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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麦丰是镇上的总队长,他当过兵,还开过船,别说镇上,就连县里省里都有朋友。
隔三差五带些好吃的回来,沧家不缺吃,不年不节也能吃上肉,又厚道,鲜有厚此薄彼。即使有些营养品、副食品,因为十分稀少,黄秀娟只给儿子、女儿准备,沧逸景也会把他的那份偷偷留给钟睿之。
钟睿之乐意和沧逸景相处,他觉得自己和景哥不讲客气那套,现在景哥照顾着他,若是以后景哥有什么难处,他也肯定掏心掏肺的报恩,这才安心住了下来。
沧逸景今天这顿脾气发的无疑是给钟睿之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终究是个外人,这是事实。
钟睿之问沧麦丰:“队长,知青点的位置空出来了吗?”
沧麦丰点头。
“你干嘛?”沧逸景扭头质问。
钟睿之站起身:“我明天就搬走。”
沧逸景看着小少爷出了灶屋,他没地方去,只能回沧逸景的屋子。
沧逸景急了也跟着站起来要去追,黄秀娟叫住他:“饭还没吃完呢,等吃完饭再去帮小钟收拾。”
“收拾什么啊!”沧逸景道:“稻草铺能睡人吗?小少爷长一身跳蚤?”
“诶诶诶,”沧麦丰反驳他:“那是头几年条件不好的时候的事儿,这几年重修了,还多盖了几间屋子,四个人一个炕,用的都是新棉弹的被褥,长跳蚤那是某些个人自己不讲卫生。再说了不是你叫人家去知青点睡通铺的吗?”
“我说了吗?”沧逸景撒了火就失忆。
一家子和庄晓燕一起对着他点头。
他问沧麦丰:“我说这么混蛋的话你怎么不捶我?”
沧麦丰被他逗乐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苍逸景把钟睿之刚刚剩下的那半块肉吃了,又拿碗添了饭夹了肉就往自己屋子去。
苍麦丰冷眼看着,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黄秀娟笑了句:“闹脾气都过不了半小时。”
苍逸景端着饭碗进屋时钟睿之在收自己的东西,还是那一个双肩包,他也没几样东西。
苍逸景把包抢过来,把碗筷塞给他。
钟睿之不接碗:“你干嘛啊。”
苍逸景声音闷着:“我错了。”
钟睿之想过他会说些别的什么,可没想到一上来就认错。
“你没错。”
“我错了!”他声音不小,一句我错了说的跟要入党一样的坚定:“你吃饭,吃完饭打我骂我都成…”却越说越心虚,最后一句跟蚊子哼哼一样小:“别走就成。”
钟睿之与他对视,最后一句品出点撒娇的意思,他觉得挺新奇的,一米九的壮汉声细如蝇的挽留。
沧逸景端着碗,拿起钟睿之的手,把碗放在他手上:“都是我不好,吃饭吧。”
钟睿之顺坡下驴接过碗坐下吃饭。
他吃沧逸景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像一只委屈的大狗:“我刚刚不是说你。”
钟睿之没有回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说我是说谁呢?总不能是庄晓燕吧,她以后会嫁给你的,你们都是一家子,我是个外人。
“睿之,你别生气了,我真的不是说你。”他试探的缓缓伸出手,落在钟睿之的膝头摇了摇,“我巴不得把好东西全留给你。”
钟睿之戳着碗里的米:“我的烟也留给你。”
沧逸景急得手上都在用力:“我刚刚昏了头,不能当真的!”
小少爷的声音很好听,是温和的,但不刻意撒娇时会带着些清冷,搭配上他的脸,会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咱们得按规矩来,规矩就是知青点有铺位了,我就要住知青点了。”
他的敏感让他不去探究沧逸景为什么生气,他明白很多事实,都是不经意间说出的。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是说同吃同住共同劳动吗?”沧逸景道,“我这儿有地方给你住,一直住着都行。”
钟睿之笑了笑:“傻瓜,爷爷、阿姨还有队长都指望你娶媳妇儿呢,我怎么能占着未来嫂子的炕啊。”
“我才二十,娶媳妇儿还早呢。”沧逸景道,“你看不出来吗,庄晓燕那么殷勤,是看上你了。”
钟睿之小声道:“她是看上我爸是火车司机,我妈是医生了。你还不知道吗,我爸是臭老九,我是臭小九。”
聪明如他早就看出来了。
“你不生气?”
