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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开始,周梵音就明白,自己很羡慕他,又或者说,是妒忌他。
明明他出身比自己还要低微,可他的运道却比自己好上十倍百倍,姜绍虽然人品值得商讨,但对崔遗琅无疑是有知遇之恩,崔遗琅这颗明珠从而在他手里大放光彩。
在京畿时,周梵音也无数次在薛焯口中听到这个少年的事迹,说他不到十八岁便斩杀武安侯,一举名扬天下;赞他杀人时浑身是血的模样美到极点;又恨他敏感多情,迷惘无知,糊涂难缠,是古今第一痴人。
这个少年是那样的耀眼,身上的光芒简直要刺伤他。
其实早在薛焯决定把他嫁给姜绍之前,周梵音便听说过“崔遗琅”这个名字,不过是在他嫡母的书信里,崔遗琅第一次成名是他在桃源村杀掉平阳侯嫡子薛澄,以一当百差点杀出重围。
消息传入京畿,嫡母怒不可遏,在得知崔遗琅乃家伎所生后,更是骂他“贱人生的贱种”,但周梵音却不置可否,他不喜欢那个愚蠢跋扈的表兄,反倒对这位名叫“崔遗琅”的少年留了心,后来他在龙岭关斩杀武安侯名扬天下后,周梵音甚至还亲自为他谱了一支曲子。
这就是他最崇拜的少年将军啊。
可当话本的小将军真正地出现在生活里时,周梵音却猛然发现自己的另一面,离崔遗琅越近,他却越来越抑制不住自己的妒忌,就像离太阳越近,就会被它的光芒灼伤一样,他的光芒反衬出自己的阴郁和不堪。明明是同样的年纪,怎么处境就这么云泥之别呢?
他的一切都是周梵音深深地羡慕的,可越是羡慕,周梵音便越是妒忌,一股强烈的破坏欲涌上心头。
他想和薛焯一起毁掉他,可是……
“我恨死你们了,我恨死你们了!”
周梵音没有接过他递过来的锦帕,反而在崔遗琅惊愕的眼神下,猛地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恨薛焯是因为他用亲人威胁他,让他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下违心之事。
恨姜绍是因为他虚伪狡猾,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
恨崔遗琅……或许是恨他赤子之心,简直是个烂好人,他就是这样的好,让周梵音连真正恨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最羡慕的是他,最嫉妒的是他,可最想成为的……也是他。
“王妃,将军,原来你们在这里。”
当循声而来的卫兵赶到时,看到的便是往日扑到崔将军怀里啜泣不止的王妃,而崔将军也一脸怅然地接住她和她的孩子,一副想推开又不忍推开的模样。
他们面面相觑,这不太对劲吧?王爷若是问起王妃出逃一事他们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王妃扑到崔将军怀里哭吧,王爷可是真龙天子,原来真龙天子也有被绿的一天。
好容易等周梵音止住哭泣后,崔遗琅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王妃,请跟在下回府吧,外面不安全。”
周梵音点头,将半边身子靠在崔遗琅身上,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
崔遗琅看向四周的卫兵,不知为何,在接触到自家将军的眼神时,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移开目光,仿佛自己是聋子瞎子和哑巴。
“既然已经找到王妃,现在就起身返程吧,辛苦诸位了。”
这时,有个骑兵不好意思地上前道:“将军,兄弟们现在都腹中饥馁,前面有个客栈,不如我们先去那里歇息一会儿,用过晚膳再走,将军意下如何?”
崔遗琅思忖片刻便同意了:“也好,启程吧。”
安阳客栈。
客栈难得一次性接待那么多客人,白日都在打瞌睡的店小二如今忙得脚不沾地,诸位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也算热闹。
崔遗琅则坐在客栈前的那棵老榆树下,一面警惕地侦探周边的情况,一面慢慢地给他的赤练刀上油。
这时,周梵音抱着世子走到崔遗琅身边,她在客栈里重新梳洗过一番,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只有还有点红肿的眼睛看出她刚才哭过一场。
见她暂时情绪稳定,崔遗琅心里也松了口气,担心地问了声:“世子殿下怎么样?还哭闹吗?”
