因他彻底没了力气,连脑袋都耷拉在了沧逸景肩上:“景哥,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沧家两个老爷们儿是下午从镇上回的家,这会儿刚好进院子不久,就看见沧逸景背着个戴着草帽的人也进来了。钟睿之在他背上趴得舒服,他步子稳当,慢悠悠晃着,正昏昏欲睡。
沧逸景冲着爷爷和小叔龇牙笑了笑,颠了颠背上的钟睿之,小声说:“睿之,到家了。”
这事儿是真稀奇,沧麦丰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沧正才放下手上的斗笠也问:“这是谁啊?”
钟睿之听着声,立马抬起头,正对上沧麦丰的大黑脸:“啊!沧队长?”
一时还以为沧麦丰是来查自己的岗,好挑毛病叫他滚蛋。
钟睿之跳下地,站的直直的:“我今天出工了,干了好多活,我没有偷懒。”一拉沧逸景:“景哥可以帮我作证的。”
“景哥?”沧麦丰笑了笑:“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沧逸景拍了拍钟睿之的肩膀:“别紧张,他是我小叔。”
钟睿之看见了那辆停在一边的摩托车,又和沧逸景对上了视线。
他很累,但他没有失忆。
心里暗骂了句:沧逸景你个骗子!你说和他不熟的!
小少爷昨天在侄儿面前骂人小叔是贱人,他尴尬啊,他后悔啊,他那个气啊。
于是脸又红了,不过也可能是晒红的。
当晚钟睿之没喝上鲫鱼汤,因为沧麦丰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里头放着条手臂长的新鲜大鲅鱼,晚上一家子出动,洗鱼,剁馅,揉面包饺子,钟睿之负责最简单的烧火,但还需沧逸景帮助。
一口咬开水饺,咸鲜的汤汁灌入口腔,鱼肉糜弹牙清甜。
小少爷吃的眉开眼笑,他下午把中饭吐光了,又饿又累自然食指大动,黄秀娟笑说:“慢点吃,好多呢。明天我再把鱼头鱼尾和鱼籽炖了,鱼肉混着鱼籽拌饭,特别香。”
钟睿之听着就流口水了:“真的?”感觉明天特别有奔头。
沧逸景觉得小少爷挺容易满足的:“春天鲅鱼特别多,多吃两天你就腻了。”
“不腻不腻。”钟睿之问:“阿姨我看馅儿还剩下挺多的,还有水饺能吃吗?”
黄秀娟道:“剩下的馅儿给你们做鱼丸汤。”
“我喜欢鱼丸汤。”
沧麦丰挺烦他:“你有啥不喜欢的?”
我不喜欢你啊。
“小叔别凶他。”沧逸景又给钟睿之夹了两个水饺:“多吃点。”
沧麦丰啧了声,就连沧正才都忍不住问:“你原来不是最讨厌知青吗?”
钟睿之侧头,那眼神是:景哥讨厌我?
沧逸景:“瞎说,我讨厌好吃懒做的知青。”
钟睿之想了想自己干活的懒样,可不敢再吃,沾上好吃两字了,把那两只水饺又倒回了沧逸景碗里:“我饱了。”
沧逸景夹起水饺塞他嘴里:“小钟今天表现得好,又播种又授粉的,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他对爷爷和小叔说:“小钟才17呢,还是长个子的年纪,要多吃点。人家在家也是爸妈宠大的,咱不能亏待了他。”
小少爷被投喂,还被夸,更是心花怒放。
夜里一回屋,就献宝似的给沧逸景递烟。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笔给沧逸景写音标。
“我今晚其实是困了,但我不能食言。”小少爷给自己找借口:“抽烟是为了提神,不是犯烟瘾。”
沧逸景也点上烟,在烟雾缭绕里,听他讲音标发音,跟着他拼读。
小小的英语老师像模像样:“看我的口型,舌头抵在上颚。”
“嗯嗯,这个音要把舌尖微微卷起来。”
……
此后每晚,睡前钟睿之都会教沧逸景读英语,他教的很细,从音标,到语法,变形、复数、短语、固定搭配。
沧逸景十分聪明,学的很快,他原本的词汇量就很丰富,搭配上音标和语法后,几乎是教一遍就会,但有时又会故意假装忘记,再听钟睿之跟他说一遍。看他的口型,可以肆意的盯着那两瓣粉嫩的唇。
钟睿之其实不太擅长和人交朋友的,因为他成分不好,在北京上学时就没人搭理他,逐渐养成了较为孤僻的性格。
平时总善于用高傲的外表,和娇纵的性格把自己包裹起来,可一旦真的走近他,便会发现他内心十分柔软。心地善良,就算被误解被欺负,也从不说伤人心的重话。
或许是因为离开家到陌生环境时的不安,而沧逸景的出现正好填补了这份不安。
他的农民兄弟沧逸景太可靠了,钟睿之泡在大澡盆里,觉得自己真幸运。
大豆苗抽的很快,一晃大半个月过去,已经是五月中旬了。钟睿之给家里写了封信,北京和秦皇岛离得近,但他还没收到回信,心一直悬着。
沧逸景在里屋背单词,他读了段《牛虻》,在他的声音里,钟睿之心里的不安居然消散了,钟睿之问:“红豆什么时候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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