钟睿之摇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绝大多数人与人的交往,都是因利而起的,甚至延续也是因为利益,我父母就是这样的。人家姑娘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肯定也要挑的好的,才能匹配上。”
他夹起碗里的排骨喂给沧逸景:“你看,不年不节的,十里八乡谁家能吃上这么好的排骨啊,这就是你的择偶优势。”
“为了顿排骨人家就嫁我?”
钟睿之道:“我要是她,我就嫁了。”
钟睿之这话是顺嘴一说,虽然没过脑子,但也是真话。
岂料话说出口,沧逸景便带着小狗一般的委屈眼神,问他:“真的吗?”
第12章 钟睿之不一样
钟睿之淡淡一笑:“可是我是男人啊。”
是啊,他是男人,他说人与人的交往是因利而合,沧逸景也在听人聊天时说起过,图他对我好,图他家里人都不错,图他有一块钱能给我花九毛,图他能干活。
皆是有所图。
那他们呢?
钟睿之有这种想法是成长环境使然的,他父母的婚姻就是因为家族利益的驱动,他的父亲甚至结过婚,与前妻育有一子,母亲在婚前也有相悦的人。
但无疑父母的结合是成功的,不仅实现了利益的最大化,甚至因为外祖和舅舅,父族才能保住性命留得青山。
所以他清楚的明白,在他与沧逸景的关系里,目前来说他是既得利益者。
因为沧逸景,他不用去睡知青点吃食堂,沧逸景会帮他干农活,他在享受着沧逸景的保护。
钟睿之喜欢被他保护的感觉,也喜欢和他相处,且这种喜欢带着很大程度的依赖,他虽然嘴上说着要去知青点,但心里是害怕离开的。
他盼着沧逸景挽留他,他想找个台阶下来,然后继续厚着脸皮,赖在他家。继续和他一起读书,抽烟,吃他喂来的樱桃。
不去深究他们俩之间存在的所谓‘利益’,不去想为什么沧逸景对他好。他明知自己不该心安理得,但不敢往深了想。
他回避着心底里的那点儿情愫,并欺骗自己那就是友情。
随着钟睿之的这句「可我是男人啊」,沧逸景也低下了头。
突然室内陷入了寂静中,两人都没再说话,也不敢去看对方。
长时间的沉默,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直到沧逸景试探的握住了钟睿之端着碗筷的双手。
也正是在这刹那,钟睿之如触电般猛的缩回手,半碗饭菜应声而落,掉在地上砸碎了,脆瓷片混着米饭肉菜。
沧逸景看着那摊子东西,攥紧了手,他明白小少爷知道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不敢再前进一步。
钟睿之率先打破沉默:“我…收拾一下。”
沧逸景按下了他:“我去吧,你别把手扎了。”
钟睿之看着沧逸景将那破瓷片收拾干净,始终不敢再与他对视。
可到了晚上,两人还是得睡在一张炕上。
钟睿之躺着,背对着沧逸景,却根本睡不着,又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他害怕迎来沧逸景的质问。
害怕他说你看不出来吗?你呢,你对我有动心吗?
他无法承认自己对一个男人产生了爱意,却不想离开沧逸景,他想继续享受着这份呵护,却无法给出沧逸景期待的回报。
对于钟睿之来说,这是「双方利益无法等价交换」,他觉得这源于他的自私。
沧队长说的对,他就是个滑头的坏分子,一身的城里人臭毛病。
而沧逸景是没想明白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贪婪的,别的男人和女人可能只图一样就能结婚了,可他想的是一直和小少爷在一起,小少爷只能看着他,只能和他要好。
他叫别人哥,他就生气。
他要和庄晓燕他们一起进城玩,他更是火冒三丈。
想去牵他的手,去拥抱他,把他牢牢的禁锢在怀里,和他拥有同样的灵魂。
以至于背他,帮他干活,看他吃东西,帮他烧洗澡水,对沧逸景来说都是乐在其中的享受。
他的思维被钟睿之带歪了,情窦初开的互相吸引,被他理解成了贪婪,他图钟睿之整个人,他完全不想放手。
沧逸景想,即使有天东窗事发,被所有人知道他喜欢男人,他不正常,他也能坚定的说出:钟睿之不一样,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的是钟睿之。
他可以,但他不能要求小少爷和他一样。
是他沧逸景求着扒着小少爷的,小少爷不情愿,他就该忍下,不再提起。
于是沧逸景开口问:“睿之,你睡着了吗?”
