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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绍向后靠在太师椅上,想到前几天是如意的十八岁生辰,生辰礼物他早就精心地准备好,驿站正好能在如意生辰前把礼物送到。
但信件他却是字字斟酌,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话语太过亲昵,担心如意会继续对他产生不必要的幻想;一会儿又觉得太过冷淡,显得他们生分得像是陌生人……如此反反复复,最后勉强写出一幅还凑合的信件寄过去。
姜绍心里有点怅然若失:从前他们三个还小的时候,每个人过生辰时都是在聚在一起的,从来也没分开过,每次生辰也不是都在大操大办,记得如意过十四岁生辰时,刚好碰到秋猎的时节,他们三个人在山坡上搭起烤架,把打来的猎物架起来慢火细烤,油脂从肉质皮层渗出来,滋啦一声滴落在石榴红的炭火上,香味令人口齿生津。
现在想来,还是那时的日子最快活,他们烧烤完后寄宿在山间的一个庄子里,三个玩得精疲力竭的小孩几乎是一沾床便呼呼大睡,睡到半夜,姜绍突然听到一阵细弱的哭声,孱弱得跟小猫一样。
迷迷糊糊地醒来后,姜绍发现是如意在小声哭,他们三个人洗漱后睡在一张床上,如意睡在贴墙的最里面,他侧身把背部朝向外面,稚嫩的肩膀轻轻地抖动。
姜绍伸手把如意的肩膀转过来,黑暗里,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睛盈盈弱弱地望向他,如意其实很少会哭,自从姜绍把他带在身边后,他一直都是很乖很让人省心的小孩,梧桐苑的嬷嬷和侍女都很喜欢他
那时是黑夜,看到那双可怜的眼睛,姜绍的心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地拍打如意的背,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道:“如意,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别害怕,我和二郎都在这里。”
崔遗琅摇摇头,抽抽搭搭地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圆润的鼻头有点红,他小声道:“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世子殿下有一天会抛弃他。
因为过去和梅笙的日子实在是太辛苦,所以尝到甜头后,比起幸福,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这份善意和快乐总有一天会溜走。
想到过去,姜绍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如意会不会以为他真的会抛弃他?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已经成亲了,事情已成定局,一切都回不到过去。
正当他心绪起起落落时,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王爷,有从京城快马加鞭寄来的加急信件。”
姜绍眼神一凛,冷声道:“进来。”
那么急,是如意寄过来的吗?难道是平阳侯府那边有异动?
他顷刻间把内心的儿女情长抛在脑后,开始思考薛焯到底是在京城在筹划什么阴谋诡计,此人为人奸邪乖戾,可称为乱世枭雄,他不得不防。
侍从把信放在案上后便恭敬地退下,姜绍拿起那封信,看到封面的寄信人名字时不由地愣住。
怎么会是薛平津寄给他的信?
他有点诧异,薛平津是平阳侯薛焯的亲弟弟,两人并不熟,为什么会给自己寄信?还是快马加鞭寄过来的。
姜绍好奇地拆开那份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用语粗俗不堪,一看写信的人就没什么文化素养,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崔遗琅和我哥搞在一起了,就在你老婆的闺房搞的,你他妈再不回来,你老婆也要加入了。”
第79章 败露
崔遗琅是被屋外细密的雨声吵醒的,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身上全是汗,薛焯又把自己抱得太紧,两个人几乎是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他又是个大火炉,热得崔遗琅直出汗。
看到那张睡着后显得格外温和的脸,崔遗琅有片刻出神,自从生辰那天他和薛焯再次发生关系后,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亲密,有时候他都会恍惚地想: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因为在江都王府担心会让老王妃或者姜绍安插在府里的耳目发现端倪,通常情况下,他们是在周梵音的娘家周府私会。
周梵音以要回去省亲的名义回周府,让崔遗琅随行保护她的安全,而薛焯早在周府等候,周敏还指望这位外甥提携自己的儿子,因此也不在乎外甥和女儿是不是有私情,反而不动声色地为他们打掩护。
他们的私交便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延续下来。
昨天在前往周府的马车里,周梵音用幽深的眼神看了他良久,冷声道:“为什么还要和薛焯发生关系?你不是很喜欢姜绍吗?还是说你也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他威胁你的?”