周梵音回道:“不碍事,刚才向老板娘讨了些牛乳喂给他,他吃饱了睡得正香呢。”
她走近几步,将襁褓里的世子给崔遗琅看,小世子睡得正香,肉乎乎的拳头捏在腮边,小嘴红艳艳的,很是喜人。
崔遗琅不自觉地轻笑起来,他点头:“用完晚膳,我们就赶路回江宁郡吧,以免夜长梦多。”
他也没料到周梵音能一口气跑那么远,这都快到淮南郡的边界了,离战场越近,他们的处境便越危险。
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氛围还算融洽,崔遗琅好心道:“把世子给我抱着,殿下您去歇息一会儿吧。”
想到什么,他顿了一下:“如果您放心我的话。”
周梵音摇头,轻声道:“没关系,我不累,倒是你,找我找得很辛苦吧。”
她说这话时,神情似乎很是娇怯地抬眼去看崔遗琅,因为车马劳顿,她身上没什么鲜亮的首饰,脸上也不施脂粉,却更加显得她冰肌玉骨,容色秀美,眼神里半是愧疚,半是羞涩。
想到白天两人的肢体接触,崔遗琅有些尴尬地移开眼神,只道:“这只是我该做的。”
他们俩人的关系其实也尴尬得很,论上下尊卑,周梵音是江都王妃,也是崔遗琅的主母,可他同样和自己的主公有过不正当的暧昧关系,无论用什么方式相处,都显得别扭得很。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他真的不想再沾染任何风月情债了。
这时,客栈掌柜上前道:“二位客官,这太阳都要下山了,不如在我们店里歇一晚,明日再赶路如何?我们还有一间上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正好给你们夫妻二人住。”
夫妻?
两人都是一愣,掌柜还在说恭维话:“白日我见这位军爷风尘仆仆地赶路,还向小的打听有没有抱孩子的女子路过,原来他是找夫人您呀?哟,军爷和夫人果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这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床上打打架,这不就和好了吗?说不定还能给小少爷添个弟弟或妹妹呢。”
越说越离谱,崔遗琅听得面红耳赤,几次三番想打断,可掌柜的走南闯北,嘴皮子利索得很,硬生生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他这副羞恼的样子倒是让周梵音看得心里一乐,给掌柜打赏了一锭银子,抢先回道:“多谢掌柜,不过住宿就不必了。”
听到回复,掌柜虽然心里失望,但也见好就收,接过银子后便不再叨扰。
老板走后,周梵音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她好久没有那么放松地笑了。
她的笑声让崔遗琅不自在地脸红,小声埋怨道:“您怎么不解释呢?”
周梵音不在意道:“出门在外,何必那么在意身份呢?你也别叫我王妃,万一被人听去暴露身份,平白招惹事端。”
笑到一半,她似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莫名的伤感和愧疚,她坐到崔遗琅身边,神情似乎有些犹豫:“如……崔将军,你会不会讨厌我?”
崔遗琅很是诧异,恭敬回道:“殿下,您千万别多想。”
周梵音冷笑一声:“你别跟我说这种客套话,你直接回答我,我回到江都王府,破坏你和姜绍的好事,你有没有恨过我?”
崔遗琅沉吟片刻,坦城道:“我不恨你,我们之间的纠葛因姜绍而起,您也不过是牵连其中的无辜人,我没理由恨你。”
“那你恨姜绍吗?”
“王爷对我恩重如山,我永远不会真正地恨他。”
这下周梵音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少年似乎从来都不会有怨恨这种情绪,他钦佩他的品性人格,但有时也会为他感到不值。
可周梵音还是不解:“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崔遗琅叹气:“只是有点惋惜吧,我们都没在正确的时机做出正确的选择,但这并不意味我后悔了,我和王爷有过美好的时光,至少在那一刻我是开心的,有过这样的回忆,对我来说也足够了。而且,后退一步或许对我们都好。”
“那我呢?你是怎么看我的。”
她吞吞吐吐地问出这句话,似乎也没有期待能得到个好答案。
崔遗琅轻笑道:“你是王妃,是我的主母,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不知道为何,听到那句“我会保护你”,周梵音心口一热,不知道为什么连眼眶都湿润了。
这时,周梵音看见他腰间的望湘人,忍住眼中的泪水,转移话题道:“你还会品萧?”