钟睿之被他这声惊到紧张的心脏狂跳,那种血冲上头的感觉令他一秒钟出了整个背心的汗。
他继续装睡,不敢动弹,却感觉身后沧逸景在慢慢靠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近到他的呼吸喷在耳边,钟睿之知道,他就躺在自己后面。
随后,沧逸景掀开一缝的被子,将手伸进钟睿之的被子里,他的手环着钟睿之的腰侧找到了钟睿之的手。
手心被他温厚的拇指捻开,不由分说的摩挲着手心到指骨,指尖。
钟睿之忍不住想缩回手,却被他强势的十指相扣。
“睿之,你醒着的对吧。”沧逸景道:“我知道你醒着的,我刚刚其实只是想说,我们忘了今晚的事,明天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了?可…一靠近你,我就想牵你的手。”
太贪婪了,不应该这样,可真的牵到了,怎么舍得放开。
钟睿之应道:“好。”
他没再挣脱,因为他发现被沧逸景这样牵着,半怀抱着,即使隔着被子,都能让他很舒服:“都别提。”
“嗯。”沧逸景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县城。”
钟睿之道:“我是要去买两身衣服,不能总穿你的。”
沧逸景自然是因为钟睿之要去,他才想跟着,但嘴硬:“我也有要买的,你不是也说去书店看看吗?”
钟睿之道:“好。”
话说完了,手还没松开。像两个笨拙的骗子,嘴上骗着彼此就此打住,身体却去践行,然后继续骗自己,只是牵手而已。
看,牵着挺舒服的,这不代表什么。
翌日两人遵守约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和庄晓燕他们去了县城。
钟睿之坐在沧逸景自行车的后座,他当时进泉庄被塌方堵住的路早就清干净了,去县城全是平地,五月的天气好,自行车骑上就有凉风吹拂,今天不用干活还能出去玩,年轻人聚在一起,心情都很好,众人一边骑车一边说笑。
庄晓燕还起头唱歌,众人会唱的也跟着一起唱。
沧逸景在前头骑车,听着后头钟睿之跟着大家一起唱国际歌。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笑容逐渐爬上沧逸景的嘴角,他回头对钟睿之道:“唱的真好。”
“你看路吧。”钟睿之掐了他一把。
庄晓燕在途中加快速度赶上他俩,问了句:“和好了?”
钟睿之今天话不是很多,说忘了不再提,要做到是需要演技的。但还是很有分寸的对庄晓燕点了点头:“嗯,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儿。”
庄晓燕打趣儿:“沧逸景你也别小心眼儿啊。”
沧逸景蹬着脚踏:“我是小心眼儿的人吗?”
“原本我也以为不是啊。”庄晓燕笑:“昨晚那一遭,就挺小心眼儿的。”
她还以为沧逸景是在吃她的醋,不止一路上留意着和他们搭腔,到了城里也跟着沧逸景一道儿。
沧逸景今天的开朗活泼多半也有些表演的痕迹,有些刻意。
既想跟着钟睿之,又不想被人看出他太殷勤。于是买汽水儿给钟睿之,也带上旁边的人。
买冰棍给钟睿之,也多买几根分给庄晓燕,就连梁稳都吃上了他买的麻酱煎焖子。
他们到县城后就三三两两的分开了,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到点儿去广场集合再回泉庄。
当然也有提前先走的,这都凭自己心意。
县上有一个国营商场,里头东西还挺全的,且明码标价,就算小少爷不会讲价也不担心被坑。
钟睿之挑了两件长袖两件短袖,一件外套,两条长裤,两条短裤,都是最常见的款式,是算这口袋里的钱买去换洗的。
就这沧逸景还抢着帮他付钱。
钟睿之拗不过他,加之觉得两个大男人在外头拉拉扯扯的不好,退了一步,让他付了一半的布票。他手上是有钱的,但布票是上个月社里用工分折给他的,不够买这么多件。
拎上袋儿,从商场出来遇上了庄晓燕和跟在庄晓燕后头的梁稳。
“小钟买好衣服了?”庄晓燕笑问。
钟睿之点头:“打算去逛两圈。”
庄晓燕道:“那正好,我们几个一路。”
几个人逛着,梁稳和沧逸景没什么话说,气氛全靠庄晓燕一个人带动。
走到新华书店,钟睿之说想进去看看,梁稳不愿意去,他看见书就头疼,于是跟庄晓燕两人去买墨鱼饺子吃了。
沧逸景看他俩走了,才靠近钟睿之道:“走,这书店里有我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能打折?”钟睿之问。
沧逸景笑了笑:“是比打折更好的事儿。”
他拉着钟睿之上了二楼,二楼有一半是木板拦住的办公区。里头摆着几张办公桌,却只有一个人坐着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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