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受胁迫,但崔遗琅心知肚明,他们两个绝不是某一方一厢情愿的。
崔遗琅听到敏感的字眼,抬眼看向对面的素衣女子,反问道:“也有把柄落在他手里?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王妃当初真的是因为有把柄在薛焯手里才被他威胁的?”
周梵音脸上闪过一丝羞恼的神色,语气愈发冰冷:“和你没关系吧?你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来管我的事。”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自己的襦裙,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来,如果说一开始对崔遗琅有点悲悯可怜,那到现在就完全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身为男子,却男扮女装在内闱长大,二十年来对男女细致入微的观察下,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人性二字。姜绍此人是最典型的大男主主义,他的心装得下凌云壮志,装得下骨肉亲情、兄弟情义,却唯独装不下情爱二字。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半点瑕疵,姜绍不是对从小在他身边的侍童没有半点心动,只是由于幼年父亲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以及王府继承人必须承担的责任让他不接受这份情爱,所以才选择逃避。
而崔遗琅呢,周梵音一开始也有点可怜这个长相乖巧的小孩子,在这段漫长的拉扯中,他只是很单纯地喜欢上从小救赎他的世子殿下,这份感情并没有半点错,可或许是因为他的容貌性情,以及出众的才能,让姜绍怎么都对他丢不开手。
崔遗琅对此也逆来顺受,心甘情愿地为姜绍打江山,身受重伤也不后悔,这便让周梵音心生不喜,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这样不顾一切为他人奉献的人看上去都有点傻傻的。
可现在的情形不一样,她那个鬼畜病态,时刻都在发癫的表哥加入了,他好像也喜欢上崔遗琅,不过在她看来,这更像见色起意,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这个表哥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了解他,比起人,他更像是依靠本能,肆无忌惮地活下去的野兽。
血腥,暴力以及美色会给他带来极致的疯狂和快乐,这种人一旦招惹就很难脱身。
可偏偏崔遗琅好像真有点移情别恋的样子,频繁又合拍的性爱关系或许还真能让两看相厌的人产生异样的情愫来吗?人终究还是肉欲的俘虏。
不谈恋爱是会死人吗?怎么你老是喜欢上乱七八糟的人,无论是假仁假义的姜绍,还是阴鸷乖戾的薛焯,喜欢上个正常人会死吗?
周梵音恨铁不成刚,但内心深处,或许也有点她自己也不清楚的异样感情。
面对周梵音的咄咄逼人,崔遗琅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他黑亮的眼珠看向对面的王妃,轻声反问道:“那我和平阳侯的事又和王妃娘娘有什么关系?当初是你给我下药后送给平阳侯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你!”
没想到崔遗琅还有这样伶牙俐齿的一面,周梵音顿时哑口无言,两人之间再无多话,直到快下车时,她才闷闷道:“你和我表哥当玩伴享乐一段时间也罢,但千万不要对那个男人产生不必要的幻想,他那种男人,不是你能驯服的。”
归根结底,周梵音还是不太忍心这样的一个小孩被她表哥这样糟蹋,薛焯那种疯狂的男人,表现得再怎么温柔,都不过是假面而已,她心里有点不安。
眼下,回想起周梵音的叮嘱,崔遗琅不免苦笑,事到如今,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对薛焯是什么感情,总之不像是完全的厌恶。
他轻叹一口气,想推开抱住自己腰部的铁臂,但刚摸到皮肤就吓了一跳。
薛焯好像有点发热?这是怎么回事。
崔遗琅连忙起身,一脸紧张地推搡薛焯的身体:“喂,醒醒,醒醒。”
过了好一会儿,薛焯才迷迷沌沌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小如意……”
他的声音因为发热变得嘶哑,但传来耳朵里,有种意味隽永的缱绻缠绵之意,听得人脸上一燥。
崔遗琅把手贴在他的额头,轻声道:“你好像有点发热,去找大夫来看看吧。”
薛焯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轻浮地笑:“还不是你做的好事。”
崔遗琅一脸不解:“你自己发热,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到一脸单纯的小孩,薛焯脸上的笑容愈发暧昧微妙,他没有回答,而是依崔遗琅的想法,把府里的大夫叫来把脉。
大夫一看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但这对象是前朝大权在握的平阳侯,大夫骇得差点双脚一软直接跪在地板上,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些床闱之事不要太过频繁,以及注意清洗之类的话,又开了个方子。
得到薛焯的允许后,他跨上药箱疾步离开房间,不敢在那个地方多呆一刻钟,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平阳侯的这个秘密。
大夫走后,崔遗琅依旧没回过神,意识到薛焯发热的缘由是因为什么后,他两腮绯红,轻声埋怨道:“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也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不知道男人之间发生关系后要及时把体内的东西清理干净,不然可能会生病,昨晚他们闹得有点晚,洗澡时还来了一次,薛焯正是因为这个有点发热。
薛焯毫不在乎道:“我自从成年后就没有生病过呀,我哪里知道我发热了。”
崔遗琅不解:“你自己生病,难道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听到这个问题,薛焯轻笑道:“小如意,我的痛觉和正常人不一样,所以不太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崔遗琅一愣:“怎么会不一样?”
