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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瑄没有插话。
沧逸景点上了口袋里的万宝路,这本是他五年不碰的牌子,钟睿之一回来,他口袋里的烟就换回了万宝路:“他说,该长大了,别为他,为自己吧。”
王瑄这才看向沧逸景:“逸景,有些事旁观者才能看清楚,你偏执了。”
沧逸景与他目光相对,沧逸景知道王瑄在说当年的他。
“我跟你说过吗?不止是当年,这五年都是,所有有关钟睿之的东西,都不能提起,沉默寡言,封闭自我,连对待自己都越来越苛刻。”王瑄道。
沧逸景道:“我本以为不好受的只有我一个…我真蠢,他跟我说波士顿特别冷,他在车里哭,我听不见,他明明都告诉我,我到今天…才知道…”
那被他好好珍藏着的就旧衣,衣服口袋里的领带,沧逸景总是要求自己要护着小少爷,要赚钱让钟睿之的家人能看得起他,要无时无刻的呵护,以免小少爷腻了踹了他。
他知道钟睿之曾经爱过他,也知道钟睿之现在依然愿意爱他,但他总觉得自己的付出是更多些的,他怨钟睿之的退缩,他恨了五年。
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钟睿之的爱,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聪明温柔的爱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的劳动成果,守护着他的理想和事业。
他说,为你自己吧。
是真的想让沧逸景为自己。
沧逸景不在状态,球还是有人赢了,时间还早,可再开下一局又不太够,钟拙筠便提议一道去他的庄园看看,是新打理的园子,移植了很多果蔬和瓜藤,找人打理着,夏天就能吃上园子里的新鲜蔬果。
五十多亩的地方,还有马场。
他带着众人转了一圈之后,就带着港商去看他养的好马,而钟睿之和另外一批对农作物有兴趣的,就跟着庄园的管理者一起去看了小菜园。
恰巧在种黄豆。
钟睿之笑了句:“我爸爸喜欢吃毛豆,这样好了,到夏天他就有吃不完的毛豆了。”
沧逸景跟在后面,钟睿之拿了些种子,招呼他拿锄头挖地。便有人笑问:“沧总会种地?”
打高尔夫穿的都是偏运动的休闲服,沧逸景拿上锄头还挺顺手的,便笑道:“我一直觉得种地和打高尔夫差不多,我高尔夫打的不好,也会刮掉草皮。”
他这话逗得那几人哈哈大笑。
沧逸景用锄头刨开一些土,钟睿之就往里丢一颗豆种,沧逸景再用锄头把土填回去,按平。
他们一个挖一个放,不知不觉已经种了两垄了。周围的人大多觉得不感兴趣,全走了,整块菜地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热吗?”头顶传来沧逸景的声音。
钟睿之蹲着,低着头,沧逸景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记得…我当年去泉庄,干的第一个农活,就是种豆子。也是你这样挖,我这样放,只不过平原上的地,看不到头。”
“现在机械化了。”沧逸景道,“庄晓燕和梁稳两口子,农机、包地,干的特别红火。”
“他们早修成正果,孩子都大了。”钟睿之放好一粒黄豆。
沧逸景道:“晓燕性格太强势了,之前好几次吵架,差点闹离婚。我还去劝了呢,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是不是梁稳有钱变坏了?”钟睿之搭话。
沧逸景不说话了。
钟睿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终究是别人的事,他这样是在怀念自己和沧逸景的过去。
“等我们老了,再回老院儿住呗。”钟睿之道,“你不是怕七老八十在老院儿门口想我吗?我陪你一起住那,你就不用怕想我了。”
有水落在,下雨了吗?
钟睿之抬头,是他景哥的眼泪。
二十岁的时候,他就问过,人生这么短,你怎么舍得不理我?
沧逸景想起从前忍不住哭,可钟睿之抬头是,眼眶里也全是泪,这让沧逸景慌了,丢下锄头就把他拉起来抱在了怀里。
这样种豆子让两人都想起了距离他们初见时懵懂的青葱岁月,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原来人生那么快,六年匆匆所有的东西都在变,他们绝不可以再蹉跎掉下一个十二年。
沧逸景去给他抹眼泪:“睿之…我都知道了,我都…我都明白了,不哭了…不哭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钟睿之手上还有泥,他也是委屈的,嗯哼着:“坏东西,你上次怎么能推开我,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决心,去脱你的衣服,去投怀送抱!”
沧逸景抱着他:“对不起…”
他们的声音很小,动作也不大,是紧紧拥抱着的耳语。
钟睿之问:“你怎么舍得不理我的?”
他说了十几年的话,睿之记得那么清楚。
“我其实是有气的,只是亏欠来亏欠去,争什么谁对谁错,又是浪费时间,才不跟你计较。”钟睿之忍不住眼泪,也忍不住小小的捶他。
沧逸景还是就那么抱着他,还是不动声色的流着眼泪。
到时间去吃晚饭,两人才擦了眼泪去人前。
当然不能手牵手,还得是一副不太熟的样子,毕竟钟拙筠在这儿。
钟睿之这个没心没肺的老爸一点没察觉,晚上在庄园吃完饭,又带着他们去夜总会喝酒。
钟拙筠的场子又大又豪华,门前和地下的停车场,一到晚上停着整排的豪车。
钟睿之稳下心来陪老爸,钟拙筠真给他唱了《军港之夜》,所有人都在赞叹他唱的非常有水准,这也自然,钟睿之音准就很好,虽然懂事之后就很少唱歌了,除非是弹钢琴前唱谱子。
他们陪钟拙筠玩到了晚上十一点半,港商们还没散场,沧逸景因为明天还要工作和会议必须要走了。
钟睿之以住在睿安酒店为由和沧逸景一行人一同离开。
还是那辆加长劳斯莱斯,和钟睿之刚来深圳那晚时一个坐序,只不过小米的位置换成了谢容轩。
大家都挺累了,没人说话。
没人察觉甫一上车他们的沧总就歪在了钟博士怀里,像开了水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淌眼泪。是沧逸景调整了姿势,后座的人才看到他不正常的抖动的。
王瑄刚开始还在想,他在干嘛?什么意思,这路上就忍不住了?