从前周梵音只知道他是军中武将,是那种只会行军打战的莽夫糙汉,却没想到还有这等情操,也算是文武双全了。
崔遗琅回道:“只是略通一二而已,自然是比不过王妃娘娘的。”
他听过周梵音的琴声,可以说是当世无出其右了,是个实实在在的才女。
其实周梵音也不是生来就痴迷古琴的,只是他总得给自己找个发泄的方式,不然他早在成年前就发疯了。
周梵音在音律方面却是毫不自谦,笑道:“若是有机会,我向将军讨教一二可好?”
崔遗琅不好拒绝,便道:“回到江宁郡后,若是有时间,我自然义不容辞。”
也不知道他这话里是触碰到周梵音的什么禁忌,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垂下眼看向襁褓里的小世子,神情里有几分凄苦的味道。
两人之间再无多话,崔遗琅起身去喂马后,周梵音对着他的背影,无声道:“对不起……”
谁也没听到。
在客栈用过晚膳后,众人起身继续赶路,当他们行走到一处狭窄的山谷时,崔遗琅环顾四周,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拉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的卫兵止步。
周梵音神色莫名,她抱紧怀里的襁褓,垂眸掩饰住自己的眼神,不自在地抿唇。
“那么敏锐吗?看来我不需要再等待了,哈哈哈。”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肆意的大笑,早已埋伏多时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齐声呐喊,人声鼎沸,山谷口的马弓手呈一字形散开,更是有身披重甲的铁骑兵列于阵首。
粗略一数,来人竟有上千人不止,旌旗高竖,那个“薛”字在上空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
崔遗琅抬头,果然在那列铁骑兵之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唇红齿白,嚣张跋扈的气势非常人能及,那是——
薛平津。
第93章 十面埋伏2
“小如意,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要逼我亲自来捉你?”
薛平津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扬声劝降,他今日身上是件绛紫色的骑装,头戴束发紫金冠,外披蟒纹明光甲,原本阴柔的相貌在这身装备的修饰下也显得迥然独秀,气宇轩昂。
“我可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哈哈哈,不过,你是绝对逃不掉,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哈哈哈。”
他向来是得志便猖狂的性子,眼下率领几千铁甲骑兵包围住崔遗琅一行人,见他们只有几十名轻甲骑兵,还带有两个累赘,便觉得胜券在握,肆意张扬的笑意回荡在狭窄的山谷中,尖锐刺耳。
黄昏将至,沸腾的红日悬挂在旷野的地平线上,天穹被火烧云晕染成刺眼的猩红色,列队整齐的骑兵的影子被夕阳无限地拉长,他们身上的玄铁铠甲上折射出阴冷的寒光,赤色的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薛平津一个抬手,一时间鼓声大举,震天撼地,步兵方阵看到旗手的指示,开始以令人窒息的气势朝崔遗琅一行人逼近,将他们重重包围,步兵用手里的铁刀敲击盾牌,铺天盖地的喊杀声让崔遗琅身下的骏马不安地来回踱步,显然也感受到面前的杀气。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身后的骑兵们见此情状已经开始沉不住气,焦急地出声询问。
崔遗琅沉声道:“别慌,你们都是军中精锐,当初也是经过重重选拔才成为我的属兵,薛平津不过一介莽夫,排兵布阵远不如他哥哥,若是只求脱身,未尝没有生还的机会。”
他认真观察敌军布阵的破绽,果真发现西南角的包围网要松散一些,心下已然有了主意。
在崔遗琅这样一番话的激励提醒之下,身后的亲卫兵们因为敌军人多气盛而生起的退却之意渐渐消退,他们看向这位年少成名的小将军,只见他面容沉肃,眼神坚定,丝毫不见退却之意。
他们猛然想起,当初这位小将军出行在外,也曾经以一挡百地对战过薛家军,有他做领头,说不定大家伙儿还能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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