薛焯口吻平静道:“你也知道平阳侯府的情况,我父亲和侯夫人都不是多慈爱的性格,为了我和摩诃能活下去,我必须在父亲面前有一定的地位,为此,我十二岁就开始跟父亲上战场。受的伤多了,我渐渐发现我的痛觉神经开始麻木,有时候受了很重的伤身体都完全感觉不到。”
明明是血腥凄惨的过往,却被他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描述出来,崔遗琅顿时感觉自己心里很不舒服,在桃源村里两人交战的场景,原来一切的疯狂和肆无忌惮,都是因为薛焯感觉不到痛?
他想起两人坦诚相见时,薛焯上身那些狰狞的伤口,是要受多重的伤后,才能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了。
崔遗琅不是能藏得住事的人,心里难过,眼神便流露出来。
薛焯看出他的心软,故意咳嗽几声,虚弱道:“不过现在突然感觉有点难受了,唔,看来这次是病得很重,咳咳,你留下来陪陪我好吗?”
崔遗琅纠结再三,慢慢地坐到床沿,别扭道:“外面雨下得很大,我等雨停了再走。”
潜台词就是是他会留下来陪薛焯一段时间。
薛焯心想:没想到小如意还挺口是心非的。
崔遗琅给薛焯掖好被子,轻声道:“我去茶室给你看看药。”
薛焯笑着摇头:“药有丫鬟看着呢,哪用得着你费神,不过你要实在心里过意不去,给我捏捏腰怎么样?”
不过是按摩而已,崔遗琅很轻易就同意了,他爬上床榻,跪坐在薛焯身边,给他按起腰来。
薛焯一愣,他原本是开玩笑,没想到如意真开始给他按摩。
不过既然如此,他就舒舒服服地享受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崔遗琅跪坐在松软的床榻上,很认真地给薛焯按摩肩膀和腰部,因为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拢头发,齐腰的长发披散下来,稍显凌乱,但也非常美丽。
还没长成的少年,生得骨肉匀亭,暗红色的的薄绢衫细细地包裹住他纤瘦的身形,莹润的肌肤在衣衫下隐约浮动,两片扇形的头发在雪白的脸侧轻轻晃动,眼瞳明亮,嘴唇红润,认真按摩的样子看上去很讨喜。
薛焯看得出神,恍然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按了一刻钟后,他轻笑道:“我叫你按摩你就给我按摩?你这样子会把我惯坏的,简直像个贤妻良母一样。”
崔遗琅抬眼看了他一会儿,从床上起来:“那不按了,你自己休息吧,我回王府了。”
薛焯连忙去拉他:“哎,我跟你说笑呢,你别走呀,外面那么大的雨,就别回去了。”
崔遗琅一时没注意,直接让他压在床榻上,四肢缠绕上来,怎么也挣脱不开对方的桎梏,他不满:“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我看你精神得很,好啊,你居然骗我?”
薛焯笑着抱住他,不解释,但也不放开他,崔遗琅自知今天怎么也不可能挣脱这无赖,便也没再挣扎,气闷地闭上眼,懒得再看薛焯一眼。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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