钟睿之则伸手去抽了门背后放着的纸巾,一个悄无声息的流眼泪,一个耐心地帮他擦。
“我在上海那晚就在想,一个人哭起来怎么能和水龙头一样呢?”钟睿之无奈调侃,“说你呢,沧总。”
这时荣雪他们才察觉到沧逸景把头埋在钟睿之胸口是在哭,而钟睿之膝盖上的纸巾,都堆成小坡了。
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往后看,哭包沧总不以为意,他忍了一个白天,现在真的忍不住了。
钟睿之叹气,王瑄跟着叹气。
钟睿之把满脸泪花的脸扶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哭了好不好?”
沧逸景点头,“抱着。”
“你也不怕被人笑话。”钟睿之说这话的语气非常温柔。
沧逸景道:“我从76年开始,就一直在怕你不要我,今天我才知道,你不会…”
他说这话时,眼泪又多了起来。
钟睿之道:“那你不该笑吗?”
“我发现的太迟了。”
可知坑要怎么填呢?光用土是不够的,还要用水呢。
这裂了十二年的,越裂越大的地方,今天填满了土,沧逸景要用水给灌满,明天就结实了。
“要哭到什么时候?”看着那不受控制的眼泪,钟睿之问,“你又不是林妹妹。”
沧逸景靠着他的肩膀,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车厢很安静,大家都能听得见,人高马大的深圳活阎王,铁面大总裁说:“今天当一回。”
他今天要当一回林妹妹。
钟睿之无奈的笑了笑:“红消香断,我来怜你呗,小可怜儿啊。”他拍着沧逸景的背,“这么大的人了,偏爱撒娇爱哭,害得我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跟你说,怎么这么磨人?”
沧总:“嗯。”
钟博士:“除了我,谁还愿意这么哄你?”
沧总:“嗯。”
钟博士:“是不是还是睿之最好?”
沧总:“嗯。”
钟博士:“你说要一辈子喜欢钟睿之。”
沧总:“早是了。”
钟博士:“完整的说出来。”
沧总还不算完全昏头:“回家跟你说。”
钟睿之回头,和王瑄一起笑了出来。
钟睿之问王瑄:“他从小就这样吗?”
王瑄道:“在你跟前儿就和幼儿园没毕业一样。”
“那我得去考个幼师证儿啊。”钟睿之去揪沧逸景烫过的微卷的头发,“小卷儿毛。”
沧总:“欺负人,等我哭好,收拾你。”
他这话是对王瑄说的,这么多年的默契,王瑄立马清楚,笑得更大声:“我怕你啊?”
俩人一起逗他,沧逸景还是止不住眼泪。
钟睿之好话哄了一路,沧总只会:“嗯。”
于是钟睿之问:“玉坠子可以还我吗?”
他打算听那句嗯。
却一把被沧逸景抱得更紧,他说:“对不起…睿之,对不起!”
然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抽泣。
直到后座的人都下了车,钟睿之问他:“回酒店吧?”
沧逸景道:“回家。”
钟睿之:“我…想回酒店,离公司近呢。”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
“去拿玉坠子给你。”沧逸景道,“我给你戴上。”
钟睿之才点头:“行吧。”
沧总这回争了点气,从半路开始就把眼泪忍住了。
下车,牵着钟睿之的手进家门。
别墅很大,他要去的地方,是三楼的书房。
很普通,除了装修豪华一点,大一点,书多一点,哦,还有一扇门,是隔间。
打开,靠窗放着一张旧书桌,旧书柜。
“从老屋搬来的。”沧逸景说着,把钟睿之抱起来,放上了那张书桌。
钟睿之坏笑着看着他:“我的数码小人,也有做在书桌的场景呢。”
沧逸景道:“我看了。”
他微微抬起钟睿之的腿,拉开了书桌的抽屉,盒子,打开,是玉坠子,换了一根手工编织的红绳:“这是我编的,等戴脏了,或者断了,我再给你编。”
红绳用的伸缩活结,他给钟睿之戴上,调整好位置。
“这东西我一直戴着,没有它我心里不踏实。”钟睿之道。
沧逸景吻了吻钟睿之的耳垂,又在耳边说了声:“对不起。”
钟睿之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怎么舍得责怪林妹妹呢?”
沧逸景这才被他逗笑了。
“哎呀,一晚上了,还给王瑄他们看了笑话,林妹妹终于肯笑了。”钟睿之道。
那抽屉还没合上,沧逸景又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很朴素的小布袋,半个手掌大,灰灰的,尘封若久。
“你走后,我就不敢打开它了。”沧逸景道,“是78年之后,打开的时间多,想你的时候就看它。”
“什么呀?”钟睿之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信物了,手表这袋子也放不下啊。
沧逸景把小袋子郑重的交到钟睿之手上,钟睿之接过,很轻,里头似乎是个可以滚动的东西,倒出手心的那一刻,他起初是惊喜,之后也立马控制不住,流出了热泪。
小小的,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儿大,粉色的,被珍藏着和海边捡到它时一模一样。
“小贝壳…”钟睿之挂着两行亮晶晶的泪问,“不是在地震里丢了吗?”
沧逸景道:“我当时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骗你丢了。我怎么舍得丢它啊,藏着当念想呢。”
钟睿之托着小贝壳,珍惜的看着:“真好看。”他说,然后又笑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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